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好忙——這是江稚真年後上班的第一感想。
連著好幾天加班,江稚真有點兒扛不住了,逮著機會就補覺。如今陸燕謙見客戶都會帶著他,加上同住一個小區,兩人相處的時光倍增,除去在自己家,幾乎是抬頭不見低頭見。
江稚真過上了前二十二年從不曾經歷的正常生活。
原來人走路不會無緣無故平地摔、吃飯不會被大米粒嗆嗓子、不是每次下雨都變成落湯雞、筆記本也不是逢重要時刻就宕機。
江稚真想做的事不再件件搞砸,想努力的方向也不再時時偏軌,陸燕謙交代給他的每一項任務都盡力完成得盡善盡美,跟同事們的工作對接也不再鬧出些令人啼笑皆非的差錯。
花瓶、廢物此類難聽的標籤一點點地從他身上撕除,可以說,江稚真這才算真正開始融入集體。
三月初,兩場可怕的倒春寒過去,春回大地,江稚真翻著日曆偷偷在策劃一件大事——陸燕謙的生日要到了。
之前團建辦理入住手續時,他無意瞄到陸燕謙的身份證號碼,記住了他的出生月份,前陣子特地動用身份調了員工檔案來看,確認了陸燕謙的生日就在三月十二號。
儘管這切切實實帶了些因為陸燕謙對他有益從而給他過生日以達到促進友好的目的性,但也不全是如此。兩人認識整整半年,從互相看不順眼的死對頭到如今配合默契的上下級,其間經歷了諸多磨合。
江稚真也不知道從甚麼時候起不再討厭陸燕謙,也許是陸燕謙自帶的幸運buff加持,又或者是團建那次親耳聽見陸燕謙的選擇,再到日常的相處,陸燕謙在職場上給他的幫助與點撥,這些不可抹滅的點點滴滴促成他對陸燕謙的改觀。
總而言之,陸燕謙不僅是他的上司,還是盟友。
誰對江稚真好,江稚真亦會回饋同樣的善意。他給每個好朋友都備註了生日日期,即便不能親自去參加對方的生日派對,祝福和禮物也絕不會缺席。
因此輪到了陸燕謙過生日,他也給予同樣的待遇。
當天是工作日,由於擔心陸燕謙晚上有安排,是以江稚真決定在臨近下班時和同事們一起給陸燕謙製造驚喜。
生日蛋糕和禮花筒都藏在茶水間裡,江稚真瞞得嚴嚴實實,一點兒風聲都沒透給陸燕謙聽。
可讓江稚真感到怪異的是,主角陸燕謙今天的氣壓低得有一些離奇。
陸燕謙平日雖不茍言笑,但並不是個會動不動掛臉的人,可從江稚真早間看到他的第一眼起,卻立刻敏銳地判斷出陸燕謙的心情極其糟糕。
不僅如此,他還發現陸燕謙有好幾回對著電腦螢幕走神,眉心緊皺的模樣像是陷入了某種不可控的焦躁當中。
難得陸燕謙也有喜怒形於色的時候。
“今晚不用加班,我大概六點半走。”陸燕謙說,“你在那之前把報表給我就可以回家。”
果然有安排了呀。江稚真應道:“好。”
想了想起身去外面給陸燕謙倒了杯熱水,滿懷關切地講:“陸總監,你的臉色不太好,別喝咖啡了,喝點水吧。”
陸燕謙唇角抿平,“謝謝。”
生日不應該高興嗎?
江稚真不想陸燕謙始終處於壞心情,嘗試逗他開心,就把昨晚在網上看到的他認為好笑的笑話繪聲繪色地講了,可陸燕謙只是平靜地注視著他,他也有點兒尷尬,訥訥收聲道:“是不太好笑哈......”
陸燕謙語氣淡淡說:“沒甚麼事就去工作吧。”
江稚真“哦”的一聲,回到工位,心裡卻悶悶的像堵了一團浸飽水的棉花。他已經很久沒有見識過陸燕謙的冷淡,但這種冷淡跟以前的又很不相同,陸燕謙像是提不起任何心力去對周遭環境的任何變化做出回應,那麼熱愛工作的一個人卻連下午的例會都取消掉了。
是發生甚麼煩心事嗎?
江稚真觀察著陸燕謙陰鬱的神態,跟女朋友分手?
沒聽說陸燕謙有交往物件啊,他那麼忙,哪來的時間談戀愛?對啊,陸燕謙過完生日都三十一歲了,為甚麼不談戀愛呢?他喜歡甚麼型別的女孩子?有過幾段戀愛史?就像在中學門口江稚真說的那樣,以陸燕謙自身的條件應該不缺乏追求者吧?
部門的同事私底下調侃陸燕謙是不可多得的黃金單身漢,能拿下陸燕謙的人物定然非同小可,不是沒有芳心暗許的,但誰都沒膽量付諸行動,怕剛正不阿的陸燕謙以擾亂部門風氣為由判處捲鋪蓋走人。
陸燕謙未來的伴侶會是甚麼模樣?跟他一樣嚴肅、強大?陸燕謙會用深情款款的眼神看著對方嗎?對待感情的方式是偏向理性還是感性呢?會在情到濃時一遍遍親吻愛人的嘴唇溫柔地說我愛你嗎?
江稚真託著腮肉,腦中有太多天馬行空的想象,但心裡的滋味卻很難言,連自己也說不上來為甚麼突然那麼好奇陸燕謙的私事。
來電的振動聲把神遊外空的江稚真拎著脖子拽回辦公室。他看著陸燕謙拿著手機走出門外——這段時間陸燕謙聽電話從不避著他,公事佔比多,有時候是陸懷微,這次是誰,值得陸燕謙避開?
“是的,我晚上八點到。”走廊過道里,陸燕謙壓低聲音說話,“麻煩你替我登記一下,對,我姓陸。好的,謝謝。”
簡短的不到兩分鐘的通話,聽不出有甚麼不同尋常的地方。
陸燕謙面無表情,微垂著腦袋,緩緩地將手放下來望著窗外。
三月十二日,是一個特殊而沉重的日子。陸燕謙的父母在這一天永久地離開了他。
他清晰地記得,那天的天氣很好,溫暖涼爽,高照的太陽中和了舊冬的寒冽。他們全家起早準備去遊樂園給即將迎來人生第一個十歲的陸燕謙慶生。
母親梳著低低的馬尾,穿白色的外套和緊身牛仔褲。父親的胡茬颳得乾乾淨淨,年輕的面龐掛著颯爽的笑。他們大學戀愛,畢業後結婚,在最相愛的時候孕育出愛的結晶。
生活雖然算不上富裕但知足,在這樣充滿愛的氛圍裡,陸燕謙有令人豔羨的幸福童年。
入學考,陸燕謙考了年級第一,言而有信的父母給他獎勵,在他生日這天帶他到遊樂園玩耍。
他很期待,想玩兒雲霄飛車和極速光輪。他穿了新衣服,新理了頭髮,高高興興地被媽媽牽著出了門。
父親坐在駕駛座,可以從車內視鏡見到他的笑臉。父親母親都愛笑,他們對生活認真、對未來憧憬,是大千世界芸芸卻努力的普通人,你總能在街道上見到他們的縮影。最大的願望是看著孩子健康成長,老年了坐在太陽底下回憶自己的一生感慨:日子過得真快,你跟我的頭髮都變得花白。
陸燕謙沒能見到父母年老後的容顏,正如父母沒能親眼見證他的長大。
失控的大貨車衝撞過來的時候,父親拼命打轉方向盤,母親死死地把他抱在懷裡。眩暈、尖叫、疼痛、血液......好多人圍了過來,他糊了一眼睛的血,有他的,有媽媽的。年幼的陸燕謙想抓住媽媽的手,卻無力被掰開送上了救護車。
一家三口快樂出遊,卻只有重傷的陸燕謙一個人活了下來。
他已經到了能理解死亡的懵懂年紀,陸燕謙知道,他再也沒有機會見到媽媽爸爸。
就在他生日的這一天、就在他十歲的這一天,值得慶賀的生日成了淚流滿面的忌日,命運太會跟他開玩笑。
葬禮上,他哭得乾嘔,姑姑把他抱在懷裡,他聽見某位遠房親戚嘆道:“這孩子命硬......”
堪稱恐怖的一句話。命硬的人,克己克人,與後來馮毅一的那句“你爸爸媽媽是被你害死的”像一把從陸燕謙背後捅穿他胸口的刀貫穿了他的整個年少時光。
要他怎麼能夠釋懷?
陸燕謙克服了極大的心理難關學會開車。當他坐到駕駛座,坐到那個奪取父親生命的位置,眼前是父母的笑臉和臨走前鮮血淋漓的面龐輪流交織閃現。
他以為自己會心慌、手抖,甚至忘記所有的技巧橫衝直撞,但實際上他鎮定到每一個環節都完成得幾近完美,憑藉著過人的毅力一次考下了駕駛證。
命硬的人是不是也比較鐵石心腸,習慣性地用冷漠把所有人都拒之門外?
畏懼溫暖、畏懼分別、畏懼鼓起勇氣去靠近卻是一場摸不到的鏡花水月。
“陸總監,陸總監,我給你講個笑話吧。”
“請問大海為甚麼是藍色的?”
“因為每個淹死在海里的人最後都是,”賣力逗他開心的江稚真把腮幫子和嘴巴鼓起來作吐泡泡狀,“blue,blue,blue.....是不太好笑哈。”
好老、好冷的笑話,陸燕謙小學的時候就聽過了。
但此刻他陰沉的面上卻滯後性地慢慢牽出了一絲淺淡的轉瞬即逝的笑意。
結束通話,他重新回到辦公室,這時快到了下班時間,江稚真已經把報表傳送給他,人卻不知道去了哪兒。陸燕謙點開粗略看了幾眼,江稚真完成得很好,值得誇獎。
他關閉電腦,準備離開公司。
海雲市的墓地價格高昂,陸燕謙父母的骨灰早些年一直存放在殯儀館,後來他買下了一塊雙人墓地,每年都會挑幾天去看望父母。今天工作上有些衝突,陸燕謙事先約好了晚上的時間,這會兒驅車過去大概兩個小時能抵達。
外頭驟然傳來些許騷動。
陸燕謙不明所以,但沒太在意,抄起外套走向門口。
他握住金屬門把,開啟,砰砰砰——
幾聲充斥耳膜的巨響後,大量的彩色禮花從天降落,掉了陸燕謙一身繽紛的彩頭。
江稚真歡快清脆的嗓音帶領著眾人齊聲喊道:“陸總監,生日快樂!”
陸燕謙握在門把上的手陡然收緊。
眼前,江稚真雙手捧著個小巧的草莓蛋糕,正笑臉盈盈地看著他,同事們有的拿著禮花筒,有的拿著金燦燦的生日帽子,有的揮舞著綵球,亦都喜笑顏開。
江稚真捧著蛋糕堆著甜美的笑容上前說:“陸總監,快唱生日歌吹蠟燭吧......”
生日許願吹蠟燭再吃蛋糕,實在是再正常不過的流程。然而出人意表的是陸燕謙目光堪稱凌厲地掃射向眾人,繼而對策劃者江稚真沉聲道:“誰讓你做這些的?”
言語裡有非常冷峭的寒意,沒有一絲有關快樂的痕跡。
氣氛驟降,眾人滿面愕然,江稚真神色一僵,笑容凝在唇角。
【作者有話說】
小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