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城(二十)
但君無岐已然認出了那是誰。
“……谷菱兒。”她低聲道,“沒想到竟然會在這裡遇見你。”
“叫我徐菱兒吧。”那人道,“我一直在這裡等你。”
一團火焰飄飄蕩蕩地飛起來,映亮一小片空間,是隻夜行燈。君無岐轉過身來,看到一個身著素裳的少年,臉頰上猶帶著嬰兒肥,腰間佩刀,一雙眼睛黑亮透光,和印象裡那穿著廣袖流仙裙的人毫無相似之處。
幾隻蝴蝶在她周身撲騰環繞,幽藍如鬼魅。
她看著君無岐的眼神有幾分複雜。
“我後來去見了祖師,又回了小莊村,找到了母親留給我的遺物,那些東西兄長沒能拿走。”她慢慢說道,“有些事情我想應該要告訴你。”
君無岐沒有問她為何前後態度轉變如此之大,靜靜聽徐菱兒往下說。
“……先祖給母親留下了一本手記。”她說,“裡面記載了一件關於龍的事情。”
“龍?”君無岐並不十分吃驚,“裡面說了甚麼?你又為何要將這件事告訴我?”
徐菱兒撣了撣自己的裙襬。
“我……我只是覺得這件事可能對你有用。”她說,“……還未來得及謝你,替我母親找到了真正的殺人兇手。”
兩人默然片刻,還是君無岐又開了口,“那,具體說了些甚麼?”
“祖師早年隨太祖闖天下時曾斬過一條龍。”徐菱兒說,“後來她將那龍分為三份,一者魂,一者骨,一者筋。小莊村裡就藏了它的筋,但大約是心有不甘,它後來屢屢作祟,因此先祖不得不留在小莊村,避免它藉機傷人。”
難怪遊山醉病重之時徐敬溪都沒能趕回去見她,原來如此。君無岐追問道,“那骨和魂呢?”
“我不知道,手記裡沒有寫。”徐菱兒搖搖頭,“但我將它的筋帶來了。”
她從懷中取出一個手掌心大的物件,將外層的帕子解開,裡面是塊淡青色的卵圓形玉狀物,怎麼看也不像是龍的筋。但徐菱兒千里迢迢將它帶來,想必不會在這上面說謊。君無岐小心接過來,細細打量一圈,仔細收了起來。
“摩尼教主不是好對付的,只怕僅有龍筋還不夠。”徐菱兒說,“但若是你能找到龍骨和龍魂,那……”
“我知道了,多謝你。”君無岐鄭重地點點頭。
“我……我這次來就是為這件事。”徐菱兒不知怎麼又彆扭起來,“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了,權當做了件好事。我……”
她停了一會才說出後面的話。
“……我還是,想像祖師一樣……”
君無岐猶豫片刻,伸出手去,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徐菱兒偏過頭去,快速抹了下臉。
“總之就是這樣,外面那血藤我實在無能為力,只能仰仗你了。”
“等等。”君無岐一把拉住她,“還有件事我想問問,說不定徐前輩的手記中有提及……你可知道劍骨一事?”
“劍骨?”徐菱兒一愣,“這……我似乎有些印象。我將手記帶來了,這就重新翻看一下……”
她從懷中取出一本十分古舊的線冊,表皮因為經常使用已經磨損了。她小心翼翼開啟,翻過幾頁,忽然眼睛一亮。
“這裡!”徐菱兒指著紙冊道,“師祖多年前曾遇到一個少年,在練武上頗有天資,眾人皆嘆他身懷劍骨……”
兩人向下讀去,後來徐敬溪回到師尊身邊,將此事與遊山醉說了,遊山醉卻拊掌大笑。
“甚麼劍骨?人人皆有骨頭,憑甚麼就有人特殊?”她快活道,“不過是我隨口一誆罷了!”
君無岐渾身一震。
沒有?根本就沒有劍骨?
徐菱兒見到這段也是一愣,急忙道,“興許只是祖師信口胡謅,畢竟她……”
她一句話尚未說完,忽然周身一震,頭頂上一片漆黑驟然被撕開了一個口子,洩進來一點不甚明亮的光。君無岐一愣,刷地起身。
“莫不是那妖人找來了?”徐菱兒緊張道,“我是偷偷進來的,大抵是被發現……”
“不。”君無岐盯著那道口子,沉沉道。
“是有其他人來了。”
。
酈家舊宅。
藤蔓纏繞聯結,組合成一座巨大高臺,而如虛端坐其中,無數血藤在她身周盤旋,像一條條活物。她微垂眼皮,唇角帶笑,彷彿真的在靜坐參禪。
傾頹的圍牆後,有數人正在搖搖晃晃朝這邊走來。他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統一神情呆板,行動滯澀,好像一個個沒有上油的機關人。
其中走得最快的一腳踏入舊宅。
地上的血藤翻湧而起,蛇群般簇擁而上,轉眼將他拉拽墜地,不過幾息時間就將人吞食殆盡,只留下一具乾癟如果核般的屍體。而高臺上的如虛面上血紅紋路微微閃爍,顏色越發濃郁深沉,她睜開眼,連兩隻瞳仁也是血紅色的。
一具具乾癟的軀殼歪歪扭扭倒在地上,血腥氣在空中飄散不去,混著泥土的氣息,讓人作嘔。
“即使將人送走又如何呢。”她微笑著自言自語,“還不是得自己送上門來?”
她望向廢墟的外側,武臺鎮的方向,正有無數人往這裡來,藤蔓們拉扯著、引誘著他們,就像信徒為神明奉上祭品。她嗅到濃郁的血的氣味,這味道讓她著迷。
神明阿赫裡曼。
我要成為神明……
“嗯?”
如虛忽然聽到一點不同尋常的輕響。
“如虛。”
有人在喚她。
她緩緩轉過面龐,簷下有道模糊的人影,不知道是甚麼時候來的,露出一小截裙襬。
“你來了。”如虛笑意更深,“我還以為你會再等等。”
那人走出陰影,黯淡的晨光落在她臉上,勾勒出一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如虛已經多年不見她了。
那是太后。
“等甚麼”太后淡淡道,“等你徹底吞噬了所有人,連我也一併收拾”
如虛沒有否認,只是歪了歪頭,“我們不是說好了麼你幫我復活姐姐,我幫你做一些事……這不是很好麼?”
“呵。”太后冷笑,帶著冰冷的殺意,"我可從來沒吩咐你屠城。"
如虛笑出了聲。
“哈哈哈哈……我的太后娘娘。”她撫著額頭,“你該不會以為,我幫你辦了幾件事,你就覺得真能指揮我了吧?”
太后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怎麼,這是要做甚麼,找我來要個說法嗎?”如虛笑吟吟地看著她,“你怎麼不在你那京城待著了?當年在沛新縣我教你的移魂大法你不是成功了嗎?我還見過那孩子……是你的次子,蘭,對吧?她現在不是已經回到你身邊了嗎?”
她觀察著太后的表情,試圖從她面上的每一條紋路中找到波動和移位,好給自己帶來些掌控他人的愉悅,只是太后到底是在宮中沉浮多年,沒有洩露出絲毫端倪。
“啊,我明白了。”
如虛忽然壓低了聲音,“你要死了,對不對?”
她看到了太后敷的粉和點的口脂。
這樣一個人,在掌握了帝國一半的權力之後怎麼還會分出心思在打扮上?她每日與皇帝鬥、與朝中大臣鬥,哪裡還有多餘心神?除非,她不得不這麼做。
因為她要死了。
“原來如此。”如虛的眼睛閃閃發光,“怪不得你要親自跑來,你要死了!”
生死哪裡是那麼好操控的,恐怕這位太后娘娘苦思冥想多日,也只能從她身上找突破點了吧。
“你想要的,從來不是復活君素華。”太后卻沒有接她的話,緩緩道,“你要的,是這天下大亂,是血流成河。”
"答對了。"如虛窺破了她的秘密,心情很好,“我姐姐死了,憑甚麼這世上還有人能好好活著?我在西域受盡了罪,既不能活也不能死,有誰來救過我?既然這世道讓我不痛快,那我就讓所有人都不痛快!”
她的聲音越來越尖利,臉上的表情也扭曲起來。
“從一開始,你就是瘋的。”太后低聲說。
“瘋”如虛大笑,“是啊,我瘋了。可你又好到哪裡去為了你自己的命,你願意搭上整個天下,你不也是瘋子那血肉操控術你不同樣毫不猶豫地用在他人身上嗎?”
太后沉默了。
良久,她輕聲道,“我確實瘋了。所以……”
她抬起手。
“我必須活。”
如虛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移魂大法?
“你要用我教你的術法來對付我?”她不可思議道,“你做夢還沒醒?”
太后只是望著她。
“多年前你教我這術法,救了蘭。”她輕聲說,“我那時多麼羨慕你,嫉妒你,嚮往你,你輕而易舉地做到了我做不到的事。所以我知道,假如有一天我要做甚麼事,你就是我最大的敵人。”
如虛緊緊盯著她。
“你總是待在西域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對宮中一無所知。”太后明明是在仰視她,可氣勢卻像是在俯視,“宮中有天底下最精通術法的術師,別說一個移魂之法,就算要起死回生術,她也能想辦法做到。”
她對著如虛緩緩舉起手,掌心有一枚鮮紅的烙印。
“這麼多年……”她低聲說,“我終於找到了辦法。”
話音未落,她掌心中竟竄出一條與如虛血藤相差無幾的藤蔓,直撲如虛!
這玩意長相同樣噁心,不過是金色的。
如虛眼珠一動,無數血藤如長槍般刺出。但這金色的藤蔓像是有自己的意識,竟在密不透風的攻勢中找到縫隙,眨眼間就到了如虛面前。
它一頭扎進如虛的胸腔。
“呃!”
如虛悶哼一聲,一把攥住金色藤蔓,試圖把這玩意拔出來。但這東西一碰到皮肉就好像紮了根,將她胸口處撕咬得血肉模糊,隱約可見白骨,甚至還在不斷試圖往更深處鑽。
這麼多年了,她再一次感受到那種瀕臨死亡的涼意。
“你……"如虛艱難地抬起頭,眼中滿是不可置信,"你竟然……”
“你吞掉了不少人不假。”太后緩步走來,停在她面前,“但我宮中有更多宮人。”
她目光似有哀憫,“她們如今,都在這一條藤裡。”
如虛瞪大了眼睛。
“甚麼……”她聲調漸漸弱下去,“你……”
太后又向前兩步,大約是想聽聽她最後沒能高聲說出來的到底是甚麼話,兩個人已經站得很近了。可就在那個瞬間,如虛周身尚未敗落的血藤狂舞起來,不約而同地自四面八方向太后刺下!
然後停在半空中。
“呵呵。”太后用指尖撥了一下藤尖,那東西不知所措地左右搖晃了一下,竟能從中看出一絲迷茫。
“我早就防著你呢。”太后笑著說。
金色的藤蔓徹底穿透如虛胸腔,像長矛刺穿胡瓜,所有本應灑出來的血被藤蔓徹底吸收,可它仍然是金色,好像未受絲毫影響。如虛眼眸逐漸渙散,最後一刻,她死死盯著太后的眼睛。
兩個罪孽深重的人對視,能否能望到地獄?
“你……做夢……”
她喃喃。
她好像又看見許多年前那片草叢,草尖柔軟,幾乎要淹沒她們。她們牽著手,唱著歌,一起回家去。
回家啊……
“姐姐……”
如虛閉上了眼睛。
“多謝你這些年的‘幫助’。”太后俯身,輕輕合上如虛的眼睛,“下輩子,好好擦亮眼吧。”
金藤吃乾了她的屍體,將剩餘的骨頭和衣料甩在一邊,又回到太后身邊。與此同時,此地所有血色的藤蔓都如遭重創,紛紛趴落在地,想回到根系旁邊。太后細細感受著這份力量,緩緩走上高臺。
雖然借用移魂大法強行奪取了血藤,但她本就是瀕死之人,身軀無法承受這種力量,當即咳出血來。
“沒關係,沒關係。”她擦去嘴角血跡,笑著喃喃自語。
“這只是一時的代價而已……”
指尖拂過金色藤蔓,太后的腕骨都在輕輕顫抖。
“我終於拿到了……這份力量,只要等,等重塑真身……”
她轉過頭,看向牆外。
天光朦朧,太陽彷彿永遠不會再出現,幾個脫離了血藤的人剛從地上爬起來,滿面迷茫。
“還需要你們呢……”
她輕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