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山雨欲來
第132章 山雨欲來正月十五，元宵佳節。
雖說太傅新喪，可長安城權貴雲集，不可能因為一人的離去而興起過大的波瀾，尤其是上元佳節這樣的盛事。
朱雀大街兩側掛滿了各式各樣的燈籠，宮燈、紗燈、走馬燈層層疊疊。
仕女們提著兔子燈、鯉魚燈穿梭其間，小販們吆喝著賣元宵、糖畫，雜耍班子敲鑼打鼓，引得孩童們圍著叫好。
一派喧騰熱鬧，把冬日的寒氣都驅散了大半。
沈明玥跟著哥哥沈明軒、表哥羅聞，還有表妹羅芙走在喧囂人群裡。
她穿了件月白襦裙，外面罩著件水紅披風，素淨中透著點俏。
謝翎還在宮裡,他也當真是個天生的大忙人。
林太傅的喪儀才結束，又傳來山西雪災的訊息，白日裡在戶部核算賑災款項，夜裡被皇上留在宮中議事，連誰去主持賑災都還沒定下來，忙得腳不沾地。
羅芙興奮指著不遠處一家燈籠鋪，“那有猜燈謎的！”
沈明玥順著看去，那家鋪子門口掛著數十盞寫著燈謎的燈籠，底下圍了不少人。
老闆是個胖乎乎的中年漢子，正拿著紙筆給猜中者記數，嗓門洪亮：“再來一個！‘小時穿黑衣，大時穿綠袍，水裡過日子，岸上來睡覺’——打一動物！”
“是青蛙！”人群裡有人喊道。
老闆笑著點頭：“對嘍！記上一筆！”
羅芙看得眼熱，拉了拉沈明玥的袖子：“表姐，去年你贏的那盞燈真好看，今年咱們再試試？”
沈明玥笑了笑，沒說話。
去年就是在這裡，她連中了二十多個燈謎，老闆樂呵呵地把那盞綴滿碎珠的琉璃燈遞給她。
也是那天，提著燈往回走時，遇到了想搶燈的貴女，然後……遇到了謝翎。
那時候覺得是一眼萬年。
如今想來，倒像是老天爺開的一場玩笑。
羅聞：“難得出來，去試試看。”
沈明玥被他們推到鋪子前，老闆見了她，眼睛一亮：“這位姑娘看著面熟！去年是不是你拿走了‘琉璃萬盞’？”
她點點頭。
“好！那今年可得再露一手！”老闆指著最頂上那盞燈籠，“瞧見沒？今年這盞蝶戀花，比去年的還好，就等你這樣的高手來拿！”
那盞燈確實華美，紅紗為面，描著金蝶和花團，燈芯一點，整個燈籠都透著暖融融的光，遠遠看著就像團跳動的火焰。
“有頭無頸，有眼無眉，無腳能走，有翅難飛——打一動物。”
“是魚。”
老闆一拍大腿：“對！”
周圍響起一陣喝彩。
沈明玥沒停，又摘下一張，一張接一張。
她猜中最後一個燈謎時，老闆親自把那盞“蝶戀花”取下來遞給她：“姑娘好本事！這燈又是你的了！”
沈明玥接過燈，入手沉甸甸的。
人群裡有人起鬨：“美人配花燈，好是般配。”
她笑了笑，剛要道謝，眼角餘光卻瞥見不遠處的街角，一個熟悉的身影正站在燈籠底下。
是謝翎。
他也在看她，手裡還提著盞簡單的羊角燈，目光落在她手裡的花燈，若有所思。
謝翎快步穿過人群，走到沈明玥幾人面前。
玄色朝服還未來得及換下，在燈影裡顯得格外挺拔。
沈明軒先打了招呼，目光落在他身上，“賑災的事定了？”
謝翎點頭，聲音沉穩：“款項定了三百萬兩，已奏請陛下明日撥付。”他頓了頓，目光轉向沈明軒，話鋒一轉，“人選也定了。”
沈明軒正想問是誰，就聽謝翎繼續道：“陛下屬意舅兄主持賑災事宜。”
沈明軒反應過來，眯了眯眼，“舉薦的人，不會是你吧？”
謝翎搖頭，“舅兄多慮了。陛下深知舅兄清正，如今災情緊急，除了你，再難有更合適的人選。”
沈明玥聽了這話，滿眼擔憂地看向沈明軒：“大哥，賑災可不是容易事，你……”
沈明軒見妹妹擔心，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笑道：“沒事。江南那場腥風血雨都扛過來了，一個賑災算甚麼？”
沈明玥嘴角彎起，帶著點撒嬌耍壞的意味：“那你可得速戰速決，早點回來。你那新修好的宅子還空著呢，別到時候我跟娘趁你不在，給你強行安排一樁婚事，把人直接塞進去。”
沈明軒沒好氣地抬手就要打她，“你可別禍害我。”
沈明玥捂著額頭，笑著躲到羅芙身後。
謝翎站在一旁，看著她笑靨如花的撒嬌的神態，心裡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
最近忙得他整個人陀螺似的不停轉。
想和她說會話都沒個合適的契機。
……
次日。
在宮裡敲定了賑災的最後章程，已是晌午。
回到家才從下人口中得知沈明玥不在府上，去了品蘭居。
謝翎沒多想，騎馬又去了延壽坊，到了沒讓人通報，徑直推開那扇掛著蘭草的木門。
店裡靜悄悄的，只有角落裡的銅爐燃著淡淡的香，混著花香，倒也清雅。
往裡走了兩步，就聽見後院傳來沈明玥的聲音，“你先把藥喝了，多大個人還在喝藥上玩賴皮，你好意思嗎？”
謝翎的腳步頓住，像被釘在了原地。
他探頭望去，只見後院的葡萄架下，沈明玥正端著個白瓷碗，站在羅聞面前。
她另一隻手裡還提著個食盒，正一樣樣往外拿：“這是冰糖雪梨，我親自燉了一個多時辰，火候到位了，最是潤肺止咳，你趁熱吃。還有些小菜，配著粥正好，風寒的時候不能吃太多油膩的，尤其是咳嗽厲害的，千萬不能吃雞肉。這兩日就喝粥正好。”
羅聞坐在石凳上，咳嗽了兩聲，“喝藥勉強可以，但不讓吃肉這個實在是……”
沈明玥不鹹不淡瞥了眼。
羅聞訕笑：“不吃就不吃，幾天的功夫而已，能忍能忍！”
“我娘可說了，你要是再把藥倒進花盆，她就把你栽到花盆！”
羅聞背後忽地冒出一陣冷意。
“你又告密是不是？”
“才不是，是我的親孃、你的親姑姑非常瞭解你甚麼德行！”
羅聞一鼓作氣喝乾淨一碗藥，苦得整個人發顫。
沈明玥丟給他一包橘子糖，“喏。”
羅聞丟進嘴裡一顆咬碎，苦澀的味道瞬間被衝散。
“喝粥！”沈明玥下命令。
羅聞生無可戀掀起食盅的蓋子，眼睛頓時一亮，“魚片粥？”
她皮笑肉不笑：“讓你不吃肉豈不是要你命？你可是我的財神爺，你不能有事。”
羅聞呵呵兩聲：“本來還挺感動的，現在不了。”
陽光透過葡萄藤的縫隙灑下來，落在二人臉上，柔和得像幅畫。
謝翎站在陰影裡，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上來，凍得他指尖發麻。
羅聞似乎察覺到了甚麼，抬頭往門口望來，看到謝翎時愣了愣：“國公爺，你怎麼來了？”
沈明玥聞聲回頭，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
謝翎沒看她，目光死死盯著石桌上的藥碗和那碗雪梨，聲音冷得像冰：“路過，進來看看。”
羅聞隱約覺得哪裡不對，“原本是姑姑給我送藥，可巧她今日去永寧坊佈置宅子，不得閒，就勞煩表妹跑了一趟。”
謝翎一瞬不瞬地凝著眼前人，“是嗎？”
沈明玥莫名有股驚悚感，抬眼又覺得他臉色好像不太對。
“……我東西也送到了，家主若是沒有其他事，不如回府？”
羅聞求之不得。
車廂裡一路無話，沈明玥靠在車壁上，看著窗外掠過的過往行人，一言不發。
直到馬車停在國公府門口，她剛要下車，手腕忽然被一股大力攥住。
謝翎的手心滾燙，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他沒說話，只扯著她，大步往兩人的院子走。
“你幹甚麼！”沈明玥被他拽得一個踉蹌，掙扎著想要甩開，“放手！弄疼我了！”
他卻像沒聽見，腳步又快又急，攥著她的手像鐵鉗似的，不容掙脫。
墨色的身影在廊下投下長長的影子，帶著一股壓抑到極致的怒火，連廊上的燈籠都被這氣勢驚得微微晃動。
沈明玥心裡發慌，不明白他這突如其來的怒意是怎麼回事。
直到被他拽進臥房，“砰”的一聲門被甩上。
謝翎轉過身，背對著門口的微光，臉上的神情看不真切，只有那雙眼睛，雙目赤紅，像蓄著一場即將爆發的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