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常朝
殿內的氣氛,相較於一個多月前的劍拔弩張,已然緩和了許多。雖然依舊暗流湧動,但皇帝透過“京察司”和“補發欠俸”兩件事,一手大棒一手甜棗,確實壓制住了大部分反對聲浪,也收穫了一批務實官員的好感,更是讓朝堂的效率翻了幾翻。
崇禎高踞御座,目光掃過群臣,緩緩開口,聲音沉穩而清晰:
“今日朝議,朕有三事,需與諸卿共商。”
“其一,薊遼總督責任重大,朕意已決,起復原右僉都御史傅宗龍,總督薊、遼、保定等處軍務,即日赴任。”
殿內響起一陣輕微的騷動,但很快平息。對於傅宗龍,眾人反應不一。有知道他能力的老臣微微頷首,有因其罷官身份而心生疑慮者則皺起眉頭,但更多人是事不關己。畢竟,邊帥更替是常事,只要不動自己的蛋糕,誰去都一樣。況且皇帝態度堅決,又事先與重臣商議過,無人願意在這件事上率先出頭反對。
“臣等無異議。”幾位閣老率先表態,其餘眾人也紛紛附和。第一件事,順利透過。
崇禎繼續道:“其二,朕觀各地邊軍,軍械廢弛、火器老舊、補給不濟者甚眾。工部軍器司事務繁雜,往往顧此失彼。朕欲新設一軍械司,由欽天監湯若望任郎中,專司邊軍軍械之研發、監造、調撥與核查,人員嘛~便從工部軍器司及將作監中擇優呼叫,亦可招募民間巧匠。此司直隸於朕,務必使朕之將士,甲堅刃利,無後顧之憂!”
此言一出,文官佇列中,尤其是工部的幾位官員,臉色頓時變得不太好看。這分明是從他們碗裡搶肉,還要另起爐灶!
一名工部侍郎硬著頭皮出班:“陛下!軍械製造,歷來乃工部分內之職,另設新司,恐……恐機構重疊,徒增耗費,且不利於事權統一啊!”他不敢直接反對,只能從效率和花費上找理由。
立刻有幾位言官附和:“陛下,三思啊!新設一司,官員俸祿、衙門開支,又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崇禎並不動怒,耐心解釋道:“朕並非不信任工部。然現今之軍器司,既要負責宮室修繕、器物製造,又要督辦天下軍械,力有未逮。朕要的是‘專’!專心、專業、專辦!唯有專設一司,集中天下能工巧匠,給予充足錢糧,方能造出剋制東虜、流寇之利刃!此事關乎國戰勝敗,些許衙署開銷,朕以為值得。”
他的解釋合情合理,態度也算溫和。但利益受損方豈肯輕易罷休?又有幾人出列,引經據典,無非還是祖制、耗錢、擾民那一套。
崇禎看著他們,心中的耐心漸漸消磨。他知道,這背後是工部不願放權的本能抵抗,也可以算是皇權與相權的碰撞。
便假裝將臉色沉下來:“諸卿之意,朕明白了。然,北虜鐵騎叩關之時,不會因我軍械粗劣而心生憐憫;流寇肆虐攻城之時,亦不會因我火器老舊而手下留情!此事,非為虛文,實乃保國安民之要務!”
他目光銳利地掃過那些還想說話的官員:“朕意已決!軍械司,必須設!此事,無需再議!退朝之後,楊嗣昌、薛國觀會同工部,擬定章程呈報!”
皇帝直接強行拍板,結束了爭論。那幾個出言的官員面色悻悻,卻也不敢再強項,只得躬身退下,第二件事,在部分反對聲中,被強行透過。
殿內氣氛一時冷下來,崇禎不管不顧道:“其三,邊鎮衛所土地被侵佔之事,曠日持久,乃軍制敗壞之源。朕欲徹底根除此弊!朕之內帑,出銀一百萬兩,朝廷太倉,再出一百萬兩,共計二百萬兩,用於贖回被侵佔之衛所田土,重新分配予戍邊兵卒,並補發歷年所欠月糧!”
“朕已擬好旨意:凡以往侵吞衛所田土者,無論官紳豪強,只要願將所侵之地,按市半價賣還朝廷,則前罪一概既往不咎!朕,說到做到!然若有冥頑不靈,隱匿不報,或企圖虛報價格、欺瞞朝廷者,一旦被京察司或巡閱使查實,定以盜佔軍產、資敵通虜論處,嚴懲不貸!絕不姑息!”
當然,旨意是這麼下的,實際操作起來肯定不能這麼操作,侵佔衛所土地的有很大一部分就是軍中的將領,所以實際清查的還是地主、士紳、官僚集團侵佔的土地。
其實崇禎也不想這麼幹,那些蛀蟲只有一天存於世上,衛所土地肯定還會被侵佔,這次他可以出錢買地,下次呢?下下次呢?所以崇禎這次不但決定要買地,還要把地契房契親手塞到每一個衛所兵的手裡,更要派京察司、錦衣衛、東廠三方監察機構盯死了,誰敢動爪子,就砍誰的頭!
至於為甚麼要赦免他們的罪過,自然是要減少阻力了,如果一地一地去查,不但慢,而且還會阻力重重,而一旦讓皇太極聽到這個訊息,他可不敢確定皇太極會不會直接帶兵南下,而一旦赦免他們的罪過,他們的反抗就沒有那麼激烈了,以前犯的死罪可以赦免,且所侵佔的土地還可以賣錢。
這就相當於你是一個公司的會計,你用職務之便把公司的錢裝進了自己包裡,還把大部分股份買下,可是有坐牢的風險,而現在有國家政策,只要你把股份交出來,國家會出錢買你手裡的股份(雖然只有半價),但最最最重要的是國家保證不會追究你的所有責任!這就直接把你的以前乾的所有的齷齪事的罪過給赦免了,但你要是不配合,等國家查出來,不但不會給你錢,還要砍死你全家,這種情況下,只要是個人就知道怎麼選。
短暫的沉默後,激烈的反對聲終於爆發了。這一次,不再是之前的試探和低語,而是真正觸及根本利益的抗爭!
“陛下!不可啊!衛所屯田廢弛已久,其間產權錯綜複雜,豈能一概而論?強行贖買,恐激起地方大變!”
“陛下!此例一開,天下洶洶!官紳乃國之根基,豈可如此逼迫?百萬兩白銀看似鉅萬,然分散各邊,無異於杯水車薪,恐難竟全功,反遺禍無窮!”另一位侍郎也高聲反對。
“陛下,內帑何以有百萬之巨?太倉剛剛充盈,豈能再為此事耗費百萬?若虜寇再來,軍餉何出?”質疑聲開始轉向錢的來源。
崇禎耐心地聽著,他知道這才是最難的一關。他等聲音稍歇,才緩緩開口,語氣竟出乎意料的耐心:
“諸卿所慮,朕已知之。產權複雜,可慢慢理清;銀錢不足,可先於最緊要之處施行。朕並非要一步到位,但此事必須開始去做,且兩百萬兩非是要分散到全國各地,而是先重薊遼,再顧其他,至於官紳乃國之根基?朕看,能戰敢戰之百萬將士,更是國之干城!若將士無田可種,無糧可食,妻兒凍餒,誰還為朕守這江山社稷?皮之不存,毛將焉附?朕已下旨既往不咎,已是仁至義盡。如今出錢贖買,而非派兵強奪,便是顧全大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