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下)
武臺鎮。
無數血藤絞纏著龍的身體,力圖將它死死困在一片方寸之地中。召南從龍的鬃毛中鑽出來,頭痛欲裂。她回頭望去,鋪天蓋地的血線中央靜默無聲,看不出來局勢究竟如何。她咬了咬牙,努力貼近身下龍首,拼盡全力掙開血藤。
她們只有這一次機會,如果不能……那就沒有人可以阻止太后了!
龍本身已死,又被分成三份封印了那麼長時日,其中力量早就消耗不少,如今十不存一,用去大半後更是感覺氣息滯澀,難以控制。召南勉力提起龍頭,歪歪斜斜地對準方向,直衝蓮臺而去!
嘭!
蓮臺被龍當空一頭撞翻,上面兩人撲通墜地,召南來不及仔細去看情況,只得努力控制著龍身不要一頭栽進鎮子裡,隱約看見那兩人身上都是血,也不知道究竟是誰的。
一弧鮮血如細雨般在半空中噴濺而出。
太后仰起頭,唇邊猶自帶著笑意。
她心口中正正受了一劍,此時此刻正有無數細小如根莖般的血藤為她修修補補,眼見已經好了大半。而辜漸雪落在她對面,劍落在她身邊,生死不知。太后跌跌撞撞地站起來,踉蹌走到她身邊。
“你不該……”她喃喃,“……你不該反抗我。”
她憐愛似的想要再摸一下那孩子的頭髮,指尖剛剛碰到,忽然見到她指尖動了一下。
原來竟還沒死麼?
不過若是一個劍客丟了她的劍,那與死了也沒有甚麼區別。
“你看,最後贏的人還是我。”太后說,“為甚麼就是不肯聽我的話呢?”
無數血藤窸窸窣窣地向辜漸雪爬來,蛇一樣爬上她的身軀,慢慢把她架了起來。辜漸雪低著頭,面孔猶自往下滴血。太后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捏住了她的下巴。
辜漸雪順從地抬起頭。
太后惋惜地望著她。
“沒事,沒事,很快就好了。”她低低地說,就像很多年以前哄自己的孩子入睡那樣,“到時候你就是母親最聽話的好孩子,我們母女再也不要分開了……”
她的手從上至下,劃過辜漸雪的眼角、腮邊,動作極盡輕柔。她看到辜漸雪半垂的眼睛,和她記憶中有幾分相似,還是那般清澈。於是她笑起來,以為又找到了她的好女兒。
“是娘有些地方太激進……”她親暱地說,“沒關係,以後都可以改……”
辜漸雪睫毛顫了顫。
而在那時太后忽然發現,好像還是不一樣。
和以前……不一樣。
太后慢慢低下頭。
一柄匕首停在她尚未完全癒合的傷口裡。
“母親。”
辜漸雪終於說出了她們相見以來的第一句話。
“抱歉。”
匕首比尋常長出幾分,在傷口裡涼得鑽心。太后呆呆地望著她,所有血藤也都停了,她竟然沒有想起來要反抗。她好像現在才終於接受這個事實一樣,沒有錯,親自生養的孩子確實要殺她,並且不止一次。在這個時刻,她居然沒有想起來其他的,而是說出了一句她自己都沒有想到的話。
她說,“這些年……你還好嗎?”
這位母親終於想起了關心她走失已久的孩子,在生命的最後一個瞬間。恍惚中她想起被她親手殺死的賀蘭,她死的時候沒有掙扎,那麼溫順,幾乎像是獻祭。她的血甚至沒有沾溼她的手指,可那個時候,她怎麼沒有關心她疼不疼?
她不是個好母親,可她們也不是好孩子。她們無法理解她,也不支援她,她們膽小、疏離,堅持一些毫無意義的東西,與她漸行漸遠……可她還是看見多年前那個閒暇的午後,孩子們抱在一起坐在臺階上看雪,她從內殿走出來,給她們披上一件暖融融的大氅。
但是那樣的午後,從甚麼時候開始,再也見不到了呢?
太后仰面倒下。
原來即將成神的人在死亡時也和普通人都是一樣的,從傷口裡流出數不盡的血,打溼衣裳,再浸入土地裡。很快這裡就不會留下任何痕跡,風雨和時間將帶走一切。太后最後看到頭頂上一輪烈日高懸,那太陽永恆亙古的掛在那裡,永遠不曾為任何一個生靈分神。她想要很多東西,可最終她甚麼也沒拿到。她創造了一切,她又奪走了一切。
就這樣嗎?就這樣吧。
太后閉上了眼睛。
停止呼吸。
辜漸雪像剛才的她那樣,跌跌撞撞來到她身邊。
她臉上的血滴在太后臉上,立馬就分不清到底是誰的血了。她想伸出手摸一下太后的臉,只是指尖還沒有觸及,那具殘存的身體便化作飛灰,隨風而去了。
鎮裡所有人頃刻間回神,茫然四顧。血藤也在一瞬間隨主人的逝去一併飄散,除了那些殘存的廢墟和死去的人,好像甚麼事都沒發生過似的。
辜漸雪緩緩坐在地上。
她久久凝視著天空。
不知過去多久,噠噠噠的腳步聲自不遠處傳來,是君無岐。她仍然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她,便一言不發地扶住她的肩膀,好讓她靠在自己懷裡。
辜漸雪想起多年前的一個清晨,她剛剛給那孩子取了一個名字,叫做子慈。她希望那孩子能在自己的庇佑下長大,了結仇恨後,能揹著劍,快快樂樂地闖蕩江湖,出劍時能想起自己對她的叮囑,要她心懷有慈。
重霄嶽的山巔那麼冷,但那時候,她怎麼會一直覺得劍閣熱鬧呢?
“子慈啊……”辜漸雪低聲說。
“抱歉……”
她的手漸漸滑落在地。
一滴無處可去的水終於回到海里。
重霄嶽劍閣劍尊,於自己徒弟懷中,溘然長逝,享年三十七歲。
。
君無岐此生有三位母親,一者賜她以身魂,一者贈她以安撫,一者教她以傍身。
如今,已有兩位離她而去。
。
後來沒過多久,當今天子駕崩,玉寧公主登基,追封元琇為穆宗,改年號“順通”,大赦天下。
重霄嶽之巔,劍閣後多了一座墳,裡面埋著一位孤獨的劍尊。有個老人在墳前打掃,一日不曾斷絕。朝廷派了命官前來武臺鎮安撫,倒塌的屋舍一併由朝廷出錢重新修建,死去的人們則埋葬在鎮子北側的一片平地中,那裡曾經有間大宅,只是後來被推平至一磚一瓦都不曾剩下。鎮子給無辜死去的人們立了碑,又蓋了一座小小的廟,廟中香火旺盛,以至於後來懷興城中也有人特意前來祭拜。朝廷來的官覺得鎮子上那座長悲臺名字不好聽,於是拆了又重新建了一座,重開百武集,打那以後年年都熱鬧的很。
鎮子上來了很多外地人,打頭的是個叫做秋慧的,她們即勤快又能幹,不過並沒有停留多久,後來似乎是上西域去了,打掃那裡的摩尼教流毒,據說後來還成立了一個門派,專收天下孤苦無依的女人,她們的功夫很粗淺,但很好入門,就算毫無根基也能學上兩手,後來人們都叫那裡桃花源。
桃花源一開始也有人試圖欺負她們,但是有支鏢隊護著,鏢隊的頭叫關驚瀾,聽說最近還有個異族的刀客也加入了,黑皮白紋,性格又暴烈,誰也不敢惹。她總能從身上掏出些奇怪的零碎機關,懂行的人都說,那是從偃門來的。
偃門後繼有人,是個還不到雙十的少年呢。
不過要說最近江湖中議論的最熱鬧的,還是那盲眼的劍客,只是不知得了甚麼奇遇,她又有了一雙好眼,琥珀色,被她打眼一盯,甚麼實話都得禿嚕出來。她總是揹著個筐,筐裡有隻黃不黃,灰不灰的貓,圓耳朵尖臉蛋,叫做召南。除此之外,還總是有甚麼北堂將軍、異族刀客、宗親郡王之類的大人物出沒在她身邊,不過這事誰也沒有定論。她就那麼揹著她的貓,慢悠悠地全天下巡遊,哪裡有不平事,她就去哪裡,甚麼妖魔鬼怪都逃不出她手裡那柄劍。
人們說啊,她以前就很出名啦。
十六歲一劍斬大妖的少年天才,眼盲後還能連破奇案,甚麼陰謀詭計都逃不過她的眼睛。
她有一個響噹噹的稱號。
叫作。
天下第一劍。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