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我要對得起我自己
第171章 我要對得起我自己明玥非常敏銳且清晰地捕捉到,自己說出這句話後,對面這男人的神情很明顯的不對勁起來。
不是因為她摔馬受傷心裡愧疚,那是因為甚麼?
將戒指和珍珠放到一邊,沒有了身外之物的叨擾,明玥本身還是個很聰慧的姑娘,想到自己摔馬那一日的早上他好像見過暗衛?
太平盛世、也沒聽朝中有甚麼大案要案,他忽然見神秘兮兮的暗衛做甚麼?
再想到他好幾次在那種時候發瘋,使盡各種法子逼問的那個問題……
沈明玥心中忽然湧起一個很不妙的猜測。
她嚥了咽口水,佯作鎮定,“你是不是……知道了甚麼?”
男人抿抿唇,垂著眼眸,長長地眼睫遮住了眼底的情緒,“嗯。”
“你知道甚麼了?”明玥有點不太好。
“知道……都知道了。”
知道她喜歡的人是他,知道她初嫁過來時的滿心歡喜,也知道了,上元燈會那日,那個蒙著面紗、有著一雙絕美雙眸的女子其實是她……
沈明玥一直沒覺得她和謝翎之間存在甚麼夫妻默契,但這一刻,這個該死的默契它鬼使神差地忽然就有了!
她聽懂了,她聽懂了!
她真的一點都不想啊啊啊啊。
一股前所未有的熱意從腳底油然而生、順便遊襲至全身。
明玥眨巴著眼睛,閉上眼睛,緩緩掀起被子鑽進被窩,安靜地躺下來。
“出去。”
謝翎:“……你?”
“你快點給我出去,我現在不想看到你!”
語氣中沒有別的,全是心事捅破的惱羞成怒和尷尬窘迫。
說著,她翻了個身背對著他,只露出半截纏著繃帶的頭頂。
謝翎默了默,喉間倏然溢位低低的笑聲,帶著一股連他自己都陌生的促狹和無奈。
在只有夫妻倆人的內間格外清晰。
被子裡的人明顯僵了一下,隨即裡頭傳來一聲悶哼的怒聲,“你快走!”
怕真把人惹得惱羞成怒,謝翎倒是很配合。
“那我先去書房,晚飯想吃甚麼著人提前去廚房傳話,好好休息。”
腳步聲漸漸走遠,直到徹底消失不見。
明玥依舊矇住腦袋沒出來,她感覺自己身體裡有股火,從腳底心直躥到天靈蓋,燒得她耳根乃至全身都在發燙。
他知道了他知道了他知道了……
這個念頭像魔咒一樣盤旋不去。
他也太神通廣大了吧,怎麼甚麼都能知道啊。
他是甚麼時候讓人查的,那些暗衛都查了些甚麼東西啊!
她把臉埋得更深,腳趾難堪地蜷縮起來,蹭著柔軟的褥子。
她明明曾在無數個夜深人靜或晨曦微露的時刻,盼著他知道,甚至幻想過他知曉後的神情;
可當真被他知曉,還是以這樣一種猝不及防、無可辯駁的方式,她才發現。
甚麼如釋重負,甚麼甜蜜期待,統統都沒有!
有的只是無所遁形的羞窘和火燒火燎的尷尬。
各種念頭紛至沓來,像一團亂麻,纏得她渾身不自在。
沈明玥蜷縮在被褥,消化著、憤懣著、羞赧著。
而書房中的謝翎,手中的書已經在那一頁停留了不知多時,一向清冷的男子,此刻嘴角掛著似有若無的弧度。
……
沈明玥開始躲著謝翎。
以沒睡好沒胃口為由沒再和他一起吃飯;又在他每次過來看她的時候,讓林媽媽告訴他她已經歇下了。
她像只受驚的烏龜,縮回了自己的殼裡,一動不動。
謝翎很快察覺到她的變化。
起初也沒多想,只當她是女孩家臉皮薄,驟然被戳破心事,需要些時日來消化;
可一連三日過去還是如此,國公爺沒法淡定了。
她這“消化”的時間未免太長了些吧。
打死謝翎都沒想到,她會是這種反應。
這難道不應該是好事嗎,怎麼就忽然將他視作洪水猛獸避之不及了?
女人的心思怎麼那麼難捉摸。
四月中,永昌帝一行人預備要起駕回宮。
十二這日,在承幹殿議事畢,回到觀鶴堂書房。
瞥見書架上放著一本食譜古籍,這歷來是她感興趣喜歡的。
下意識地,他拿起那本書去了後院。
院內寂靜,廊下的丫鬟們坐在楣子上打盹,看到他瞪大眼,在他示意噤聲的眼神中悄然退下。
連林媽媽和青禾都讓他打發得遠遠的,他一人走了進去。
他看到她正靠坐在窗邊的羅漢床上,背對著門口,纖細的背影在明亮的曦光中顯得有些單薄;手裡捏著針線,卻半晌未動,只是望著穿萬科一叢開得正盛的芍藥出神。
連他刻意放重的腳步聲到了身後,都未曾察覺。
他不得不重重咳了聲。
那背影驟然一僵,手中的繡棚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看清是他,瞳孔倏然一縮,又立刻垂下眼簾,不去看他。
謝翎彎腰,拾起那掉落的繡棚。
上面是一對尚未繡完的鴛鴦,才繡了一半,色彩鮮亮,針腳細密。
他將繡棚遞還給她。
明玥的目光落在他骨節分明的手上,手指無意間攥緊了身上的錦褥。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謝翎有些氣悶,“你為甚麼躲著我?”
明玥聲音細若蚊吶,“我,我哪有?”
謝翎向來擅長掌控局面,無論在哪,若非全然必勝的把握,他不會輕易入局;
可面對眼前這人,他卻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
“你有!”
謝翎不許她再躲,指尖托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來。
肌膚相觸的瞬間,明玥猛地一顫。
“看著我。”謝翎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和壓迫,“為甚麼要躲我?”
他的目光直直刺入她的眼底,那裡有慌亂、有羞窘、有強裝的鎮定,還有一絲似有若無的……傷感。
“說話。”
沈明玥猛地別過臉。
謝翎隨著她的視線,瞥見了那叢芍藥。
“你不是喜歡蘭花?怎麼又看上芍藥了?”
沈明玥冷笑,“我不喜歡芍藥,喜歡芍藥的分明是你的好表妹吧。”
謝翎驀地一怔。
怎麼又提表妹,芍藥……
電光火石間,他好像忽然想到了甚麼。
難道……
“去年中秋宮宴,你,你看到我給表妹遞花燈?”
沈明玥被他目光中的洞悉與驟然轉變的複雜情緒刺痛。
積壓了太久的話,混合著委屈、不甘,還有此刻的尷尬羞窘,衝破了緊閉的唇齒。
“是,我是看到了。”
她吸了一口氣,胸腔因為激烈的情緒而微微起伏,“我們剛成親的時候,我很明顯地感受過你對我的牴觸。”
“我嫁給你之前就知道,你與你那位好表妹青梅竹馬,兩小無猜,本來是有婚約的。如果不是突逢變故,你們才該是夫妻。所以你起初牴觸我,甚至冷落我,我都覺得……情有可原。”
沈明玥別過臉,聲音帶著哭腔,卻字字清晰。
這些話在她心裡憋了太久,像根刺,扎得她日夜不得安寧。
“可現在呢?”她猛地轉頭看他,眼底滿是委屈和質問,“就因為知道我從一開始就喜歡你,你態度就變了?你在高興甚麼?高興自己的妻子心裡一直裝著你,是件錦上添花的事?”
“你根本甚麼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這一年我是經歷過多少次崩潰、傷心和憤怒。”
她抹了把眼淚,聲音發顫,“中秋夜宴,你和林若音兄妹站在一處,相談甚歡,彷彿你們才是親密的一家人。林若音撒嬌,讓你去給她拿花燈,你沒拒絕。”
“我還看到你看她的眼神……”
“寶宸公主怕我當場失態,把我接到船上。可我還是哭了,那天晚上,我不知道哭到甚麼時候才睡著,眼淚全蹭在枕頭上。”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嘆息,“那時候,你就躺在我旁邊。”
謝翎猛地抬起頭,眼裡的震驚幾乎要溢位來,心口像被人狠狠剜了一刀。
她那天,哭了一夜?
“我……”他張了張嘴,喉嚨像被堵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沈明玥看著他震驚刺痛的眼神,心裡那點委屈忽然洩了氣,只剩下疲憊。
她別過臉,閉上眼:“你出去吧,我想歇歇。”
謝翎僵在原地,指尖冰涼,心臟像是被一隻手攥緊,疼得他喘不過氣。
他艱難地開口,聲音啞得不成樣子,“不是你想的那樣。”
沈明玥眼眶裡晃著淚花,扯了下嘴角,“你若是糊塗得過,這件事我也許這輩子都不會提;可你既然要翻舊事,那就必須一視同仁!”
“我就是記仇,就是睚眥必報;我得對得起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