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你打我吧
第201章 你打我吧心中迅速醞釀起一個主意，謝翎不作他想回了書房，讓硯書尋來了做宮燈的原料和用具，又換了身窄袖的家常舊袍子。
他從來不是弄這些精細活的人，可一想到那日她曾經因一盞燈籠而委屈難過那麼久，他心底便覺得一陣一陣的發緊。
他要拔掉那根刺。
那根因一盞燈籠而起，讓她誤會了許久的刺。
做宮燈要做骨架，竹篾細脆，稍不留意就會折斷。
他耐著性子，按著工匠的手法慢慢拗，指尖被竹篾勒出紅痕也沒在意。
試了三四回，才總算搭出個六邊形的架子。
接下來是蒙面。
庫房裡的好料子都被硯書搬了過來任他挑選。
謝翎比較再三，挑了匹最上等的白紗，料子輕薄，透光性好，手感順滑。
既是親手所制，那必定得有點不一樣的心思；
六面宮燈，就做六幅畫。
第一面，他畫她在院子裡盪鞦韆。
春日的海棠花叢前，她穿著鵝黃羅裙，裙襬被風吹得揚起，手裡攥著鞦韆繩，笑得眼睛彎彎。
世家第一公子的名聲在此，琴棋書畫無不精通；寥寥幾筆，美人便有了神韻。
第二面，畫美人兒在窗邊修剪花枝。
曦光落在她發頂，她微偏著頭，手裡捏著把小剪刀，專注地盯著枝椏。
第三面，畫她趴在羅漢床上看話本，單手托腮，雙腿輕晃，另一隻手抓碟子裡的蜜餞，眼睛目不轉睛盯著面前的話本。
他一畫就忘了時辰，窗外的天漸漸暗下來，後院幾次來請用晚膳，都被他擺手打發了。
畫到第五面時，不知覺間被竹架的毛刺劃了一下，細小的血珠立刻冒了出來。
他看了一眼，隨手往帕子上擦了擦，沒當回事，繼續低頭勾勒她的眉眼。
直到第六面畫完。
畫的是她在池邊餵魚，手裡提著食盒，身子往前傾著，長髮垂落肩頭，被風一吹，拂過臉頰，她正抬手去攏，眼裡盛著水光，嬌憨又靈動。
六面畫，六個模樣，都是她。
嫁給他這麼久，她身上始終帶著少女的鮮活靈氣。
若不是梳著少婦髮髻，只怕出門的時候沒人會把她當做有夫之婦來看。
最後一步是裝燈芯、接燈杆。
從小要做甚麼就務必做到最好的男人，不管甚麼事都是如此。
他將燈芯固定好，又在燈杆上纏了圈紅綢，打了個精緻的結。
提著燈籠走到燈前，點燃燭火。
暖黃的光透過白綾照出來，將上面的人影映得朦朦朧朧，彷彿能聽見她當時的笑聲。
……
謝翎去了前院便遲遲沒有回來。
沈明玥晚飯時讓小廝去請，就聽得回話說“家主在前院忙，讓夫人不必等他”，她也沒多想，只當他是公務纏身。
夜深了她沒撐住，靠在床頭不覺間就睡著了。
翌日清晨，她睜開眼時，窗外的天光已透過窗紙滲進來。
掀了帳幔起身，坐在梳妝檯前徑自梳髮，不經意瞥見旁邊的羊角宮燈架上面多了盞從未見過的宮燈。
那宮燈做得精巧，六邊形的骨架周正挺括，蒙著的白綾細膩透光，在晨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一看便知用料考究。
最惹眼的是燈面上的畫，六面各繪著一幅美人圖，或嬌憨、或明媚，靈動天成。
沈明玥越看越覺得眼熟。
再一細看，六幅畫，竟全是她。
明玥指尖輕輕拂過燈面，心裡像被甚麼東西撞了一下。
“夫人醒了？”林媽媽端著熱水進來，見她對著宮燈出神，便笑著搭話，“這燈是家主一早讓人送來的，聽硯書小哥說，是家主昨晚親手做的。”
“他親手做的？”明玥抬眼，語氣裡帶著驚訝。
她可沒見過他碰這些細巧活計。
“是啊，”林媽媽放下水盆，絮絮道，“硯書小哥說，家主從昨兒傍晚就扎進了前院的書房，一直忙活到後半夜。聽說……手還不小心被竹篾劃了道小口子呢。”
明玥沒再說話，只望著那盞宮燈。
晨光透過白綾，將畫中少女的影子投在地上，輕輕晃動。
心裡的某個角落，也被這宮燈的光緩緩照亮，暖融融的，再無半分陰霾。
她轉身對林媽媽道：“去廚房傳話，燉一盅蓮子羹溫著，等家主醒了正好喝。”
林媽媽笑著應了。
沈明玥又回頭看了眼宮燈，嘴角也忍不住跟著彎了起來。
謝翎醒來時天已近午，簡單梳洗後便往後院去。
內室的窗邊羅漢床上，沈明玥正手托腮坐在床上，對著宮燈上的畫出神。
窗欞縫隙中洩露進來的陽光落在她發頂，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暈。
他放輕腳步走過去，雙手輕輕搭在她肩上，“喜歡嗎？”
沈明玥轉過頭，靜靜地看了他片刻，唇角微微勾起：“看不出來，謝大人還有這手藝。”
謝翎將左手往她眼前湊了湊，纏著細布的手指動了動：“哪有甚麼手藝，硬湊出來的。”
沈明玥沒好氣地抿唇笑了，目光又落回宮燈上。
看著那些畫裡鮮活的自己，眼眶忽然微微泛紅，心裡像是被甚麼東西堵著，酸酸脹脹的。
謝翎伸手撫過她的眼尾，指尖觸到一絲微溼：“怎麼了？不滿意？不喜歡？”
他聲音頃刻間染上一抹慌張，“你若是不喜歡，我再給你做，做到你滿意為止。”
他越是這麼說，沈明玥心裡的酸澀就越甚，那點憋不住的淚意再也忍不住，一滴淚珠順著臉頰滑落，正好滴在他手背上。
滾燙的觸感像火燎一般，灼得謝翎心頭一縮。
他將她攬進懷裡，小心翼翼地替她擦眼淚。
指尖觸到她溫熱的淚痕，腦中忽然閃過她曾說過的那句“哭了一夜”，心口像是被狠狠攥住，疼得他呼吸一滯。
他猛地收緊手臂，抱得更緊，力道大得幾乎要將她揉進骨血裡。
“你抱這麼緊幹甚麼？”沈明玥被勒得有些喘不過氣，微微掙扎著，“我喘不上氣了。”
謝翎這才鬆開些，抬手捧著她的臉，用指腹一點點擦去她臉上的淚痕，動作輕柔得好像手中是不得了的稀世珍寶。
沈明玥抿著唇，任由他伺候著，忽然感覺手背上落下一滴冰涼的水珠。
她愣了愣，抬頭望去，正對上他的眼。
那雙眼素來清冷自持的眸子，此刻竟蒙著一層水光，細碎的淚珠正順著他的眼角滑落。
他哭了。
沈明玥整個人都僵住了，錯愕和驚訝像潮水般將她淹沒，連聲音都發了顫：“你……你……”
謝翎沒給她說話的機會，再次將她緊緊抱住，下巴抵在她發頂，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對不起，明玥，對不起……曾經讓你那麼傷心。”
他抓起她的手，就往自己臉上按：“你打我吧，打我出出氣。”
明玥被他嚇了一跳，連忙抽回手，沒好氣地瞪他，“打你我還嫌手疼呢。”
謝翎沒鬆手，抱著她，低頭在她眼瞼上輕輕吻著，一遍又一遍，吻去她殘留的淚痕。
明玥心中一動，輕輕環住他勁瘦的腰身，臉埋在他胸前。
那些曾經說不清道不明的褶皺，都在被一點點撫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