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城(廿一)
“這幻境要塌了!”
“我看出來了!”
徐菱兒和君無岐兩個人在天塌地陷中搖搖晃晃,難以控制身形不倒。徐菱兒拉著君無岐袖子,努力在一片天旋地轉中辨別方位。
“那是甚麼?”
“藤蔓……是藤蔓!”
“怎麼和如虛的不一樣?”
“我怎麼知道!”
咕咚一聲,君無岐從天而降摔倒在地,剛才還在身邊的徐菱兒不見蹤影。她爬起來一看,現在竟然身處之前藏身的小院。
她身邊一圈還未來得及散盡的法陣還在散發淡淡銀光,片刻後歸於靜寂。
關驚瀾和刀半夢正目瞪口呆地看著她。
刀半夢現在已經能站起來活動兩圈了,看來嶽又青的藥還是蠻管用,至於關驚瀾行動起來稍微有點不利索,不過應當也沒有性命之憂。
“喲。”君無岐鎮定自若地打招呼,“都在呢?”
刀半夢表情漸漸變了。
片刻後。
君無岐摸著自己被打出一片印子的額角,齜牙咧嘴地坐下,喝了口水。
“所以說藤蔓忽然退去,和你沒有關係?”
刀半夢全然看不出剛才還在以半殘之身毆打天下第一劍,靠在榻邊說道。
“無關。”君無岐若有所思,“我還在與徐菱兒說著話,那藤蔓忽然就消失了。”
“這不對勁。”關驚瀾在另一邊說道,“如虛不是中途而廢的人,一定有甚麼人阻擋了她。”
嶽又青正在旁邊忙忙碌碌地調製藥膏,準備給倆傷殘換藥,聽聞此言也說道,“聽召南說從刑場劫走半夢姐姐時曾遭她阻攔,後來有個白衣劍客救了你們,莫不是那人又來了?”
這事君無岐還是頭一次聽說,一怔,“甚麼白衣劍客?”
刀半夢將事情來龍去脈給她講了一遍。
君無岐沉默片刻,說,“……也許是她。不過話說回來,召南和姐姐去哪了?”
嶽又青沒聽出來她轉移話題的意思,頓時憂心忡忡,倒是刀半夢掃了她一眼,不過甚麼也沒說。恰在此時,院外大門忽的轟隆一響,像是甚麼人要把門推開。
君無岐條件反射地起身拔劍,不過下一刻,她又緩緩把手鬆開了。
因為回來的正是明暉和召南。
只不過兩人此時形貌都有些狼狽,明暉臉色難看得可怕,一進門立刻將門閂住,似乎在防備些甚麼似的。
“無岐。”
她目光精準無誤地捕捉到君無岐。
“現在全鎮人都在源源不斷地往這邊過來。”
“我們被困住了。”
。
賀蘭悄無聲息地落在太后身邊。
甫一見面,他便已經察覺,太后得手了。
停頓兩息,他拱手低眉,“恭喜母親。”
此時太后眉宇間那股蒼老疲憊已全然消失不見,她撫摸著自己臉上消失的皺紋所在之處,那股喜意怎麼也按捺不下,說話時聲調也忍不住上揚。
“叫你辦的事做好了?”
“……是。”賀蘭僵立在地,回答道,“短時間內,姐姐應當阻礙不了我們的行動了。”
太后低低冷笑。
“你這姐姐,打小就是個倔性子。”她原地踱了幾步,“我這當母親的想讓她做的事,她若不想做,那怎麼也辦不成,必須得上點手段才行。”
說話間,她翻出袖子中的玉罐,此時裡面已經空了,散發出一股難以言喻的氣味,像是某種腐爛的植物與血肉混合在一起。賀蘭瞄了那罐子一眼,又飛快把目光挪開。
咣噹一聲,罐子被太后隨手扔在地上,摔的四分五裂。
“哼,要不是有這種藥在,能對付你姐姐,讓她動彈不得,當年那眼珠也不是那麼好取的。”太后意興闌珊道,“也罷,不提她了,不過孽子一個。蘭蘭,還是你最聽母親的話。”
賀蘭低著頭,沒有應答。
太后將目光挪到他身上,又飛快移開,好像不想再多看一眼似的。賀蘭似有所覺,又開口道,“母親,還有一事需要向您稟明。”
“且說。”
“這鎮中還有一夥人……”賀蘭猶豫片刻,繼續道,“興許會阻礙您的大業。”
他將君無岐一行人仔仔細細講了。太后聽後,當即大怒。
“你是說那當年被挖了眼珠的小女孩也在?”她焦躁地原地踱步,“若不是因為她,我與你姐姐的感情不會生分到如此地步!更何況她還要阻我成事,不行。”
她停下腳步,幾根藤蔓隨著她的動作悉悉索索爬動,好像迫不及待要出去吃人似的。她一抬手,那幾根藤蔓又乖乖趴下。
“我得想個法子,讓他們阻擋不了我才成。”太后若有所思。
她看向院牆外還暈著的鎮民。
“聽說這種俠客,好像很在乎庶民的生死?”
賀蘭立刻猜到了她想做甚麼,但他甚麼也沒有說,靜靜束手站在一旁。
無數蛇一樣的藤蔓爬出去,像無孔不入的流水,鑽入昏迷的鎮民體內。片刻後,人群搖搖晃晃的站起來,只是臉上再無清醒,神情迷茫又呆滯的向同一個方向走去。
一座偏僻的小院。
“如今我力量尚不足,用這些人來困住她們是最省力的辦法。”太后抬唇輕笑,“你說呢?”
賀蘭當然不會說甚麼反對的話,垂首侍立在一旁。
“好孩子。”太后意味不明道,“母親也得謝謝你。”
賀蘭一愣。
他還未想明白太后此言究竟是何意味,忽然感覺到地下一顫,幾根藤蔓破土而出,閃電般纏住了他的四肢。
“母親?”賀蘭大驚,“這是何意?”
“母親等不及了。”太后哀憫地望著他,“你是我最好的孩子了,你一定會理解母親的,對不對?”
幾根細小的藤蔓在賀蘭身上游走,蛇一般鑽入他的面板,感覺並不很痛楚,只是其中意味卻讓賀蘭觳觫。他惶然睜大了雙眼,並沒有做甚麼抵抗。
因為他忽然想起之前死去後又醒來看到的那一幕。
母親抱著他,正在垂淚。
那時她已經變成他了,從稚嫩的公主變成一個五大三粗的馬伕。從母親眼睛裡滴下來的不是眼淚,而是火,能在瞬間把他的面孔全部點燃。他試圖擦去母親的眼淚,抬起手時卻看到粗糲的面板。
啊,那已經是多麼久遠的事了。
他到底是誰呢?他也分不清。
太后正在輕輕撫摸他的臉頰。
“我分出這部分藤蔓控制全鎮的人,那勢必會缺少力量蘊養我自身,若是那些人打來,我毫無招架之力。”太后的眼睛像含著憂愁,又像還有一絲溫柔,“你會理解我的,對吧?”
有甚麼不會理解的呢。賀蘭想。
你可是我的母親啊。
他緩緩垂下頭。
片刻。
一滴水滴在地上。
啪嗒。
緊接著。
是骨頭和衣裳也掉了下來。
太后靜靜看著自己用移魂大法救回來的孩子死去。她抬起手,最後摸了一下那孩子的頭髮。
“抱歉,孩子。”她低聲說,“我必須得活。”
數不清的金色藤蔓在她身後集結纏繞,將她輕輕托起,像一座龐大的蓮臺。她張開雙臂,聽到大地與群山的根系正在與她共鳴。
很快,很快。
只要幾個時辰而已。
她將成為天下的主人。
。
“這樣下去不行。”
刀半夢沉沉道。
從圍牆上往外看,人群像是嗅到蜜糖味道的蟻群,正如潮水般緩緩聚攏而來,打頭的已經到了門前,僵硬地舉起手,用力拍打大門。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關驚瀾頭皮發麻,“這……這是要幹甚麼?”
“如虛……也可能不是如虛,那個人要困住我們。”明暉沉沉道,“若讓她得逞,那真是一切不可挽回了。”
“那我們該怎麼辦?”召南急了,“就這麼拖下去嗎?”
“無岐姐姐,你說呢?”
幾人目光轉向窗邊。
君無岐撥開一小截窗縫,唇角抿得很緊,過了好一會才說,“她想拖住我們,就說明她要做的事有時限,我們必須抓緊時間。”
她回過頭,琥珀似的雙眼凜冽如刀,“我得想辦法去把驚瀾的辟邪拿回來。”
“甚麼?”
召南第一個不同意,立刻飛身過來竄進她懷裡,大聲道,“現在那辟邪不知在何處,你要到哪裡去找?更何況又要怎麼出去?現在外面可都是人!”
君無岐察覺出召南似乎在輕輕發抖,她摸了摸貓豐厚柔軟的皮毛,無聲地嘆了口氣。
“不能讓她完成,召南。”她說,“即使只有一點希望,也得去做。”
她隔空看向明暉。
明暉也在往她這個方向看來。片刻後,她點了點頭。
於是就這麼決定了。
“我和姐姐去舊宅找辟邪,又青看好院子,絕不能讓外面人進來,召南幫她。”君無岐有條不紊地安排道,“驚瀾和半夢留在屋裡,好好養傷……”
“不。”刀半夢忽然說。
君無岐抬眼看她。
她嗤笑,“你讓我在這種境況養傷?怎麼可能,我躺不下去,倒不如讓我去外面殺人。”
君無岐沉默片刻。
“……不行。”她說,“你的身體……”
“我看你是又想和我打一架。”刀半夢快步走到她面前,腳步聲踩得噔噔響,“我說了,我不躺著,我就算死,也得死在戰鬥裡!”
君無岐和她對視。
嶽又青不知所措地看著她們,以前也是這樣,她們兩個總是有矛盾,可那矛盾似乎又不影響感情。她想說點甚麼,只是還沒開口,身邊有道人影先一步走了過去。
“……無岐。”是關驚瀾,她站在刀半夢身邊,“半夢說得對,我們不可能躺的住。就讓我們在外面阻擋人潮吧,也好轉移視線。”
君無岐目光掃過她們傷痕累累的身軀,語氣不自覺帶上了點煩躁,“可你們都這樣了……”
“無岐。”刀半夢上身前傾,語氣加重了點。
“我們是俠。”
淺淡的光線從窗外落進來,朦朧浮在所有人臉上。君無岐沉默了很長時間,直到門外的人潮敲門如擂鼓,眼看實在要拖不下去了,她才慢慢開了口。
“好吧。”
一縷帶著寒氣的風從縫隙中鑽進來,拂過每個人的髮梢。
她深深看了屋內眾人一眼。
“我們開始行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