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因為睡得太香,第二天起得有點兒晚,眼見再賴床上班就要遲到,江稚真在陸燕謙家裡洗漱過,著急忙慌地到樓上去拿早會要帶的文件。
他還沒換過衣服,仍是一身淺色的家居服,為了不跟外出的人撞上,從步梯上的樓。
開啟消防通道,一道靠著牆的高大身影猝不及防地撞進他眼底。
江稚真怔住,愣愣地望著一大早不知道為甚麼會出現在他家門口的趙嘉明。
趙嘉明半淹沒在黑暗當中,隨著他緩慢抬頭的動作,一張堪稱落寞的臉逐漸落入光影裡,他像是一隻被驅趕出族群的落單豹子,沒有了在大草原裡肆意馳騁的意氣風發。
在見著江稚真身上的睡衣時趙嘉明眉心極深地皺了一下,繼而音色乾澀地喊了他一聲,“稚真。”
江稚真從震驚裡回神,他的腦子有些亂,半天憋出一句,“你怎麼來了?”
趙嘉明沒有回答,反問道:“這麼早,你從哪裡回來的?”
江稚真被問倒,支支吾吾道:“我找陸總監拿點東西......”
從江稚真嘴裡聽到“陸總監”三個字,趙嘉明的眼神一剎那變得晦暗。他眼睛發紅,面色顯得青白,簡直像是病入膏肓。
半晌,似是很不忍地拆穿了江稚真拙劣的謊言,“我從昨天晚上一點就在這裡了。摁門鈴你不開門,打電話你不接,只好等你回來。”
江稚真自然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地握了一下。
他手機開了勿擾模式,接不通電話,更不是有意欺騙趙嘉明,愧疚的同時有更深的疑慮湧上心頭,趙嘉明為甚麼要在這裡從黑夜等到白晝?
趙嘉明站直了朝他走來,不知道為甚麼,江稚真忽而有種想後退的衝動,然而那是趙嘉明,是他多年的摯友,他硬生生地定住了。
很快的,趙嘉明就來到他面前,像一堵即將坍塌的牆般,也不說話,只自上而下地望著他。
江稚真內心煎熬,決定把一切和盤托出,可是還未等他開口,趙嘉明陡然伸手扯了一下他的衣襟——江稚真的後頸,有陸燕謙抱著他吮吻時無意留下的淡淡痕跡,有過經驗的人都一眼能看出那是甚麼。
趙嘉明眼瞳像被刺了根針,痛得他想別過眼,可他卻疼痛上癮般死死盯住。
江稚真意識到甚麼猛地退後一步,拿手捂住那塊他自己看不到的皮肉,他的臉色紅白交加,“嘉明,我......”
趙嘉明打斷他的話,“甚麼時候的事情?”
事實勝於雄辯,江稚真也不願再欺瞞好友,不得已承認道:“有三個月了。”
“上次說出去倒垃圾,也是從他家過來的?”
江稚真硬著頭皮頷首,聽見趙嘉明陡然悶聲一笑,那笑帶有深深的自嘲,黃連一般讓空氣都染上了苦澀的氣息。
他心裡內疚不已,連忙說:“嘉明,我不是故意不告訴你,但是你跟他似乎有點誤會,所以......”
趙嘉明彷彿根本就不想聽他解釋,“為甚麼是他?”
江稚真無從作答,感情這種東西,喜歡就是喜歡了,難以用具體的語言向第三方說明,但他還是希望趙嘉明不要因此加重與陸燕謙的矛盾,便輕聲說:“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你比較好,但就是他了。”
江稚真話裡的對陸燕謙的認定聽在趙嘉明耳裡像一枚巨型導彈,瞬間把他的鎮定炸得灰飛煙滅。
趙嘉明哮喘發作般嗬嗬喘了兩下,突然揚聲,近乎質問了,“你不是討厭他嗎,你不是說他這個人高傲自大,巴不得他早點從公司滾出去嗎?怎麼就決定是他了?”
這些話江稚真是說過,但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而對一個人的印象是會隨著時間和接觸改觀的,連江稚真如今再回想起來,都覺得兩個水火不容的人能走到一塊兒有多麼的不可思議。
現實的奇妙之處就在於,你永遠都不會猜到上一秒發生的事情下一刻會是甚麼樣的走向,譬如他一直把趙嘉明當成最好的朋友看待,可眼下,因為趙嘉明得知他戀愛後的異常,他卻得重新審視趙嘉明對他的感情。
江稚真愕然地望著反應激烈的趙嘉明,那些因為太過於遲鈍而無從發覺的東西終於要在此刻再也阻攔不住地呼之欲出了。
“稚真。”趙嘉明深紅的雙眼有隱約的水液在流淌,使得他的聲音聽起來都有股溼漉漉的水汽,“我一直在這裡等你,我一直在等。我想親眼看一看你,我想親口跟你說一聲生日快樂,我想告訴你我不會跟秦家小姐定親。如果你能喜歡男人,為甚麼不能喜歡......”
有些話一旦說出口就收不回去。江稚真急切地喊道:“嘉明,你不要再說了!”
他迅速地和趙嘉明拉開距離,近乎要退回安全通道去。他怕話說得太重傷害了趙嘉明,怕話說得太淺趙嘉明不能明白他的拒絕,但他必須用確切的話來給兩人的關係定性。
江稚真咬唇道:“我們說好了的,不管怎麼樣,永遠都要是最好的朋友。”
朋友,最近的距離,最遠的距離,像一道無法逾越的天塹宣告瞭他們的不可能。
趙嘉明被他這句話擊潰似的,別過臉用力地眨了一下眼睛,再看向他時淚水已經乾涸,可痛苦更加清晰地從深處浮顯而出。
“如果我說不呢?我不想再跟你做甚麼朋友,我不想明明喜歡你卻假裝跟你稱兄道弟。”趙嘉明到底是不管不顧地說了出來,“稚真,我已經跟家裡人斷絕關係,我回不去了。”
江稚真驚愕地瞪大了眼睛,也就是這麼一晃神,趙嘉明已上前握住他的雙肩,以一種哀求的語氣道:“昨天晚上,我跟我媽大吵一架,她說如果我再喜歡你,就讓我從家裡滾出去。我不要再聽她的了,我不要再做一個連愛情都不能自己做主的傀儡。稚真,為了你,我甚麼都可以不要......”
江稚真全然未料趙嘉明會如此衝動,也忽然明白過來為甚麼曾吟秋那麼著急給兒子定親。可是......他在趙嘉明情不自禁想吻下來時重重地推開了對方。
江稚真慌亂道:“我想,我們都需要一些時間冷靜一下。嘉明,我上班快遲到了,有甚麼事我們以後再講。”
他說著,試圖越過趙嘉明的身軀,趙嘉明卻把他的路擋住。
趙嘉明的聲音是那麼脆弱而茫然,像在尋求一個沒有答案的謎題,“可是,明明是我先認識你的啊......”
江稚真何嘗不難過?
他跟趙嘉明一塊長大,對方甚麼樣子沒見識過,可他從來沒有見過趙嘉明如此悲痛欲絕的神情。
如果他不知道趙嘉明對他的情意,他大可像以前一樣毫無心理負擔地給他一個安慰的擁抱,可現在,他只能無措地面對發出疑問的趙嘉明。
是啊,他們認識那麼多年,倘若江稚真也對趙嘉明有意,哪怕只是一點點有關於愛情,他們也許不會是這樣如落花流水般的結局。
可江稚真自始至終只把趙嘉明當作至交好友,這一點,不會因為他甚麼時候認識的趙嘉明、不會因為趙嘉明對他有多好、也不會因為趙嘉明為他做了多少事而改變。
感情有毫無道理的殘忍。
江稚真能給到趙嘉明的只有真摯的一句,“對不起。”
趙嘉明創痛地閉上眼,試圖再往前一步時,江稚真身後那扇緊閉的安全通道大門裡卻驟然傳出一點似乎是故意引人注意的聲響。
也是這有如提醒的一聲,像一根拉住趙嘉明理智的韁繩,讓他沒有再靠近無路可退的江稚真。
趙嘉明走了,臨走前深深看了江稚真一眼,江稚真見到一道弧光終究在他轉身時從眼尾滑落。
江稚真站在原地怔愣許久,心中很不好受。少頃,他轉過身把大門開啟,那門後的果然是陸燕謙。
“你甚麼時候來的?”
“剛到,就聽了一會兒。”陸燕謙牽住他冰涼的手,“還好嗎?”
江稚真點點頭、又搖搖頭,滋味萬千,片刻說:“謝謝你。”
謝陸燕謙沒有現身給遭受重創的趙嘉明留有最後一點尊嚴。
陸燕謙用溫和的目光望著江稚真,“雖然我很想告訴他,我已經和你在交往,讓他斷了不該有的心思。但是我想,他是你的朋友,你不會希望看到我們起爭執的畫面。而且,我相信你有處理好的能力。江稚真,你做得很好。”
有些時候,不是一定非要跟情敵爭個你死我活或者大打出手才能彰顯自己的愛意,很多人不知道的是,信任與共情也是愛的方式之一。
陸燕謙不願看江稚真陷入兩難的境地,儘管——他剛才是真的差一點就忍不住很沒有風度地衝出來給暗戀無果的趙嘉明致命一擊。
因為這個插曲,上班到底是遲到了。江稚真一整天也都有些心神不寧的,幸好有陸燕謙一直陪著他才讓他不至於時時刻刻胡思亂想。
陸燕謙把房產轉贈協議公證後,帶江稚真去看房子。他比規劃提前了至少五年買房,又是送給江稚真的,各方面自然都按最優配置來,預算嚴重超標,原先計劃的翻新也苦於囊中羞澀而暫且擱置。
房子是三百多平的平層,比鄰他們現在住的小區,從客廳的落地窗望出去正對著江氏集團的大樓,方便以後江稚真上下班。正式入住不知道甚麼時候,江稚真體恤陸燕謙經濟壓力大,提出要幫忙裝修,被陸燕謙一票否決也就作罷。
回家路上,江稚真把生日那天家裡人似乎發現他談戀愛的事情跟陸燕謙講了。
他有一點點發愁地說:“家人以為我交的是女朋友,我還沒想好怎麼跟他們坦白,要是他們反對怎麼辦呢?”
陸燕謙道:“無論未來是怎麼樣,我都會和你一起面對。”
這句話江稚真也想原封不動地對陸燕謙講。
但是,有一個十分現實的問題還擺在他們面前。
陸燕謙發現最近江稚真總往家裡弄些奇奇怪怪的湯:豬尾巴黑豆湯、黃芪豬骨豬腰湯、枸杞鹿茸湯、海馬杜仲湯......
美名其曰陸燕謙工作辛苦,給他滋補身子,一天一盅,把正值壯年火氣旺盛的陸燕謙喝得大半夜狂流鼻血。
一查,全是些給男人補陽的湯品,偏偏江稚真還一臉“我是為你好”的表情,搞得陸燕謙那幾天鬱悶不已,看見江稚真眼巴巴地端湯給他喝都有種“大郎喝藥了”想拔腿就跑的滑稽感。
由於江稚真暗示太明顯,陸燕謙總算會意付諸了行動。
這天,江稚真想從床頭櫃裡找東西,開啟一看,兩大盒憑空出現的安全套先映入眼簾。他猛地把抽屜關上,心咚咚跳個不停——謝天謝地,老公終於不是陽痿男,江稚真不用守活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