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凱旋
第226章 凱旋京城的十一月，寒風捲著碎雪掠過硃紅宮牆，前線凱旋的訊息吹遍了大街小巷。
百姓們奔走相告，酒肆茶樓裡滿是歡騰，明慶樓率先掛出“酒水免費”的木牌。
一時間，各處酒樓紛紛效仿，街頭巷尾都飄著酒氣與笑語。
國公府內，暖閣裡燒著旺旺的炭火，沈明玥靠在軟榻上，懷裡抱著個粉雕玉琢的女娃，身旁襁褓裡，男娃正閉著眼吮著手指。
生這對龍鳳胎的時候，她吃了不少苦頭，月子就做得格外長，上好的湯藥補品流水般的送來，幾個月下來，的確是保養了回來。
指尖輕輕劃過女兒柔軟的胎髮，明玥低聲道：“你們爹爹要回來了。”
龍鳳胎是七月初八生的，那會兒前線正緊，就連永昌帝都不往京城寫家書了，臣子們自然不敢僭越。
她和謝翎也許久沒有透過書信，她想給他個意外之喜，從來不曾在信中透露過自己懷得是雙生子。
窗外的風嗚咽著，她望著窗外飄落的初雪，對著兩個懵懂的小傢伙說：“等你們爹爹回來，娘可得好好收拾收拾他，他不在，你們娘可受了不少罪呢。”
女娃似乎聽懂了，小手攥住她的衣襟，發出細弱的咿呀聲。
沈明玥的心瞬間軟得一塌糊塗，眼眶發熱。
這場仗打了一年半，苦過，怕過，可看著這對龍鳳胎，再想著即將歸來的人，好像也沒甚麼值得計較。
……
班師回朝的途中，因為臨近臘月，將士們歸心似箭，都想趕在臘月底回家過年，行軍的腳步比往常快了不知多少。
不用主帥催促，天不亮就拔營，日頭西斜了才肯歇腳。
臘月二十六，大軍抵達關中境內，空氣裡已能聞見些許熟悉的煙火氣。
臘月二十九辰時，東方剛泛起魚肚白，長安城門便緩緩開啟。
先鋒部隊的旗幟出現在地平線上，緊接著，是綿延不絕的隊伍。
甲鋥亮，旌旗獵獵，正是遠征歸來的大軍。
太子李璋率文武百官早已候在城外，見永昌帝的御駕出現，當即率眾人跪拜：“恭迎陛下凱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平身。”永昌帝掀開車簾，雖面帶倦容，眼神卻依舊銳利，望著熟悉的城門，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進城的隊伍剛走到朱雀大街，兩側便響起山呼海嘯般的歡呼。
百姓們扶老攜幼，捧著熱茶、糕點，往士兵手裡塞。
孩子們追著隊伍跑，手裡揮舞著小旗，眼睛亮晶晶地望著那些披甲的將士，這些守護家國的英雄。
謝翎騎在馬上，一身玄色甲冑，威嚴貴氣。
沈明宇跟在他身邊，個子躥高了些，臉上的稚氣褪得更乾淨了，“姐夫，我姐看到我，會不會罵我？”
謝翎眼底漾起一抹笑意：“罵你也受著，別惹她生氣。”
大軍班師途中，排程、清點、安置傷病員，樁樁件件都需費心。
回京途中，鎮國公和鎮遠將軍的腰傷老毛病犯了，平時鐵打一樣的漢子，都疼得直哎呦，瑣碎事便一股腦落到了謝翎頭上。
這段時日他忙得腳不沾地，除了跟著永昌帝給京城遞過一封報平安的公函，再沒來得及給家裡寫過私信，自然也沒收到明玥的訊息。
踏入宮城時，晨光正透過宮牆的縫隙灑下來。
太子李璋陪著他往紫宸殿走，隨口笑道：“你可真是好福氣，明玥給你生了對龍鳳胎，一兒一女，湊得齊齊全全。”
謝翎的腳步猛地頓住，像是被釘在了原地。
他怔怔地看著李璋，耳朵裡嗡嗡作響，彷彿沒聽清：“……龍鳳胎？”
“可不是。”李璋見他這模樣，忍不住揮了揮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怎麼？高興傻了？”
謝翎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堵住，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聲音發顫：“她……生產那日，有沒有受罪？”
再孕育一無所知的男人，也知道女人生孩子是在鬼門關走一遭。
李璋臉上的笑意淡了些，嘆了口氣：“可不是。國公府那邊折騰了一天一夜，聽說中途兇險得很，胡太醫回宮後都還捏了把汗。”
“轟”的一聲，謝翎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僵住了。
難怪……難怪那麼久沒收到她的信，難怪他寄回去的家書，只收到祖母和岳母的回信，都說“一切安好”，卻絕口不提孩子的性別，更不提她生產的細節。
原來她經歷了那樣的生死關頭，而他這個做夫君的，卻遠在千里之外，甚麼都做不了。
眼眶忽然就紅了，酸澀感直衝頭頂。
“好了，別多想了。”李璋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溫和，“母子平安，這就是最好的結果。等會兒見過父皇，你就趕緊回府看看吧，明玥和孩子們定是盼著你呢。”
謝翎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大軍車馬勞頓多日，永昌帝早就面露倦色，太子便做主論功行賞與慶功宴都改在次日，讓眾人先回去歇息。
謝翎幾乎是逃也似的退出了紫宸殿。
他趕回國公府時，門房見了他，先是愣了半晌，隨即扯開嗓子往院裡喊：“家主回來了！家主回來了！”
硯書和硯鳴跑出來見了他，眼淚當即就掉了下來，哽咽著說不出話。
“家主……您可算回來了……”
硯鳴抹了把臉，“家主，夫人還沒醒呢，您是先去瞧瞧小主子們，還是先沐浴更衣？”
謝翎低頭看了看自己。
玄色勁裝沾著塵土，袖口殘留著沙礫，身上更是混著風沙與淡淡的血腥氣。
他皺了皺眉：“先備水，我沐浴更衣。”
他實在忍不得帶著一身征塵去見她和孩子。
匆匆洗去一身疲憊，換上乾淨的常服，他先去了容山堂給祖母請安。
老夫人早已被驚動，坐在榻上等著，見他進來，眼睛瞬間亮了，拉著他的手上下打量：“回來就好，回來就好……瘦了，也黑了，看著倒結實了。”
謝翎給老夫人磕了頭，起身時聲音有些啞：“讓祖母擔心了。”
“擔心是自然的。”老夫人拍著他的手，話鋒一轉，“玥娘生產那日，你是不在……”
她頓了頓，語氣放輕，“頭胎又是雙胎，是險了些。生第一個時還順，到第二個，她實在沒了力氣，好在太醫有經驗，及時扎針，東宮又事先就送來了上好的人參，喝了半碗參湯，總算把孩子順順當當接了下來。”
老夫人嘆了口氣：“事後身子是傷了元氣，這三個多月的月子府裡上上下下都沒敢含糊，胡太醫每日來請平安脈，家中庫房和東宮那邊都是用得最好的湯藥。前日太醫來診脈，說已大好，你別太掛心。”
謝翎聽著，指尖攥得發白。
心口像是被甚麼東西堵著，悶得發疼。
“是孫兒失職。”他低聲道。
“過去的事了。”老夫人瞪了他一眼，“女子生產本就不易，你不在是沒法子。往後好好待她，把欠的都補回來。”
謝翎連連點頭：“孫兒記下了。”
“去吧，去看看孩子。”老夫人笑著推了推他，“京中許多年沒有人家生龍鳳胎了，兩個孩子漂亮著呢，你看了保準喜歡。”
從容山堂出來，謝翎腳步有些急，直奔春景堂；
丫鬟卻說明玥還沒醒，謝翎怕進去吵醒她，就先去了孩子們所在的耳房。
兩個乳母見他進來，慌忙行禮。
年輕的家主剛從戰場回來，身上那股沉斂的威嚴，讓她們不敢大聲說話。
謝翎擺了擺手，示意她們退下。
房間裡靜悄悄的，只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他走到兩個並排放著的小床邊，一個掛著藍色的帳幔，一個繫著粉色的流蘇。
他放輕腳步，俯身看去。
藍色帳幔下，是個白嫩嫩的男娃，閉著眼睛，小臉紅撲撲的，像個圓滾滾的糰子。
睫毛又長又密，蓋在眼瞼上，呼吸均勻，小嘴巴偶爾動一下，像是在做夢。
粉色帳幔裡的女娃，臉蛋更小巧，五官更秀氣，小拳頭攥著，放在臉頰邊，睡相乖巧。
謝翎站在搖籃邊，屏住了呼吸。
這就是他的孩子。
他伸出手，指尖懸在男娃的臉頰上方，卻又不敢落下，怕驚擾了這小小的、柔軟的生命。
北境的風霜，戰場的廝殺，彷彿都在這一刻褪去了。
心裡只剩下一片柔軟的、滾燙的暖意，混著難以言喻的酸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