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城（十九）
在這種時候，會有甚麼人來這種地方？
在場三人一貓頓時警覺起來，怕被敵人包了餃子。君無岐不動聲色地退了幾步，劍尖也轉了個方向，和明暉互為後背，望向院子的圍牆。
有道影子落在地上，正在慢慢拉長。
那人就要進來了！
君無岐握緊了劍。
一個人出現在垮塌的牆後，高個，看身形是個女人。她停了片刻，伸腿邁過牆，走了進來。
君無岐愕然，“秋慧？”
進來的不是秋慧又是誰？
她們上次見面還是在豐城，之後因為她行蹤飄忽不定，一直也沒能通訊，不過透過刀半夢，她倒是知道桃花源的人們都過得還不錯。但她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秋慧立在殘牆邊，呼吸微促，衣襬與袖口處沾著暗紅的藤汁，顯然也是一路殺進來的。她目光匆匆掃過院內情景，在君無岐臉上略一停頓，隨即落向那搏動不休的巨繭與繭中帶笑的如虛。
“看來我來得正是時候。”她笑道，“舊情容後再敘，先解決了這玩意再說。”
話音未落，她向前踏出一步。
君無岐心念電轉，已知她要做甚麼，伸手在他人身前一攔，“退後！”
明暉與嶽又青雖不明所以，但見她神色凜然，立刻依言後撤數步。召南更是機警，嗖地竄到君無岐身後，只露出一雙圓睜的貓眼。
秋慧周身衣物無風自動，瞳孔拉長收縮，變成一對絕非人類的豎瞳。她張開嘴，兩對獠牙齜出唇外，寒意森森。
“吼！”
咆哮聲震得院中殘磚碎瓦簌簌滾落，就連巨繭也為之一滯。
秋慧的身影在咆哮聲中急劇膨脹、變形，淡金色毛髮如潮水般自皮下湧出，眨眼間她人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頭威風凜凜、幾近兩人高的巨虎！
巨虎通體淡金，四肢矯健，爪牙森然，喉間滾動著雷雲似的的低吼，一對眼睛死死盯著院中巨繭，厚實的爪子踩在地上，落下巨大的爪印，單憑體型來看，與巨繭並不相上下。
如虛斂去了笑意。
“我聽說過你，豐城的虎神。”她輕聲道，“你也要來攪這攤渾水麼？”
巨虎沒有回答。
它前爪微微壓低，後肢猛然發力，化作一道淡金閃電直撲巨繭！
嗤！
虎爪過處，堅韌的繭皮如同破布般被扯開一道巨大豁口，暗紅漿液混合著碎裂的藤蔓組織噴濺如雨！繭內那團扭曲的黑影發出一陣淒厲的、彷彿無數聲音疊加在一起的嘶鳴，整個巨繭劇烈震顫，表面金光紋路瘋狂閃爍，試圖修復傷口，但湧出的漿液太多，修復速度遠遠跟不上破壞。
君無岐與明暉豈會錯過這等良機，兩人幾乎在巨虎撲出的同時便已動身。君子劍化作一道白線順著虎爪撕開的裂口直刺而入，點向繭內如虛所在的那團人形輪廓，明暉刀光如匹練，將周圍粗壯血藤盡數斬斷清空，落雨般飛了一地。
嶽又青摸了摸袖子，再次掏出幾枚機關彈，看準時機甩向巨繭根部。轟隆幾聲悶響，火光與煙塵炸開，巨繭流動的波光也隨之一滯。召南藉著自己體型小的優勢，穿梭在刀光劍影與虎爪罡風的間隙，專挑那些較細的、試圖偷襲的藤蔓下手，一撓一咬，便是一截脫落。
如虛身處繭中，面色終於沉了下來。
巨繭周身血藤瘋狂湧向裂口處，同時巨繭內龐大的黑影劇烈蠕動，撲出一大股血一樣的濃霧。
劍尖刺入血霧，如陷泥潭，發出刮耳的摩擦聲。巨虎的第二爪拍下，也被血霧層層消弭了力道。一時間，院內金光、劍光、刀光、血光糾纏迸濺，轟隆之聲不絕於耳，整片廢墟都在顫抖。
如虛悶哼一聲。
她暴露在外的面板上爬滿奇異的血紅紋路，像巨網，流淌著詭譎的暗金色流光。
“你們還真是糾纏不休。”她居高臨下，陰沉沉道，“既然如此，那便休怪我！”
話音未落，血繭周圍張牙舞爪的血藤便齊齊飛起，每根細藤尖端張開，撲騰吹出一股輕微霧氣，那霧的顏色也是血紅的，卻和之前那種有些輕微區別。這些霧氣密密麻麻瀰漫在半空中，透著一股詭譎與不祥。君無岐當機立斷，一把將站在最外側的嶽又青往外一推，“跑！”
嶽又青踉蹌幾步，想也沒想，拔足向外狂奔。
她跑出舊宅範圍，終究還是沒能忍住，回頭一看，原來站在那裡的三人一貓，已經消失不見了。
是被吞掉了，還是甚麼其他手段？她不知道，但為今之計，只有去找幫手。
嶽又青回過頭，一言不發地沒入黑暗之中。
。
君無岐知道自己在夢中。
因為她又看到了母親。
君素華看起來很年輕，也很高興。她牽著一個與她年歲相仿的少年，並排在茂密的樹叢中穿行。懷興城附近沒有這樣的地方，那裡就是母親的故鄉嗎？
她默默在遠處看著。
很快，君素華遇到了一個人，那人背對著她，但君無岐已經猜到了是誰，只有可能是酈玉存，她的生身父親。她們手牽著手，正在往前走，漸漸消失在高高的草叢中。她看見如虛努力地伸出手，只是沒有人能回應她了。於是她頹然放下，轉身走向另一個方向。
那個方向，遠遠的立著一尊佛像。
如虛就這麼一無所知地，走到那佛像陰影裡。
君無岐聽見她的慘叫。
那大約就是摩尼教所修煉的邪功，她看見如虛身上蔓延出無盡的血紅色的藤蔓，那些藤蔓密密麻麻的覆蓋在她身上，像是棺槨最後釘上的蓋。她聽見如虛在反覆唸叨著甚麼，姐姐，姐姐，姐姐。
藤蔓下的人正在掙扎著站起來。
她恍恍惚惚地向前走。
穿過草叢，穿過河流，穿過陰晴不定的山脈和河谷，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到底走了多遠，她來到一座宅子前。
君無岐認出來那是哪裡。
那是頹敗之前的酈家舊宅。
她敲了很久的門，終於有人來應，只是並沒有讓她進去。如虛在門前站了很久，直到夜幕降臨。
她選擇從圍牆處翻了進去。
君素華在屋中坐著，像是猜到了她會來，她的肚子高高隆起，身邊有個搖籃，裡面睡著一無所知的嬰孩。她說，你不該來見我。
姐妹兩個在昏黃的燭火中相對無言。良久，如虛說，可是他對你不好。
君素華沒有回答。
她甚至沒有看自己的親妹妹，低著頭，正在做一件小小的衣裳。
你走吧。她說。不要再來了。
那大抵就是她們最後一面了。再下一次來到這裡，如虛只看到姐姐掛在枯樹上的屍體，搖曳，像一枚沒能及時摘下的爛果子。
我恨你，我恨你。
她說。
但是有人遞給她一封信，信裡說，她那裡有君素華的最後一絲魂。
如虛知道那是誰。
她們曾在一處小村莊的河堤上見過，那人死了孩子，於是她就教了她移魂大法。她那時看起來很可憐，清瘦，虛弱，好像一縷要斷掉的煙。但她竟然是當朝太后。
不，那時候她還是皇后。
太后說，我們來做個交易，我可以把君素華的魂給你。
如虛同意了。
“這就是我的故事。”有人輕輕在君無岐耳邊說，“是不是很無聊，很枯燥？”
君無岐無話可說。
“我不想你死，你是姐姐的孩子。”如虛輕輕按著她的肩膀，“但是，姐姐的魂魄回來，總得有個能容納她的地方。”
“我不想殺你，若是殺了你，姐姐一定會怪我。”如虛喃喃，“只要困住你就好了，她會原諒我的。”
君無岐長長撥出一口氣。
“好孩子。”如虛冰冷的吐息滾到她領口裡，“你不想她回來嗎？”
“若我說不想，那你一定覺得我是在騙人。”君無岐低聲說，“但你不是同樣在騙人嗎？”
話音未落，她已出劍！
劍鋒掃過草尖，數不清的長草被齊腰割斷，剎那間齊刷刷矮下去一排。君無岐聽到那聲音鬼魅一般飄遠，大為不解道，“你怎麼會覺得我是在騙人？”
“或者說，你是在騙自己。”君無岐說，“你有千百個機會可以帶她走，但你沒有。你也有千百個機會不和太后合作，但你同樣也沒有。你費盡千辛萬苦爬上摩尼教教主之位，完全可以不再害人，但你依然沒有！承認吧，你根本不是為了她！”
一根斷開的草打著旋飛上天空，落在一隻潔白的手心當中。如虛盯著那根草看了片刻，笑起來。
“你說的對。”她柔聲道，“我確實在騙你。但如果不這麼說，你怎麼能心甘情願交出你的身體？”
“劍骨，你舉世無雙的劍骨……”
草叢在剎那間活了過來，它們交錯生長，織成一張細密的大網，撲向唯一的獵物。君無岐舉起劍，將大網從中一分為二，但那些碎屑還來不及飄下，第二張網便已當頭而至！
如果再這麼下去，她唯一的下場就是被拖死。
君無岐心知肚明。
她在草叢中狂奔，草尖搖曳著倒向兩邊，像魚穿過碧綠的海洋。似有似無的笑聲在周身八個方向之間來回搖擺，戲謔地看著她逃亡。君無岐幾乎能感覺到草葉割過外衫，這些東西正在變得鋒利，當務之急是趕緊離開此地。
或許那佛像之處還有一線生機。
長草淹沒過的地面觸感有些奇怪，踩起來並不緊實，反而軟綿綿的。君無岐心中一動，剛要揮劍斬下，忽然腳下一空。
不知何時地面上出現了一個洞，她毫無防備，直愣愣栽了下去！
撲通，她摔落在一處長長的毛叢之中。
似乎……是某種野獸的毛皮。
“別動。”
有人在她背後輕輕說。
不是如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