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舅母求求你
第120章 舅母求求你就這麼僵持著,到了兩日後。
竹影覆命。
“回家主,屬下已查明,夫人未出閣的一年前,凡是遇到年節必去城外的靜心寺進香祈福,次次不落。夫人容貌生得出眾,每次進香還必會去寺後的姻緣樹下駐足,因此靜心寺的住持慧能長老對夫人印象極為深刻。”
謝翎指尖攥得發白,“甚麼姻緣樹?”
“回家主,是靜心寺後院的一顆百年老樹,因本朝的太宗皇帝和皇后在樹下結緣而得名,靜心寺為吸引香客,多以許願木牌和紅繩作為香火錢的回饋,以此為年輕的少年姑娘們圖個好兆頭。”
暗衛做事,從來是聽一步,做十步。
頓了頓,竹影繼續又道:“屬下讓一個弟兄回來,從後院取了一張夫人剛來時寫的字條,逐一對木牌上的字跡比對……”
說著,竹影捧上一個木盒。
“一共六塊木牌,字跡看著極為相似,只是因長久風吹日曬,筆跡有些磨損。”
謝翎緩緩抬手,開啟木盒。
六塊木牌,大小不一,磨損程度也各不相同,顯然是不同時日掛上去的。
他先拿起一塊磨損最嚴重的,上面的字跡已經模糊不清,只能隱約辨認出幾個字。
“願君……安好,歲歲……無憂”。
他又拿起另一塊,磨損稍輕,上面寫著“願君前路坦蕩,永如明月高懸。”
還有一塊,“陌上春暖,願君安好”。
每一塊木牌上的字,都帶著女兒家的小心思,溫柔,剋制。
那是獨屬於少女的心事,遙遙寄於清風,祝她心上之人安好。
謝翎的臉色越來越沉,指尖的溫度一點點褪去。
他拿起最後一塊木牌。
這是六塊木牌中,磨損最輕,字跡最清晰的一塊。
謝翎的目光死死地盯著木牌上的字,“願風傳佳訊,歲歲長寧。”
他緩緩閉上眼,靠在椅背上,書房裡一片死寂。
窗外的夕陽徹底落下,書房裡漸漸陷入沉暗。
謝翎坐在一片昏暗中,指尖緊緊攥著那塊木牌,周身的戾氣幾乎要凝成實質。
何至於此,他何至於此啊。
“都出去。”
謝翎的聲音冷得像冰,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煩躁。
暗衛們如蒙大赦,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連帶著守在門外的侍從,都識趣地退到了百步之外。
書房裡瞬間只剩下他一人,靜得能聽見自己心頭那股拉扯的聲音。
他走到書案後,臉色陰沉潮溼如男鬼。
書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小廝語無倫次的呼喊:“不好了!不好了!大人,出大事了!”
謝翎猛地抬頭,眉宇間的煩躁瞬間化為戾氣:“滾進來說話!”
衝進來的是林家的小廝,噗通一聲跪在地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公、公子!我,我們小姐她……她她她……”
“她又怎麼了?”謝翎皺緊眉頭,語氣不耐。
小廝喘著粗氣,好不容易才把話說清楚:“小姐今日不知因為甚麼緣故,和老爺少爺吵了一架,鬧得特別兇;本以為事後說開就好,誰,誰知小姐一時想不開……居然上吊了!好在、好在被下人及時救了下來,可老爺他……老爺被氣的當場就暈過去了!”
謝翎的臉色驟然一變。
“舅父現在如何?”
“太醫看過,說是急火攻心,加上積年舊疾復發,只怕……不太好。”
謝翎可以做到不再插手錶妹的事,卻絕做不到不在乎舅父。
舅父於他有養育之恩,當年母親早逝,若非舅父照拂,他在許氏手下的日子不會好過。
“備馬!”
謝翎一聲厲喝,不等侍從回應,人已經如離弦之箭般衝了出去。
玄色的衣袍在風中獵獵作響,帶起一陣疾風,直奔府外。
國公府的侍衛們驚得手忙腳亂,連忙牽馬追了上去。
謝翎的身影如一道疾風捲進林府,玄色衣袍上還沾著塵土,徑直朝著林太傅的寢居奔去。
上房內,林夫人身心俱疲,紅著眼癱坐在圈椅上;林若音躺在側榻上,雖已脫離危險,仍在抽噎。
滿室的慌亂中,唯有林若晨還勉強撐著心神。
他一邊吩咐下人去煎太醫剛開的安神湯,一邊安撫著母親。
見謝翎進來,他眼中瞬間迸發出一絲光亮,彷彿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迎上前,“雲川,你可來了。”
謝翎微微頷首,目光第一時間落在床榻上的舅父身上。
老人面色慘白如紙,唇瓣毫無血色,雙目緊閉,連呼吸都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往日裡的威嚴與矍鑠蕩然無存。
他心頭一沉,沉聲問道:“舅父怎麼樣了?”
林若晨疲憊地搖了搖頭,聲音裡滿是無力:“情況不太好,太醫已經施過針了,可到現在都還沒醒過來。”
“怎麼會鬧得這麼嚴重?”謝翎皺緊眉頭,語氣中帶著幾分不滿,“你們一家子能有甚麼事值得鬧到這份上?”
這話一問出口,林若晨的臉色瞬間變得極為難看。
他張了張嘴,卻實在難以啟齒。
自家妹妹的那點心思,簡直是丟盡了林家的臉面!
明明已和離過一次,卻半點不知收斂,竟痴心妄想地想讓父親和自己去遊說謝翎,讓他休了沈氏,改娶她為妻!
這簡直是痴人說夢!
謝翎是甚麼身份?他的婚事何時容旁人置喙?
更何況,那沈氏如今是名正言順的國公夫人,無錯無過,何來休妻一說?
可他這個被寵壞了的妹妹,卻將這荒唐的念頭奉為圭臬,非要逼著求著他們父子去做這等丟人現眼的事。
就連母親,也被女兒的眼淚蒙了心,不分青紅皂白地幫著妹妹說話。
林若晨渾身都氣得發抖。
可偏偏,妹妹竟真的鬧到了要懸樑自盡,他縱有千般怒火,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煙消雲散。
如今妹妹撿回一條命,父親卻被氣得失了神智,臥病在床,他只覺得心力交瘁。
謝翎何等敏銳,見林若晨這副欲言又止、羞憤交加的模樣,便知事情絕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
他沉聲吩咐守在一旁的太醫:“勞您妙手回春,凡需甚麼藥材,皆可尋來。”
太醫連忙躬身應是。
謝翎隨即將林若晨拉到外間的迴廊下,剛要開口追問事情的原委,身後卻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林夫人泣不成聲的呼喊:“雲川!雲川你救救舅母吧!”
謝翎猛地回頭,只見林夫人頭髮散亂,臉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正跌跌撞撞地朝他跑來。
那模樣,竟比內室裡的林若音還要狼狽幾分。
他心頭一怔,滿是疑惑:“舅母,您這是……”
林夫人不管不顧,一把抓住謝翎的手臂,聲音哽咽得幾乎不成調:“雲川,你想必也看出來了,音音她……她已經魔怔了!”
謝翎眉頭微蹙,尚未開口,便聽林夫人繼續哭道:“我早前就覺得她不對勁,偷偷請大夫給她看過,可那大夫卻說……說音音許是患上了癔症!說這種病一旦患上,人就會變得躁怒偏執,一旦有甚麼事不順她的意,便是甚麼出格的事都幹得出來,甚至會危及自己的性命!”
“我起初哪裡肯信?”林夫人的哭聲愈發淒厲,“我還把那大夫罵了一頓,說他胡說八道!可今日這事一出……雲川,由不得我不信了啊!”
“癔症?”
林若晨的臉色驟然劇變,猛地轉頭看向母親,“母親!這麼大的事,您怎麼之前從未跟我說過?!”
林夫人哭著搖頭,淚水模糊了雙眼:“這事你讓我怎麼說?我是她的母親,我怎麼能相信自己的女兒得了這種病?若不是今日她真的懸樑自盡,我到死都不願相信啊!”
謝翎也沒想到,事情竟會嚴重到這個地步。
林夫人忽然雙腿一軟,朝著他跪下去!
“雲川!舅母求你了!”
謝翎心頭大震,連忙伸手死死扶住她的手臂,“舅母!您這是幹甚麼?您是長輩,哪有給晚輩下跪的道理?有甚麼事,您起來慢慢說!”
可林夫人卻鐵了心,死死抓著他的手臂不肯起身,淚水順著臉頰滾滾落下,聲音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不!雲川,你今日不答應我,我就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