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上)
不,這世間怎麼可能還會有龍?
細細看去,那條龍也並不像是完整的樣子,僅有一隻足有人間樓閣那般大的龍首,後面拖著一副潔白似雪的骨架。兩根長鬚自龍首邊散開,上面是一對繁茂樹枝似的角,角的正中央似乎還有些其他的東西。
不過那是甚麼東西,她已經不關心了。
在這般緊要關頭突然冒出一條龍來,怎麼想也不像是來助她的。
是那可憐的孩子又想出了甚麼垂死掙扎的伎倆麼?
太后自覺是很寬容的,所以她伸出手去,虛虛在那龍首的地方一點。
一瓣蓮花便緩緩地、緩緩地飄去。
那龍大約是剛剛甦醒,行動之間總顯得有些呆笨稚拙,見那蓮花瓣飄來便急忙側身躲避,只是身形太過巨大,後半截骨架未能完全避開,頓時被硬生生削掉一截尾巴。那段骨頭自九天之上高墜而下,眨眼間就在地上砸出一個深坑,好在並不在人群聚集之處,現如今武臺鎮這個破爛樣子,倒是也不怕又添這一道新傷了。
召南此時只慶幸這是條死龍。
她借同為神獸的力量共鳴龍魂,只能說是勉強驅使他遨遊,細節處便束手無策。好在她們也並不指望能借龍的力量就能直接擊敗太后,她的任務只是拼盡全力吸引住她的注意。
只要她的全部心神都在這裡……
召南緊緊趴在龍頭上,整隻貓看起來像是張絨絨毛毯。又是一瓣蓮花飛來,召南竭盡全力控制龍身轉向,一頭扎進重霄嶽的山壁之中,一時間整座山都隆聲大作,山巔上的劍閣顫抖不休,無數大小碎石自山壁上滾落而下,竟然是塌了半邊。
太后的絕大部分心神都在龍上,再加上這聲響實在磅礴,鎮中竟然有極小一部分人醒了過來。
無她,正是跟隨秋慧自桃花源而來的人們。
她們驟然清醒過來,惶然不知所措地張望四周,又驚恐發現自己正身處茫茫然不知目的的人群裡,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
“跟我來!”
童桐高呼,“我們去毀了這陣法!”
人們就像海水中蒸發的幾滴水珠,眨眼間便消失在了縱橫複雜的巷陌之中。
太后無暇顧及這些小事。
她一心只盯著那條龍,手指上下翻飛,身下蓮臺層層綻開,隨她的手勢集結成網,對在山崖中掙扎不休的龍虎視眈眈。然而就是在這個時刻,她耳中忽然聽到極細微的風聲。
像水滴落下樹葉,或者花朵拂過草叢,非常輕,甚至可以說得上柔軟,正向著她的方向來。
她猛然轉頭。
有道白影猶如獵鷹搏兔,直直落在她眼前!
太后瞬間便認出了那是誰。
辜漸雪!
她不知道她手中那柄劍叫甚麼名字,但不用思考也知道她是奔甚麼而來。她忽然笑起來,甚麼龍,甚麼君無岐,她伸出手,那手勢像是要去撫摸一個孩子的發頂。
鐺!
撞擊聲震耳欲聾,辜漸雪就停在她面前,手中之劍抵在她胸口,卻分毫不得寸進。她們在令人目眩神迷的陽光中對視,太后在她眼中看到自己的臉,充斥著近乎癲狂的喜悅。她向前俯身,指尖終於如願以償地落在辜漸雪發上。
“好孩子。”太后說,“你終於捨得來看我了?”
辜漸雪不知道她竟然會是如此反應,好像過往的那一切,橫亙在她們之間巨大而悲愴的痛與恨都不曾存在,好像她只是一個一氣之下離家出走的女孩,而被她拋棄的母親仍在殷切盼望著她歸家。一切就如此抹平了麼?
那她在重霄嶽之巔,在劍閣之中長久沉默的數十年,她為徒弟親自剜去的一雙眼睛,那些血,漫漫長夜中難以自持的痛與悔恨,十六歲少年獨自下山踉蹌的背影,摔倒在長長石階上一次又一次,那些都算甚麼?一位母親心血來潮時犯下的無傷大雅的過失嗎?
她怎能……她怎能!
辜漸雪唇角幾乎要流下血來,她嘗試著揮劍,然而天地在此刻靜默,碎金似的陽光如蜂蜜般粘稠,她甚至抬不起手腕。太后的一隻手落在她頭頂上,好像有千鈞之重,壓得她半個身子都是麻的。她在方寸之地喘息,只感覺自己的肺填滿了水,身體每一個部位都被死死壓住,像有人正在用一隻漸漸縮小的籠子困住了她。她盯著太后的眼睛。
太后漸漸收了笑意。
“你是來殺我的嗎?”她悲傷地問。
辜漸雪想,我不該來殺你嗎?
這簡直是天底下最悲哀之事,她要殺死給予自己性命與□□之人,無論放在甚麼地方都活該被刀筆陳批痛罵。她試圖在太后的眼中找到一絲絲後悔或者愧疚,也許這能給她一點不再下手的理由,但結果令她失望。
辜漸雪幾乎感覺自己的手在顫,但實際上並沒有。太后抬起一根手指,輕輕在她額頭上一點。
劍尊倒飛出去。
那樣輕,像是冬天時一片樹葉自枝頭脫落,也像是她出生那年雪化成的水從屋簷上滴下來。她記得小時候宮簷下常常會有冰稜,但是那些危險的晶瑩剔透的東西不會存在半日以上,母親會讓宮人將它們一根一根打掃乾淨,避免掉下來時傷到她心愛的孩子們。她抱著妹妹坐在臺階上,津津有味地看著宮人們把冰稜一根根收好,母親從內殿走出來,給她裹上一件白狐皮的大氅。
但是後來……但是後來……
母親,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妹妹在動亂中身死,她傷心欲絕,見母親領回來一個憨頭憨腦的馬伕,卻說那就是妹妹。母親說那叫移魂大法。她無法接受,在數日後離開了宮,長途跋涉進了劍閣。
或許一開始存著與母親賭氣的心思,但自那以後,她越來越無法理解母親的所作所為。她像是瘋了,但還可以忍。直到……直到那天……
辜漸雪倉皇地睜大了眼睛。
她重重落在一片方才剛被砸出來的廢墟上,塵土飛揚。後心一陣劇痛,大抵是斷了幾根骨頭,萬幸劍還握在手上。她掙扎著要爬起來,忽見一條巨大黑影掠過天空,直直撞向太后!
是龍!
太后的蓮臺當頭遭這一撞,險些被撞散架,橫著偏移出去數十丈。太后大怒,抬手就要分出花瓣去削掉趴在龍頭上的召南,但她畢竟跟著君無岐多年,機靈的很,一錯眼便藏進龍頭茂密的鬃毛中,不見了。
龍鬚發皆張,張口怒吼。
畢竟是傳說中的神獸,雖死威還在,太后所坐的蓮臺顫抖起來,竟有幾分暫避鋒芒之意。
空中血藤結成的網斷了大半。
太后面露怫然之色,抬手便將藤網重新生出。雙方如此糾纏不休,一時之間,竟然鬥了個旗鼓相當。
辜漸雪艱難地站起來。
她眼中只盯著太后。
結束吧,讓一切都在今天結束吧……
她只要揮出那一劍!
半空中的龍似乎察覺到了甚麼,搖頭擺尾欲要離開,太后到底是多年囿於宮中,沒甚麼戰鬥經驗,慢了一拍,劍光掃過,她全身都被籠在其中。
那是她曾教過君無岐的一劍,名曰,“天下平”。
太后猛的向前一趴,口中吐血。
辜漸雪提著劍站在她面前。
她一言不發。
“你不該對我說些甚麼麼?”太后起身,襟前全是她的血,“你就要弒母了,孩子,這時候不該對我說幾句話嗎?”
她近乎癲狂地低低笑起來,渾身觳觫,“你竟然……你竟然真的想要殺我!”
我不該嗎。辜漸雪漠然想。
“是啊,是啊,我早該想到的。”太后喃喃自語,“你們這些孩子,沒有一個讓我省心的。你是我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你不該幫我嗎?若是連你都不肯,那還有誰能幫我?我們才應該是一條心的,你到底是在因為甚麼反抗我?反抗你的母親?”
“是那孩子吧?你收了徒兒的那個孩子,不過就是一雙眼睛,我又沒有要她的命,你究竟憑甚麼恨我?我是你的母親!”
太后怒聲咆哮,天地間無數血藤震顫起來,像巨人身上的血管。她披頭散髮,眼中只看得到自己多年前離家出走的女兒,抬手用力向下一揮。
“去死,去死吧!”她尖聲叫道,“是我給了你命,那這條命你也合該還我!”
倘若說之前的地動是地龍翻身,那麼現在的震動就是群山齊顫,地面上的每一樣物體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山巔上的雪再也沒有能阻擋的了,混著沙土石礫一併衝下山谷,一路狂奔出去數里地才漸漸停歇。武臺鎮幾乎看不出原樣,尚能倖存的只有些低矮屋棚。距離此地尚有數百里的京城也感受到了這股震顫,人人自危。
躺在床上的皇帝也察覺到了。
他雙頰深陷,面露枯敗之色,儼然已經疾病入骨,外面有人在低聲說話,但他已經聽不清他們在說的是甚麼了。只有片刻後,一人來到了他的床頭。
“皇兄。”那人輕輕握住他的手。
“是……玉寧啊。”元琇眼前也看不清她的容貌了,只能從說話聲上辨別,“難為你這時候竟然還能想著我……倒是比你的哥哥強。”
玉寧柔聲道,“皇兄勿要胡思亂想,當務之急還是要養好病才是。”
元琇艱難地搖搖頭。
“我……我識人不清,之前竟還覺得慶熙一心向我。”他喘得像個破風箱,滿殿都是他呼哧呼哧的喘氣聲,“可自我病後,他竟沒來探望過一次……可笑,可笑啊。”
玉寧心知肚明他這病究竟是何人動的手,因此也避而不談,“皇兄在病中仍如此思慮,這樣下去,怎麼能好的起來?”
元琇沉默了片刻。
“玉寧……太后如今如何了?”
玉寧只聽到自己心臟砰砰跳了起來,面上卻毫無異色,低聲回答,“我也不清楚,只是前些夜裡她似乎出了幾次宮,我倒是問她去了哪裡,她卻不告訴我。”
這當然是假的,只是就現在元琇這個狀況,也沒有人會告訴他真相。
“玉寧。”元琇忽然一把握住她的手,“朕……朕現在只能相信你了。好妹妹,你將架子上那隻金漆盒子拿來。”
真的讓元璧說中了,玉寧暗自思忖,幾乎要剋制不住自己顫抖的手指,起身去拿盒子。
盒子拿來,元琇又叫玉寧開啟。她依言行事,只見盒子中放著一卷空白聖旨。元琇坐起來,待命的宮人為他奉上文房四寶,墨已研好,濃稠如殿中散不開的陰雲。
“我……我命你暫代朝政。”元琇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她,“玉寧……你可千萬不能讓我失望。”
他的手指乾枯如樹枝,死死鉗在玉寧手腕上。但玉寧已經感覺不到那種粗糙觸感了。
片刻後,宮人們服侍元琇睡下,玉寧走出殿門,一顆心彷彿還在胸腔中狂跳不止,她用力握了下手指,指尖殘存著一陣酥麻。
“恭喜公主殿下。”宮人們最會見風使舵,忙不疊向她道喜,“奴婢送您出宮。”
“不必。”玉寧一抬手,唇邊顯出一絲淡淡的微笑。她緩步向階下走去,宮人們次第向她行禮,衣裳散開,如枝頭上垂落的花。
京城陰了多日的天此刻竟有些緩和的跡象,天穹之上層疊堆起的雲層被烈日撕扯開,從邊緣處投下絲縷金光。那金光恰好停在她的髮髻上。她抬起頭,宮中禁軍如林,可沒有人與她對視。
他們也在等待一個必將到來的結局麼?
玉寧撥了下自己的鬢髮。
“天要晴了。”
她低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