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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故城(廿二)

2026-03-23 作者:帶薪入睡

故城(廿二)

“所以。”

明暉喘著粗氣問,“去哪裡找那個辟邪?”

君無岐回頭看了眼被人潮淹沒的小院,無可奈何道,“我也不知道。”

她們原本的計劃是返回酈家舊宅,看看銅辟邪有沒有留在那裡,可現在那地方已經大變了樣,到處都是金色和血色交織在一起的繭,心跳一樣鼓動著,看起來頗為瘮人。

要在這種環境下找到一塊還沒手掌大的辟邪實在是難為人,不過好在君無岐現在手裡已有龍筋。她將玉卵一樣形狀的龍筋取出來一瞧,毫無反應,那麼大抵龍魂也不在此處。

那它會在哪呢?

君無岐藏身在一處斷牆下,死死盯著手中龍筋。

怎麼會沒有線索呢,按理來說,這三樣東西本為一體,應當會互相吸引才是……

一隻手輕輕拍了拍她肩膀。

君無岐全然沒有察覺到有人靠近她,當即身體緊繃,差點如一張繃滿的弓弦一樣彈出去。她猛一回頭,看到來人是秋慧,這才緩緩放鬆身體。

當初對戰如虛之後秋慧被那血藤傳到了鎮外,她本就人生地不熟,找了一大圈才找到回來的路。

“嚇到你了?”秋慧摸了摸鼻子,“抱歉……你手上那個東西能不能給我看一下?”

手上的東西……是指龍筋?

秋慧看出她的遲疑,解釋道,“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那東西和我這個,似乎有些共鳴。”

她從懷中取出一物。

這玩意乍一看材質與君無岐手中的龍筋竟然十分相似,也是玉質的,只是更為纖細,大概有人的手掌長,細細一條,純白色。秋慧將它拿到君無岐面前,兩件東西竟然同時微微一震,表面上泛起淺淡的白色光芒。

“這……”君無岐緊緊盯著秋慧掌心,“你這是哪裡來的?”

秋慧神情頗有幾分複雜。

“……這是早年間我偶然得來的一段龍骨。”她低聲道,“後來我借用它殘餘的力量開闢出了桃花源。只是後來我帶著她們從桃花源出來,這段龍骨便用不上了,於是我將它收起一併帶著,但沒想到竟在你這裡見到了與它同出一脈的龍筋。”

龍骨和龍筋仍在微微亮著,表面上甚至浮起了淺淡的龍形虛影。

君無岐抬眼,與明暉對了個眼神。

“……秋前輩。”她慎重道,“能否借你這龍骨一用?”

秋慧一愣。

“你拿去用便是。”她將龍骨遞到君無岐手中,“留在我這裡也無甚用處。只是不知,你要用它來做甚麼?”

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君無岐的眼睛似乎亮了幾分。

“多謝。”

她對秋慧鄭重地點點頭。

“我想用這龍骨和龍筋一起布個陣,說不定能找到龍魂的下落。”

片刻後。

兩人目光緊緊盯住君無岐,她還在閉目掐算,口中唸唸有詞,過了好一會,她睜開眼,指向一個方向。

“那邊!”

那邊……是重霄嶽的方向。

君無岐盯著那邊看了好一會,明暉拍拍她的肩膀,她搖搖頭。

“我們走吧。”

三個人跟著龍筋和龍骨的指引向目的地疾馳而去,背後人群仍在聚集,他們搖搖晃晃,但是目標明確。明暉回頭看了一眼。

她們沒有多少時間可以浪費。

但……為甚麼會是重霄嶽?

莫非有人發現了那枚辟邪,然後將它帶走了?

君無岐緊緊皺著眉頭,思緒紛飛。

她有種不是很好的預感。

三人一路疾行到山下,再往前走數丈就是上山山道入口,而此時,路邊停著一輛馬車。

那絕不是武臺鎮本地人能用得起的馬車,車蓋華麗,通體都是用的好木頭,就連拉車的馬也高大神俊,正在自顧自地啃草。明暉率先一步上前,輕輕撩起車簾,回身對她搖了搖頭。

車裡沒人。

這會是誰的馬車?

君無岐心中那股不妙的預感愈演愈烈,她正想也上車尋找線索,忽然目光看到一處,旋即定住。

秋慧注意到了她的異常,問,“可是發現了甚麼?”

君無岐用力捏了下眉心。

她轉頭看向明暉。

“姐姐。”尾音有些不甚明顯的顫抖,“你來看……這是不是酈家的馬車?”

馬車側面,有個家徽。

明暉看到以後也是一怔,面露厭惡之色,“他們來這裡幹甚麼?”

“不知道,莫非要來找師……劍尊?”君無岐仰頭看向山道,“若非如此,我實在不知還有甚麼其他來重霄嶽的理由。”

要上山嗎?她有些躊躇。

明暉知她擔憂,輕輕拍了拍她肩膀。

“若你覺得為難,我二人……”她低語道。

“不,我們一同上去。”君無岐搖搖頭,目光漸漸堅定,“走吧。”

三人正準備上山,忽然聽得骨碌聲響,緊接著一物自山道飛速滾落,到底了也沒停下,直到慢慢滾到幾人面前,才再也不動了。

……那是個身穿白衣的劍客,滿頭長髮黑白交雜,凌亂披在背上,腰間配劍斷了一半,劍鞘砸在地上,悶悶咚的一聲。

君無岐心神劇震!

她下意識反應就要伸手向前,指尖還未來得及觸及那人髮梢,忽聽噼啪一聲,黑白髮絲間爆出數十細針,直衝她面門而來!

與此同時,腦後一股勁風將至,只怕再多一息,就要釘穿她的頭顱!

這是個針對她的陷阱。

電光石火間,明暉的反應簡直快到毫厘,秋慧甚至都沒看清她怎麼出的刀,只聽鐺一聲巨響,暗處襲來的劍尖被擋開,霎時崩出一個缺口。而遇襲的君無岐本人來不及拔劍,只拿袖口護腕一拂,細針便已落在皮料上,未傷到她本人分毫。

“呵……這竟然都沒能殺了你。”

有人在她身後赫赫冷笑。

君無岐恍若未覺,只自顧自檢視地上那人。剛才心神大亂沒能細細打量,現在看來這不過是個穿了衣裳、戴了假髮的草人,就連腰間那劍也是把不知哪裡隨便買的劣品。她心裡長長出了口氣,這才有功夫回身。

那是……酈承望?

君無岐對酈承望印象不深,但僅憑腦子裡那點微薄記憶她也知道,數年前的酈承望……並非如此,這麼看來,那個人的氣質神情,反而更像已死的酈玉成。

是因為父子相承,還是……酈玉成死前留了甚麼後手?

君無岐緩緩眯起眼睛。

明暉也緊繃起來,餘光不動聲色掃了她一眼。

兩人根本用不著說多餘一個字,一個揮刀一個拔劍,直取酈承望首級!

而秋慧沒有參與。

她看到了酈承望身上衝天的血氣。

那是用無數親眷的死亡堆積出的怨恨與冤屈,他們像一團團的黑霧,被數條鎖鏈困住,不得不跟在他身邊。她心念一動,化身成虎,張口咆哮。

有其形,無其聲。

但鏖戰中的君無岐和明暉敏銳察覺到,酈承望的動作凝滯了一息。

或者說……那是,酈玉成?

在劍與刀的間隙,君無岐看見他的眼睛。

眼白布滿血絲。黑色的瞳仁部分則渾濁如泥漿,充斥不甘,瘋狂,孤注一擲。

還有欲|||望,他這麼多年始終沒能放下的欲|||望……

太熟悉了,熟悉得她噁心欲嘔。

終究不是原裝的身體,酈玉成的招架動作漸漸走形,劍氣與刀鋒所至,總能留下點傷口。大抵是終究不甘心,他尋到一個喘息間歇,大吼道,“君無岐,你弒親滅長,就不怕報應嗎?”

看來他終究是走到末路了,最後竟還能說出這樣的話。不過想來也是,若他真的腦子還清醒,那不應該來找她,而是找個地方貓起來才是。

君無岐冷笑。

“你屠我兄弟的時候怎麼不怕?”她說,“你殺我姊妹、欺我母親的時候怎麼不怕?”

她的劍像一道虹光。

沒甚麼可怕的了。無岐。

往日的仇與恨頃刻間鋪天蓋地,幾乎要淹沒她的神志。她隱約間聽見母親低低的聲音。是幻覺嗎?是幻覺吧。母親,若我將他殺死在我的劍下,你會開心一些嗎?

劍刃破開血肉,血珠從眼前飛過,像一串石榴珠。君無岐甚麼也聽不見了,她的目光追著那串血珠,最後落在地上。

地上,土是黑色的,土地會接納一切。紅的血,黑的血,都會消失在大地裡。黑的發,白的骨頭,只要時間夠久,也會和血一樣,歸於土壤。但是人心裡的恨呢?恨也會隨著□□的湮滅一同消失嗎?

君無岐聽見自己的喘息。

那聲音好大啊,和那時候的夜晚一樣,她抱著已經死去的姊妹在黑夜中奔逃,像一個會動的風箱。憎恨和恐懼水一樣從她身上流出來,傳聞裡惡人會聞到你身上害怕的氣味,所以他們會一直追著你,奔跑也沒有用,因為你會停下,只要你停下了,他們就會撲咬你的身軀,把你活活咬死……

“好了,無岐!好了!”

君無岐聽見有人在她耳邊大吼,同時不停摩挲她的臉頰。她恍然回神,看到酈玉成癱軟在地,全身上下都是血跡,已然是有出氣沒進氣了。

“他就要死了,無岐!”明暉近乎疼惜地握住她的手,“姐姐在這裡,沒事了,沒事了……”

奄奄一息的酈玉成目光落在她們身上,忽然勾出一個惡意的笑容。

“姐姐……”他嗬嗬喘氣,“你找到你那……妹妹的屍體了沒?”

君無岐看向他。

“你甚麼意思?”

“你猜……阮清波為甚麼要殺你……”眼看就要死了,酈玉成還是堅持著開口,“他早年受我所託,上山偷了那個小崽子的骨頭,扔回老宅……”

他面上笑意越來越深,“你們討厭酈家,我偏偏就要讓你們,死都要待在那裡……”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君無岐搖了搖頭。

“我早就找到她了。”她笑著說,“說起來,還是你的好夥伴幫我找到的。”

“甚麼?”酈玉成一怔。

但他還未想明白其中關節,忽然眼前一黑,似有無數黑影重重疊疊,在他周身盤旋圍繞,其中大部分都是些嬰孩,這些娃娃口生尖牙,足生利爪,對他虎視眈眈。秋慧恢復人身,向她們走過來。

“我破了那些冤魂的束縛,他必死無疑了。”她道,“惡有惡報,也不必髒了你手。”

話音剛落,只見酈玉成身上騰出沖天黑霧,將他完全包裹在裡面,淒厲嘶嚎慘叫不絕於耳。君無岐隱約聽到“奪舍”“轉生”之類的字眼,顯然現在也沒了用處。過了好一會,聲音漸熄,黑霧也逐漸散去,地上空無一物,只剩下一套衣袍。

明暉走過去,刀尖一挑,從中掉出一隻銅辟邪。

她回過頭,對君無岐輕輕笑了一下。

“我們回去吧。”

君無岐慢慢平復了心情,也對她笑了一下。

但還不等她說出些甚麼。

忽然地面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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