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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故城(十八)

2026-03-23 作者:帶薪入睡

故城(十八)

重霄嶽。

已是入夜時分,山頂上淅淅瀝瀝下了些小雨,只是沒落地就結成了冰,地上落滿米粒大小的碎冰碴子,踩在上面咔哧咔哧響。老僕拿著掃把,一雙老眼幾乎看不清東西,只能眯縫著,顫顫巍巍從臺階上下去。

嶽天鴻已經走了,她臨走前還問了她些問題,不過老僕記不清了。她的腦瓜時而清醒時而混沌,像一團有的平整有的毛糙的毛線。嶽天鴻走的時候表情很複雜。

老僕大老遠看見劍尊的屋子亮著燈。

“有客來訪?”她嘟噥著,抬起頭看了眼天色,搖搖頭。

“這天氣……”

劍尊屋中確實有客,只不過是惡客。

一根銅管丟在地上,孤零零滾動到桌腿旁,不動了,從封口的蠟也能看出自封死後便無人開啟過。辜漸雪坐在几案旁,自顧自閉目端坐,權當旁邊站著的是個死物。

賀蘭兀自冷笑,“我親自上山來找你,你便是這般態度?”

辜漸雪不動亦不語。

“呵,我真是失心瘋了才來給你送信。”賀蘭看都沒看那銅管一眼,對她道,“總之,信我帶到了,看不看是你的事。料你大約也不想見到我,告辭了。”

他轉身要走,卻在將轉未轉的時候又開了口,“看你衣角尚溼著,剛從山下回來?”

辜漸雪動了動唇,“與你無關。”

不知道這四個字到底戳到了賀蘭哪根神經,他直直盯著辜漸雪,惡意道,“你是去找你那好弟子的吧?沒找到?”

辜漸雪就如沒聽見一般,閉眼參禪。

“姐姐,我的好姐姐。”賀蘭圍在她身邊轉了半圈,“你當年親手取了人家一對眼珠,現在又作何來惺惺作態?莫不是上了年紀,也想有人來給你養老了?”

他把臉壓在辜漸雪頭側,壓低了聲音,“實話告訴你,她呀,活不了多久了。”

嘭!

賀蘭甚至都沒有看清辜漸雪到底是如何出的手,只聽一聲巨響,他已經被辜漸雪單手摁在几案上,脖頸露出來的部分緊緊貼著桌面,冰涼。辜漸雪的手也一樣的涼,鉗子般箍在他後頸上,力道大得似乎能掐斷他的骨頭。

賀蘭沒掙扎。

他幾乎可以說得上是順從地伏在那裡,聲音悶悶從下面傳來,“怎麼,說到這個你倒是著急了?”

“你甚麼意思。”辜漸雪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後腦,“說清楚。”

賀蘭的肩膀微微顫抖。

他在笑。

“你那個徒弟啊,真是個香餑餑,人人都想要她。”他說,“有人想要她的骨頭,有人想要她的劍,你猜猜,我是哪種?”

辜漸雪緩緩眯起眼睛。

“我猜。”她說,“你想死。”

劍尖自半空劈落,狠狠釘入几案!賀蘭驟然掙脫辜漸雪的手,整個人往旁邊一滾,饒是如此也被削掉了幾縷頭髮。他散發大笑,從不離身的鐵鞭拿在手上,沉甸甸墜著地。

“我就知道!”他高聲尖叫,“你想殺我,你早就想殺我了!”

鞭子甩起來像狂風過境,頃刻間把屋內陳設都打了個粉碎。辜漸雪立在窗邊,並不急於動手,目光裡甚麼也沒有。

當然也沒有賀蘭。

他撲向辜漸雪,帶著獰笑,“那就來吧!殺了我!”

辜漸雪,“……”

她很沉地、疲憊地嘆了口氣。

然後抬手。

劍尖在半空中一劃又一轉,順勢繞過鐵鞭梢頭,眨眼間就把鞭子全數卡住,剩下的部分繃成一條直線,牢牢固定在半空。

“何必一直來擾我清淨。”辜漸雪說,“你們想要的,我不是已經給了嗎?”

賀蘭一手死死拉著手柄,用盡全力不讓鐵鞭被她徹底拉過去,聞言大怒,“你以為這就結了?你欠母親的還了,欠我的呢?憑甚麼?”

他兩眼眼白布滿血絲,周身探出陰影般的長短鬼藤,不安地漂浮著,幾欲走火入魔,“憑甚麼我一直是那個被忽視的?連你,連母親……!”

辜漸雪眉頭一皺,“你身上這……”

她一句話尚未說完,賀蘭卻已經不想再聽她說下去了,一根長藤歘地飛來,要將她劍尖掃開。辜漸雪的劍哪是那麼容易被撼動的,仍在原地不動,只是微微顫了一下。

就在同一時刻。

忽然聽得窗外一震。

這震動很是古怪,像地動但又不完全是,幾隻鳥撲簌簌從窗前飛過去,其中一隻險些撞上窗欞。辜漸雪頓時注意被分散,不自覺地眼神往外飄去,“甚麼事?”

賀蘭抓住這個空當,猛地一拽!

辜漸雪不防他冷不丁來這麼一下,頓時腳下踉蹌兩步,劍身也失了力道。賀蘭正要乘勝追擊,忽地地面又是一震,這次遠比上次來的要劇烈,將他顛得身子一歪,甚麼招也沒能使出來。

劍閣地處重霄嶽之巔,平時山下若有甚麼動靜那是決計不可能傳上來的,究竟發生了何事,以至於此?

辜漸雪無心再搭理賀蘭,將劍一收就要出門。

“等等!我話還沒說完……!”

賀蘭話音未落,辜漸雪已掠出門外。他立刻抓起鐵鞭緊跟而出。

門外碎冰未消,細小的冰粒子滾得到處都是,風裡卻挾來一股焦煳與腥甜混雜的怪味。辜漸雪立在崖邊,白衣被風扯得獵獵作響,正往下看。

賀蘭幾步搶上前,順著她的目光向下望去。

他呼吸驟然一停。

重霄嶽雖然地勢高,此處斷崖正對山下武臺鎮的方向,中央並無大型樹木遮掩,因此倒隱約能望到山下。若是晴天白日,甚至能看見村中人家行走勞作。此時雖然天已黑透,但仍能望見山下不是往日零星燈火,而是一片……血海。

那是甚麼?火?

不,不是火,是某種活物。這東西覆蓋了整個鎮子,其間隱約可見屋舍輪廓被絞碎、吞噬。更駭人的是,那暗紅之中不時炸開一團團淒厲的焰色,彷彿被點燃的血,將夜空映成一種詭譎的的絳紅。

風中隱約傳來非人的嘶嚎。

“這是……甚麼東西……”賀蘭喃喃,握鞭的手心滲出冷汗。他見過血藤,卻從未見過如此規模、如此……彷彿要吞沒天地的邪物。

是如虛搞出來的?

辜漸雪沒有回答。

她靜靜看著那片如同燃燒一般的血色,下頜輕輕一抽。

賀蘭還想再繼續之前的對話,卻見她身形一晃,竟是要直接縱身躍下山崖!

“姐姐。”

辜漸雪一滯,回頭看他。

賀蘭深深吸了口氣。

“我有話要跟你說。”

辜漸雪眉尖微微一動。

她顯然並不想與自己這個弟弟有甚麼話好說,如未聽見一般,徑直就要走。

頸後一涼。

這天地下能暗算到她的東西已經很少了,可這東西顯然不在此列。辜漸雪對這感覺十分熟悉,十年前便是……

僵木緩緩爬上軀體。辜漸雪再剋制不住神情,驚怒道,“賀蘭,你……!”

“我知曉姐姐憎恨此道,但我不能讓你插手。”賀蘭緩緩收起手中玉罐,“我也不會像母親一樣讓你做那樣的事……姐姐就在此處靜靜待一陣子吧。”

想了想,他又很高興似的,“是不是也能一直看著我?”

而此時辜漸雪已經說不出話來。

又是這樣……又是這樣!

賀蘭為她僵直的身體披上件大氅,又拂去她髮間碎雪。

“姐姐。”他親暱地擦了擦她的臉,恍惚之間,她幾乎以為他在哭。

“歇歇吧,別摻和這些事啦。”他小聲說。

辜漸雪看到潮水般的黑色漫上視野。

她緩緩跌入黑暗之中。

王瘸子今年四十有三,在武臺鎮住了大半輩子,靠編竹筐、偶爾幫人跑腿過活。昨天百武集上鬧得厲害,他也去看了熱鬧,只是後半程實在嚇人,便關了門窗躲在家裡,只從門縫裡瞧見幾道劍光鞭影,後來似乎還下了雨。

他睡得不安穩,總覺得有東西在撓他家土牆,窸窸窣窣窸窸窣窣,那聲音越來越大,到最後幾乎要撲到他耳邊上,嚇得他大叫一聲坐起來,這才發現是做夢。

睡在身邊的老妻也醒了,迷迷糊糊地揉著眼睛,“怎麼了?”

“沒事,做了個夢,睡吧。”

妻子很快又睡著了,王瘸子卻被那一下嚇得再無睡意,便想起來去解個手。他披衣下炕,正要去找便桶,忽然看到窗戶外面似乎在亮光,一種渾濁的、暗紅色的光。

莫不是外頭著了火?

王瘸子心裡一慌,急忙挪到窗前,用手指蘸了點唾沫,捅破窗紙。還沒等把眼睛湊上去,先聞到一股怪味,這味不大,卻極其難聞,像死了十天的老鼠澆上燒焦的糖漿,又腥又嗆,還帶著甜味,令人作嘔。

難不成誰家糞坑著了?

王瘸子生怕火再燒到自己家來,心下起急,急忙把眼湊上去,外面黑乎乎的,只隱隱約約看到有紅的在動,似乎不像是火。他好奇那到底是甚麼,便又往前湊了湊,鼻子都碰到了窗格上。

那是地獄。

他家雖然小,但位置不錯,正挨著鎮上唯一一條街。街面上被無數手腕粗細、暗紅近黑的“繩索”覆蓋,表面佈滿黏溼的凸起,向四面八方蠕動,所過之處,牆壁、門板、石階……一切都被它們纏繞、勒緊、吞噬,但怪異的是,這一切的發生都幾乎沒有聲音,只有極其輕微的一點咯吱響,若不仔細聽,只覺得是又不知哪裡鬧耗子。

王瘸子家對過是家鋪子,平時賣點零零碎碎的雜貨,夜裡有個小夥計看店。他時常碰見那小孩,人機靈又勤快,手腳麻利,還幫他家抬過柴火。前些日子他東家還來與他商量,是時候給這孩子相個物件,想叫他也幫忙留意著,老妻很興奮,夜裡睡覺前還與他商量,巷尾那家有個叫阿玲的娘子不錯,適合。

他看見鋪子屋頂塌了半邊,幾條帶著尖銳倒刺的暗紅藤蔓從破口處伸進去,沒過多久就聽見門一響,緊接著就是短促的、被悶住的慘叫,很快就沒了聲息。

王瘸子腿一軟,癱坐在地,□□一熱。

他想喊,喉嚨卻像被死死掐住,只能發出“嗬嗬”的氣音。

炕上的妻子又醒了,想爬起來看看他到底怎麼了。王瘸子不知從哪裡來了點力氣,本來瘸的那條腿在地上一蹬,幾乎是撲到炕上,使勁拉她,“跑……快跑!”

妻子還沒完全回過神來,皺著眉頭披衣服,“你犯甚麼癲瘋……啊!”

堂屋木門轟然碎裂,甜腥味瞬間充斥整個屋子。

藤蔓們野獸般撲入,裂開佈滿尖齒的頂端。

風從屋簷上吹過,揚起幾滴血。

屋子又安靜下來。

嶽又青猛地從淺眠中驚醒,翻身下床,撲到窗邊,小心挑開一條縫隙。

遠處天空泛著不祥的暗紅,空氣中則瀰漫著淡淡的、令人不安的甜腥。更讓她汗毛倒豎的是,她提前佈置在院落外圍的幾個示警小機關,藏在磚縫、樹梢、簷下的,都幾乎在同一時間,斷了聯絡。

彷彿被甚麼東西無聲地吞沒了。

“召南!”她壓低聲音喚道。

召南耳朵一豎,瞬間自床頭醒來,警醒地跳到她肩頭,鼻翼翕動,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威脅性的呼嚕聲,毛全部炸開,像個大毛球。

床上的關驚瀾勉強睜開眼,刀半夢也掙扎著撐起身子。

“外面不對勁。”嶽又青快速檢查了一下隨身機關和藥囊,“你們留在這裡,啟動所有防禦機關,除非我或者無岐姐姐回來,否則絕對不要開門!”

“又青,你去哪?”關驚瀾急道。

“我得出去看看,找到無岐姐姐。”嶽又青咬了咬牙,“這動靜太大了,她不可能察覺不到。鎮子怕是出大事了,我們不能一直躲在這裡。”

她將一枚小巧的、刻著繁複紋路的金屬圓筒塞進關驚瀾手裡,“如果……如果防禦被破,或者有東西強行闖入,扭開這個,能爭取一點時間。”

說完,她不等兩人反對,輕輕推開後窗,身形靈巧地翻了出去,迅速沒入昏暗狹窄的巷道,又回身將窗戶關好。召南緊緊跟在她腳邊,兩耳不住抖動,捕捉著遠處傳來的每一絲動靜。

按照時辰看現在已是凌晨,東邊天穹泛出蟹殼青,若按往日炊煙與人聲早該升起來了,今日卻靜悄悄的,好似大家都沒起似的。只有一種黏膩的、緩慢蠕動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越來越清晰。

嶽又青屏住呼吸,藉助牆角和雜物陰影小心移動。轉過一個街角,她猛地剎住腳步,捂住嘴才沒叫出聲。

眼前的街道,已徹底淪為暗紅藤蔓的巢xue。

粗壯如蟒的藤蔓彼此糾纏,爬滿了房屋、街道,甚至將幾棵大樹都裹成了巨大的、搏動的繭。一些藤蔓上綻開妖異的花苞,噴吐著淡紅色的霧氣。更令人膽寒的是,藤蔓間隱約可見未被完全吞噬的人形輪廓,有的還在微弱抽搐。

這是甚麼?!

嶽又青心下大驚,立刻就要起身去救人,只是才剛剛起身,冷不防腳下忽地有甚麼東西一卷,身體一歪,撲通一下摔倒在地。

一根藤蔓不知道甚麼時候到了她腳下,把她結結實實絆了一跤。

這東西表面裹著層黏液,接觸到面板的觸感十分噁心。嶽又青強行忍著即將脫口而出的驚呼,抽出把小刀,用力刺了下去。

好在這玩意並不算很結實,連續戳刺幾下就斷了大半,嶽又青心下稍稍放鬆,剛要把剩下的也一一斬斷,忽聽下雨似的沙沙聲,一抬頭,險些匕首都沒握住。

正有七八條血藤無聲蜿蜒而來,豎起尖端,對她虎視眈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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