薊州鎮,三屯營
薊遼總督行轅
傅宗龍到任已經好幾天,曾經破敗的總督行轅,如今也透出幾分生機。傅宗龍坐在堂上,面色嚴肅,他手中拿著一份剛剛送來的文書,是京察司與戶部聯合發來的簡報,彙報薊遼核心區域衛所土地贖買清屯的首階段成果。
已收回土地一萬五千餘頃,首批銀兩已發放到位,正按計劃分配於邊軍士卒。
堂下,幾名將領那壓不住的嘴角也落在了傅宗龍眼裡,他們激動地彙報著: “督師大人!您是真沒看見!喜峰口那邊,領到田地的軍戶們,都快哭出來了!幾十年的黑戶,總算有了自己的地,能養活老婆孩子了!”
“是啊大人!山海關的幾個老卒,捧著地契的手都在抖,說……說終於能死在家裡,而不是餓死、凍死在城牆根下了!”
“士氣,督師,士氣不一樣了啊!以前叫他們出城巡哨,推三阻四,現在聽說能保住自己的地,一個個眼睛都瞪得跟狼似的!”
傅宗龍聽著,心中一塊巨石彷彿被挪開了一大半。他深知,對於這些的邊軍而言,土地就是命根子,是比任何空頭許諾都實在的東西,崇禎贖買分田的政策,簡直是精準地打在了七寸上,士卒有了恆產,便有了守土的動力,他整飭防務、嚴肅軍紀的阻力瞬間小了許多,他甚至可以藉此機會,將那些空額、吃空餉的蠹蟲徹底清理出去,用實實在在的田地募養實實在在的兵。
“好,傳令下去,分田之事,必須公正!若有胥吏、軍官敢在此事上剋扣盤剝,或優親厚友,本督必以軍法從事,絕不姑息!”
“是!”眾將轟然應諾,士氣高昂。
其實就算是他不這麼說,此次分地也會公正嚴明,這次分地可不只是讓他們邊軍自己分的,兵部、京察司、錦衣衛的人都會在場,甚至還有人發現了東廠的探子,誰都能感覺到,這次皇帝是要動真格了,誰要是敢伸手,就要先護住自己的頭。
……
十日後
快馬將薊遼最新的情況傳回北京武英殿。
賈尚桓和駱養性聯名上奏:薊鎮清屯一事,推行一月,成效顯著。共收回被佔衛所田土一萬五千餘頃,其中八成以上為侵佔者主動或經勸說後配合贖買;一成五經核價後完成交易;另有半成如劉百川等冥頑之徒,已依法查抄,主犯已押送京師詔獄候審,另被邊軍將領與朝中官員侵佔的兩萬餘頃田地因牽連過廣……未能清查……兩百萬兩贖銀已耗用一百六十萬兩,查抄各地家產又得十餘萬,現可用白銀共計五十餘萬兩。所收回土地,已開始重新登記造冊,初步擬定分配予無地軍戶及募兵屯墾,經此一事,薊鎮風氣為之一肅,剩餘未清理之田土,其佔有者紛紛主動問詢地方官府,請求按旨贖買……
崇禎看著這份奏報,臉上露出了欣慰的表情,政策終於強力推行了下去,並且看到了實實在在的成效。
最重要的是抄了一部分阻攔者的家,雖然所獲甚少,但他卻無比興奮,這些蛀蟲能殺一個是一個,雖然為了減少阻力不能把他們全都砍了,但現在能先殺一部分他也是很高興的。不知不覺,這些天心中所積攢的鬱氣也隨之消散,要想讓薊遼這支已近癱瘓的巨人重新站起來,就必須先狠心剜去其身上最大的腐肉。
大明防線上的土地正一點點地重歸國有,這是一個緩慢的過程,但畢竟,已經艱難地邁出了最重要的第一步,積攢了經驗,以後清查其他地方就會變得更遊刃有餘,但反對的聲音也會更大……
看完了這封奏摺,崇禎便習慣性的趴在桌子上歇息,這幾天實在是太忙了,各地清地的奏摺他都要看一遍,這種事不看不行,不看他就不知道清地的具體現狀。
歇了會兒,崇禎又看向了一封來自登萊巡撫的奏章,自崇禎處置皮島諸事之後已經快過了半月,終於是將島上將士及工匠火炮救了回來,但也僅僅救了這些回來。
登萊水軍久蔬海戰,如果是建奴部眾精銳組成的水軍,那肯定是救不回來的,但問題是攻方也不是建奴組建的水軍,而是朝鮮水軍載著建奴步卒攻島,雖然登萊水軍拉胯,但好在朝鮮水軍也不是甚麼精銳,兩相對比之下,竟然鬥了個半斤八兩,而且朝鮮新附建奴,人心各異,在面對大明水軍是更是徘徊不前,在關鍵時刻拖延了半個時辰,才讓皮島眾人走脫,現已全部在登萊安置了下來。
崇禎嘆了口氣,終是將水軍的種子給留下來了,只要人在,以後就還能進駐其他島嶼,重新對建奴形成戰略威脅!
“咔噠、咔噠……”由遠及近,這是內廷官宦宮靴踩踏地面的聲音。
幾個小太監抬著一堆奏摺又走了進來,因為這幾天清地的事情,宣府、大同、太原、乃至陝西、河南等地如同雪片般的奏疏。
這些奏疏的內容驚人地一致,核心都圍繞著兩個字——清屯。
但態度卻分為截然不同的幾種:
一種是請願型,主要來自那些同樣衛所廢弛、士卒困苦地區的將領或略有良心的文官:陛下聖謨獨斷,薊遼清屯,邊軍歡忭鼓舞,如蒙再造!臣等伏乞陛下,天恩浩蕩,早降綸音,於宣、大、三邊等地一體推行此仁政,解士卒倒懸之苦……
這是看到了好處,眼巴巴希望政策趕緊來的。
但也有討價還價的,多來自地方巡撫、巡按:陛下,清屯之策實為善政,然宣大之地情勢複雜,遠超薊鎮,豪強盤根錯節,若驟然推行,恐生大變!可否暫緩一二年,容臣等徐徐圖之?或請陛下仿薊遼例,再撥內帑二百萬兩,則事方可為……
但崇禎最討厭的還是最後一種來自與地方豪強有千絲萬縷聯絡的朝中代言人:陛下!清屯一事,於薊鎮或可見效,然若推之四海,必致天下洶洶!衛所土地歷經百年,產權早已混淆,強要贖買,無異與民爭利,恐逼反良善,動搖國本,請陛下即刻下旨,暫停清屯,從長計議。
崇禎一份份翻看著這些奏疏,面無表情。他當然想把這項政策推廣下去,徹底扭轉大明軍事衰敗的根基。薊鎮的成功案例就像一劑強心針,讓他看到了希望。
但是,沒錢了!
薊鎮防線十三萬兵馬,遼錦防線六萬兵馬,首期兩百萬兩,已耗費一百六十萬兩有餘,雖有收穫,但後續的補發軍餉、土地分配、農具種子,還需要大筆的投入。太倉的確有盈餘,但各處皆需用錢,薊遼軍餉、百官俸祿……根本擠不出數百萬兩同時於宣大、三邊等地推行此策。
他原本也只想著用一百萬先把薊鎮給整頓好,但駱養性卻給了他一個大驚喜,整整四百四十萬兩白銀湧入國庫,讓他的底氣也足了,所以他才敢直接把這薊鎮和遼東都一塊兒給清了,這兩個鎮直面後金,可以說是北京的命根子 這兩個地方的得失直接決定著北京的得失!
現在看來,光是贖買薊鎮的土地,就幾乎耗盡了他第一筆橫財的一半。那股剛剛因薊鎮成功而升起的豪情,迅速被巨大的財政現實壓了下去。
其實他這次也沒打算清查其他地區,但其他地區卻紛紛請求清查,而這就把他夾在中間了,這時候這種奏疏成了一個合適的的臺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