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城(十九)
千鈞一髮之際,數道銀線般的劍光自巷口掃來,接連削斷了幾條血藤,緊接著一道黑影如鷹隼般掠至,手中長刀掀起一片雪亮寒芒,將剩餘的藤蔓絞得粉碎!
嶽又青驚魂未定,抬頭望去。
晨光熹微,勾勒出來人輪廓,正是君無岐與明暉。
“無岐!”召南大喜,二話不說撲進她懷裡,毛茸茸的腦袋使勁往裡鑽,“你怎麼樣,有沒有受傷?”
君無岐單手端住她,搖頭,“我沒事。”
她一襲白衣已沾了不少灰塵與暗色汙跡,手中君子劍清光瀲灩,劍尖猶有黏稠汁液緩緩滴落。她側身收劍,眸子掃過嶽又青全身,“受傷沒有?”
“無岐姐姐!”嶽又青眼眶一熱,幾乎要和召南一起撲上去,又硬生生忍住,急聲道,“我沒事!但鎮子、鎮子全被這些東西……”
“我們看見了。”明暉打斷她,目光掃過君無岐懷中的召南,又若無其事地移開,掃向四周,“這東西蔓延極快,見活物便纏。我與無岐一路過來,只救下零星幾人,暫安置在山上。”
君無岐蹲下身,召南自動自覺地上了她肩膀。她用劍尖小心撥開一截斷裂的藤蔓,斷口處溢位暗紅近黑的漿液,氣味甜腥撲鼻,無論是外表和氣味都和如虛身上那些極其相似。只是鎮子中的這些更粗壯,也似乎更脆弱。
但再脆弱,也不是一般普通人能對付的。
“是如虛的血藤。”她眉心蹙起,看向明暉,“但這規模……她瘋了不成?”
明暉仔細打量了一番地上斷裂的藤身,隨著時間過去,那些血藤已漸漸化作血水,滲入地下。她言簡意賅道,“是摩尼教的邪法。”
召南對摩尼教這三個字簡直過敏,抖了抖耳朵問道,“是甚麼邪法?”
“摩尼教的教義裡有傳說,扎爾萬誕下霍爾莫茲德與阿赫裡曼雙生子,霍爾莫茲德代表著光明、創造與善的終極本源,而惡神阿赫裡曼創造十六個惡國及蛇、兇龍等不潔之物,雙方鬥爭貫穿四個三千年迴圈。”明暉回憶著慢慢道,“火代表霍爾莫茲德,焚盡一切不潔,相對而言,阿赫裡曼的代表就是血。”
召南疑惑,“這麼說來,如虛想要召喚邪神阿……阿赫裡曼?”
“目前還不清楚,我也只是聽說。摩尼教大多在西域活動,教義隱藏很深。”明暉道,“總之無論如何,這必然是如虛搞出來的。”
嶽又青急忙道,“既然這樣,到底怎麼才能阻止這些東西蔓延?”
“有個辦法,不過可能比較危險。”君無岐用劍尖指了指遠處血藤,“這些東西不是憑空生長,它們有‘根’。看走向,都匯聚在一處。”
嶽又青順著她所指方向望去,那裡有幾根相對而言更為粗壯的血藤,盤踞在屋頂上,觀其形竟隱約有些像巨蟒。她腦中思緒飛轉,臉色驟然發白,“那裡是……酈家舊宅!”
三人一貓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結論。
“走。”君無岐當機立斷,臨走時忽然想起一事,轉頭問嶽又青,“驚瀾和半夢呢?”
“在藏身的小院,我出來時啟動了所有防護機關。”嶽又青答道,“但這東西還在迅速擴張,機關未必能撐太久。”
“對了,”她想起一事,急忙道,“如虛搶走了驚瀾姐姐的銅辟邪,莫非就是因為這個她才搞出的這些東西?”
君無岐沉默片刻。
“很有可能。”她嘆息般道,“是我的錯,若我沒有讓她去接應召南就好了……”
明暉目光掃過她,“那她落單豈不是更危險。多說無益,先破其根本,走。”
幾人當即不再猶豫,由明暉開路,君無岐斷後,嶽又青居中策應,沿著巷道疾行。所過之處,血藤彷彿有知覺般紛紛湧動襲來,卻都被凌厲的劍光刀芒斬開清退。越靠近酈家舊宅,藤蔓越是密集粗壯,空氣中甜腥氣濃得幾乎化不開,夾雜著隱隱約約的、彷彿無數細碎嗚咽般的聲響,令人毛骨悚然。
沿途偶爾可見尚未被完全吞噬的鎮民,大多已昏迷或奄奄一息,三人盡力救下,指引他們往山上逃生,卻也知道這只是杯水車薪。
“如虛究竟想做甚麼?”君無岐一劍削斷迎面撲來的藤蔓,聲音裡壓著冰冷的怒意,“這般喪盡天良的陣仗,她是想屠城不成?”
明暉揮刀劈開一叢幾乎堵死巷口的糾纏藤蔓,道,“如虛已經掌控了摩尼教,犯不著再冒如此風險,她未必是為了自己,難保不是背後人授意。”
君無岐手上動作驟然一停,“你是說……”
“噓。”明暉豎起一根手指在唇前一比。
嶽又青沒聽懂她們姐妹在搞甚麼啞謎,“如虛背後還有人?她都是一教之主了,還有甚麼人能指使得動?”
召南卻猛然反應過來,驚得爪子一滑,險些掉下去,“難不成是……朝廷?”
嶽又青也驀然明白了。
“這……這……”她結結巴巴道,“可……可這對他們有甚麼好處?”
“不一定是有好處。”明暉意味不明道,“好了,我們到了。”
酈家舊宅那堵塌了半邊的斷牆近在眼前。
與之前相比,此刻的舊宅已然面目全非。無數粗壯如成人腰身的暗紅藤蔓自宅院深處沖天而起,彼此糾纏盤繞,將整片廢墟籠罩成一個龐大、搏動著的巢xue。藤蔓表面浮現著暗金色的扭曲紋路,彷彿血管筋絡,隨著某種緩慢而有力的節奏微微脹縮。而它們匯聚的中心,正是後院那棵早已枯死的老樹。
或者說,是那棵曾經是樹的東西。
此刻的枯樹已被徹底包裹、融合進一個巨大無比的暗紅色巨繭中。繭身高達數丈,表面佈滿黏液與搏動的脈絡,隱約可見內裡有某種龐大黑影在緩緩蠕動。每一次脹縮,都有粘稠的暗紅漿液從縫隙滲出,順著藤蔓汩汩流淌。空氣中瀰漫的甜腥氣在此處濃烈到頂點,幾乎凝成實質,帶來陣陣眩暈與噁心。
巨繭周圍的地面呈放射狀龜裂,裂縫中不斷有新的細小藤蔓鑽出,張牙舞爪,躍躍欲試著要往她們這邊撲來,只是還沒到近前就被明暉一刀斬落。
“這……這是甚麼……東西?”
嶽又青從來沒見過如此怪物,一時間聲音都有些發顫,召南更是毫不猶豫地竄到她身後,只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個腦袋。
君無岐與明暉並肩而立,面色皆是凝重如鐵。
“必須毀了它。”明暉緩緩提刀,“否則不出半日,整個武臺鎮乃至周邊山川,都會被這鬼藤吸乾。”
君無岐點頭,“又青,你可帶了甚麼機關出來?”
嶽又青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從懷中掏出幾枚金屬彈丸與一捆絲線,“我可以試著干擾它的血氣流轉,但……出門太急材料不全,恐怕支撐不了太久。”
君無岐道,“無事,盡力就好。召南,你看準時機,斷了底下那根主藤。”
嶽又青和召南滿臉嚴肅,嚴陣以待。
君無岐活動了下手腕,與明暉對視一眼,人已如離弦之箭縱身而出,劍光化作一道白虹,直刺巨繭中央!
幾乎同時,明暉身影如黑鷹掠地,長刀捲起一片暴烈刀罡,橫掃向繭身底部主藤!
鐺!
嗤!
金鐵交鳴與撕裂悶響同時炸開!君無岐的劍尖刺入繭身還不到半尺便感到一股巨大阻力,劍身彷彿陷入泥沼,陷不下去也抽不出來。她暗自咬牙,劍芒暴漲,硬生生又挺進數寸,暗紅漿液霎時四濺!
明暉的刀風斬斷兩條主藤,斷口處黑血如瀑噴湧,但眨眼間就有更多藤蔓自裂縫與地下鑽出,瘋狂反撲。刀光縱橫交錯成網,將襲來的藤蔓不斷斬碎,可碎屑落地便蠕動著重新聚合,彷彿無窮無盡。
嶽又青十指翻飛,彈丸嵌入巨繭周圍數個方位,絲線繃直,泛起淡金色的微光。半空血氣流轉果然微微一滯,巨繭的搏動也出現了片刻的紊亂。召南看準時機撲上前去,狠狠在巨繭根部撓了一爪子,剎那間血藤表皮四分五裂,汁液濺了一地。
“有用!”嶽又青眼睛一亮。
只是不等她完全展露笑容,只見整個繭身劇烈震動,表面脈絡金光大盛,繭內一股巨力如海潮般轟然爆發,嶽又青佈下的絲線應聲寸寸崩斷,金屬彈丸顆顆炸開!她本人更是如遭重擊,踉蹌後退,喉頭湧上一股腥甜。
君無岐與明暉亦被震得後退數步,只見巨繭原本的裂口緩緩合攏,頂端裂開一道縫隙,濃郁得化不開的血色霧氣從中湧出,隱約可見內裡有一團不斷扭曲變幻、彷彿融合了無數痛苦面孔的龐大黑影,最中央裹著一團人形,觀其面孔,正是如虛無疑!
一枚銅辟邪垂在她胸前。
她閉著眼睛,唇角仍然帶笑,似乎正在做一個美夢。無數枉死的冤魂圍繞著她,恨不得咬下她一塊皮肉,卻奈何不得。一根手臂粗的血藤自旁邊蛇一般蜿蜒而來,慢慢停在她身邊,於是她睜開眼睛,幾乎可以稱得上慈愛地望著她們。
只是那神情出現在這裡,卻平添十二分的弔詭和恐怖。
“你們來了。”
她笑著說。
召南背上的毛全部炸起,整隻貓拱起脊背,對她哈氣。其餘三人無不紛紛亮出武器,隨時防備她暴起。
“何必這樣對我呢。”如虛對其他人視而不見,唯獨對君無岐道,“你可真令姨母傷心。”
君無岐不知道她要做甚麼,審慎回答,“你到底想幹甚麼?”
如虛只是微笑,並不回答。氣氛極其緊張,卻在這時外面傳來個極其細微的聲音。
“咔嚓。”
是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