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城(廿三)
這不是普通的地震。
整片大地都在震動,重霄嶽山巔終年不化的積雪正在緩慢坍塌,揚起肉眼可見的遮天煙塵,大小山石暴雨般從山體上滾落,瞬間淹沒山下一條小道。原本圍著武臺鎮有條小河,是鎮上居民取水的主要來源,窄但深,沒撐多久就被碎石和浮土填滿,其中水流蒸騰得一乾二淨。到處都是尖叫、哀嚎,只不過那些聲音在片刻後就會消失得一乾二淨,鎮子陷入巨大的可怕的空寂。
一輪巨大的烈日之下,有人正在金色與血色藤蔓組成的蓮花中端坐,指尖垂下,只看外表,倒真像是一尊佛。
她微笑著俯瞰眾生,手指向哪裡,哪裡的人便僵直身體,恭敬跪下就拜,膝行向她而來,像見到神的信徒。
於是神降下旨意,令信徒去包圍她的敵人。
用不了多久,整座鎮子就全都變成了她的佛國,人群重重疊疊,像失去方向的魚群,靜默地,走向鎮子角落那間不起眼的小院。他們不攻擊,但也不離開,就只是試圖進去,但沒有人敢賭如果真的讓他們進來,究竟會發生甚麼事。
還不僅如此。
在幾十裡外的懷興城,同樣有人走出家門,目光空茫地向這裡而來,任是誰來拉都沒有用。而那些試圖阻止自己親人朋友的人,也會在片刻之後,加入前來的隊伍。
她要……她真的要成神了。
只要等到……等到那個時辰……
“就沒有甚麼辦法嗎……”
不知道多少次阻攔無果後,關驚瀾喘著氣,顫抖著問。她渾身狼狽至極,衣襬袖口上混著汗和土,就連臉上也不甚乾淨。刀半夢和她在一處,手臂痠軟得幾乎抬不起來,但即使如此也沒有鬆開刀。她抹把臉,回頭看了一眼小院,甚麼也沒說。
“本來是想混出點名堂回去好跟我爹炫耀的……”關驚瀾喃喃自語,“不會真的交代在這吧……”
她不敢下重手,更不敢下死手,能抵擋這麼長時間實屬不易,早就精疲力盡了,全靠一口氣在撐著。刀半夢也是如此,張口時聲音彷彿在砂紙上磨過,“……你去歇一會,這裡有我在。”
她在人群中認出了熟悉的影子,是秋慧趕來時隨她一起前來的桃花源的人,只是那人現在也空洞地跟隨著人群,試圖進到小院裡去。她抿了下嘴唇,只覺得唇上一片刺痛。
“那怎麼能行。”關驚瀾沙啞道。
於是刀半夢也沒有再說話了。
究竟要抵擋到甚麼時候,沒有人知道。君無岐到底甚麼時候回來,也沒有人知道。她們的掙扎到底有沒有意義,更沒人知道。
但總得做吧。
總得去做吧……
關驚瀾踉蹌一下,被一人撞倒的時候,也是這麼想的。
她看到天空自下而上升起,那麼藍,她好久沒看到那樣藍的天。一輪巨大的太陽明光燦爛,今天本應是個好天氣。可是她就要死了吧,一切都要結束了嗎?
我到底,算不算混出了個名堂呢?
脊背就要落地的那一刻,有人一把撈住了她。
是刀半夢。
這個異族的刀客簡直是個打不死錘不爛的銅豌豆,大抵渾身骨頭都是鐵鑄的,誰也不知道她怎麼能撐那麼長時間。她死死拽著關驚瀾一條胳膊,說話時汗從臉頰上滴下來,在這麼冷的天。
她說,“站起來。”
關驚瀾竟然真的站了起來。
她幾乎只聽得到自己喘息聲了,可刀半夢的聲音又那麼清晰。她們背靠著背,是人潮洶湧裡一隻腹背受敵的孤島。小院的門還緊閉著,但是關驚瀾總疑心自己聽到了聲音。
“驚瀾!”
好像有人在喊她。
“驚瀾!”
……不是幻覺?
關驚瀾不知哪裡生出的力氣,猛然抬頭。大門旁的圍牆上蹲著召南,毛茸茸的臉上滿是焦急,正在試圖吸引她注意力。
是君無岐回來了麼?
召南看著這一片黑壓壓的人群看得眼暈,只好努力只把目光定在關驚瀾身上,“驚瀾,姐姐回來了,現在需要你!”
關驚瀾已然有些恍惚,反應了好一會才想起來她說的是甚麼,差點力竭,急忙穩住自己身形,“銅辟邪……找回來了?”
牆內猛地翻出一人,正是隨君無岐一起出發的明暉。她二話不說翻牆而下,一把托起強弩之末的關驚瀾,將她扔上了牆頭,“你進去,這裡我來頂著!”
她順便把刀半夢一併送了進去。
關驚瀾還沒明白過來怎麼回事,迷迷瞪瞪地跟著召南進了屋。裡面只有君無岐和秋慧,見她進來,君無岐單刀直入道,“驚瀾,你那銅辟邪可否借我一用?”
“當然可以。”關驚瀾看到那辟邪被擦得乾乾淨淨,正放在兩人面前的几案上,“可,我不明白,它有甚麼用?”
“事不宜遲,我長話短說。”君無岐飛速道,“昔日大國師遊山醉有三個弟子,其中最小的徒弟叫作徐敬溪,因事絆在沛新縣小莊村,甚至沒能見自己恩師最後一面,原因就是村中藏著一個秘密。”
當初她們相識就是在沛新縣,但關驚瀾卻不知村中有甚麼秘密。她聽得入了神,追問道,“是甚麼?”
君無岐沉沉盯著她,“村中藏了龍的一部分。”
“甚麼?”關驚瀾大驚,“龍?”
“是。傳說當初大國師隨太祖陛下打天下時曾斬過龍,如今看來並不是空xue來風。”君無岐簡要說明了一下徐菱兒告訴她的事,又講了豐城桃花源的原委,順便把龍筋龍骨也一併取了出來。
關驚瀾急忙道,“那魂呢?”
君無岐看著她,慢慢說道,“魂……就在你手中。”
關驚瀾眼珠緩緩移到桌上的辟邪上。
她不可置通道,“你是說……這個辟邪裡的,就是龍魂?”
君無岐點頭。
難怪這東西之前會顯露如此異象,原來是其中寄宿著一條龍的魂魄。關驚瀾燙到了似的急忙對辟邪做了個揖,生怕往日冒犯。君無岐輕輕嘆了口氣,“驚瀾,現如今想阻止那些藤蔓怕是隻有這個辦法了……只不過,可能要保不住你的辟邪。”
關驚瀾瞬間猜到了她想做甚麼。
“你要……重新召喚出那條龍?”
君無岐望著她。
“對。”她低聲道,“這是現在唯一的辦法。”
關驚瀾緊緊咬著牙。
“我……我可以把辟邪給你。”她急促地說道,“但……你要怎麼保證那條龍復活後會按照我們的心意行事?”
君無岐沒有說話。
她緩緩地,把目光移向另一邊。
那裡站著召南。
召南擺了擺尾巴,驕傲地挺起胸脯,“我也是神獸!有我坐鎮,還能怕它作亂不成?”
“可召喚出來之後呢?”關驚瀾一疊聲追問,“總不能就這樣讓它去吧?殺不死太后怎麼辦?”
“我保證。”
淡淡的聲音從她背後響起。
關驚瀾悚然一驚,這才發現屋角不知何時站了一個人。那人一身白衣,身姿挺拔,腰上懸一把劍。她知道這是誰。
劍尊辜漸雪!
她……甚麼時候在那的?
曾經的偶像就在眼前,可關驚瀾實在沒有餘力再去關心了。她餘光看到辜漸雪神色淡淡,可形容十分疲憊,似乎剛剛經歷過甚麼。劍尊一直看向外面,可外面甚麼都沒有。
關驚瀾絞盡腦汁也想不出其他問題了,這辦法是她們目前看來唯一可行、也是成功率最大的辦法了。她沉默下來。
“既然如此,那我們就開始吧。”君無岐說,“一盞茶時間後,我會離開院子,吸引走人群,姐姐會暗中幫我,到時候就看你們的了。”
屋中一片沉寂,關驚瀾用力點了點頭。
眾人開始各自忙碌,君無岐用力揉了下眉心,忽然有道影子停在她面前。
用不著對方開口,她猜到了那是誰。
“刻痕……還疼嗎?”
君無岐沉默了一會。
眉心這道刻痕是十年前百武集之前劍尊親手刻下的,用她的配劍。那時她在懷興城中為追查一件怪事差點把自己坑死,被下山來找她的辜漸雪看到,二話不說就按著她刻下了這道印痕。後來……
後來她受傷的時候,辜漸雪總能知道。
但為甚麼……
為甚麼要親手……
辜漸雪望著她發頂,低聲說,“我那時,受……”
她猝然停住。
說甚麼呢。
沒甚麼好說的。
不過是放不下生身母親,被她以湘山怪蠱暗算,身不由己……可解釋這些又有甚麼用。
已經過去十年了。
十年了……
若無岐只是個普通孩子,此時是不是已經過上幸福和樂的生活?
君無岐抬起頭。
她很淡很淡地笑了一下。
“別說這些了。”
她似乎猶豫了片刻。
輕輕說。
“師尊。”
盞茶後。
小院院門轟然洞開,一道人影從中掠出,靈巧至極地躍上圍牆,正是君無岐無疑。
外面圍起的人群出現小小騷亂。
門口明暉動作一停,抬頭望去,姐妹兩個目光交匯,瞬間明白了彼此意圖。君無岐不再遲疑,順著圍牆一路飛奔,很快就看不見了。
人們在原地打了幾個轉,好像忽然失去了方向。然而並沒有迷茫多久,他們已然像是嗅聞到獵物氣味的獵犬,追隨著君無岐消失的位置去了。
一切如同計劃好的一般進行。
太后浮在半空,冷冷俯瞰著這一切,自她的視角來看,在最前方狂奔的人影就如離巢的孤蟻一般可憐可笑。她輕輕抬起指尖,一瓣蓮花垂落,瞬間擊穿樓頂飛簷,垮塌的碎磚瓦礫嚴嚴實實堵住道路,將君無岐牢牢堵在一條小巷中。
君無岐提身而起,躍上坍圮的圍牆。
太后再度驅使蓮臺,又堵住她面前道路,看她像被蛛網黏住的蚊蟲般左衝右突,居然從中尋到了一絲樂趣。
她憐憫地想。
可憐的孩子,便是讓你再活一刻鐘又如何?
時間要到了,時間要到了……
鎮子中央日晷上的影子正在向最中心偏移,最多隻要半刻鐘,一切就要結束了。
屆時,她就是說一不二的神!
太陽按照步調,走向天穹當中。
在群山的轟鳴中,她幾乎要聽見登仙時的樂音。凡間的皇帝有何樂趣可言?她要握住長生的權柄,將世間萬物握在掌心!
不……似乎不只是山峰在呼喊,她聽見了比那更為高亢、清越的啼鳴。
有甚麼東西,正在從天與山的交際之處緩慢地飛來了。
她眯起眼睛去看。
那是……一條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