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除夕這天,陸燕謙下午三點抵達姑姑家幫忙準備年夜飯。陸懷微扭傷的腳拖拖拉拉了快一個月才痊癒,她不聽勸,即便陸燕謙說替她把缺勤的工資補上她也不願意請假在家休息,就算在家,也閒不住地幹活。
陸燕謙前幾年給她買了掃地機器人和洗碗機想減輕她的負擔,然而她事事都要自己上手,東西到現在都沒用上幾回,全放在不知道哪個角落吃灰。
菜餚都上桌,陸懷微去叫屋裡的馮毅一出來吃飯。
馮毅一最近跟朋友琢磨著年後合資開家小型健身工作室,想自己當小老闆,飯桌上陸懷微和馮東祥把這事說了,都欣慰兒子不再荒廢在家,打算把養老金掏出來支援兒子,問陸燕謙這事可不可行。
這年頭十家健身房九家得倒,這錢大機率會打水漂,但看著夫妻倆樂呵呵的表情,陸燕謙沒有掃二老的興,也順著他們的話講。
馮毅一似乎是擔心陸燕謙拆他的臺,初始還哭喪著臉,聽陸燕謙並未反對,臉色才好看了些。
電視裡播放著聯歡晚會,一派喜氣洋洋,飯桌上也算陶陶樂樂。
擺在陸燕謙面前是一盤大蝦,而蒸魚在離他最遠的位置,這都要歸功於江稚真的那一句“陸總監不喜歡吃魚”——江稚真現在也和家人在吃年夜飯,場面一定很溫馨吧?有沒有穿新衣裳呢?
“燕謙?”陸懷微喚他,“在想甚麼?”
陸燕謙臉上有自己察覺不到的溫柔笑意,“一點工作上的事。”
馮東祥喝了酒,紅光滿面地說:“燕謙有出息,你爸媽要是還在世,看到你這樣不知道得多高興。”他給陸燕謙倒了一小杯白酒,“來,給你爸媽敬一杯。”
陸燕謙接過酒卻沒有喝,只和馮東祥碰了碰杯,改喝橙汁道:“謝謝姑父,我待會還要開車,這一杯敬您和姑姑這些年來對我的照顧。”
陸懷微想起英年早逝的哥嫂,眼眶有些紅了,偷偷地抹了下眼睛。
再過不久就是陸燕謙父母的忌日,提起這一天,眾人心中都很是沉重。陸燕謙不想大過年的讓姑姑姑父傷懷,主動地切換了話題,這一頁便翻了過去。
陸燕謙從畢業後就沒在再姑姑家留宿,晚飯後,陸懷微和馮東祥收拾餐具,陸燕謙到房間裡找馮毅一。門虛掩著,除了那張沒換過的上下床證明過陸燕謙曾在此長住,關於他的痕跡已經了無蹤影。
上床如今堆滿了雜物,陸燕謙看了一眼,收回,把目光轉移向靠在床邊玩兒手機的馮毅一身上。
兩人自打上回陸懷微扭傷腳後還沒說過話,陸燕謙問道:“工作室的地址選好了嗎?”
“年後去看。”
陸燕謙知道自己無論給出多少建議馮毅一都不會聽取,而他越是阻撓,馮毅一會越來勁,他能做的僅有一件事。他從外套裡拿出手機,找到馮毅一的賬號,給他轉了十萬的創業基金。
馮毅一看見轉賬資訊,從床上坐起來看著陸燕謙,“你甚麼意思?”
陸燕謙不想跟他起衝突,平緩道:“你要開工作室我大力支援,但姑姑姑父這些年賺錢不容易,這筆錢你先拿著用,如果不夠再跟我講。”
他清楚馮毅一是甚麼性格,急於求成、好大喜功,還死要面子,因而趕在馮毅一開口前又道:“事情就我們兩個知道,也希望你看在姑姑的份上,讓我出一份力。”
馮毅一確實缺錢,良久說:“就當我借你的,之後我會還你。”
陸燕謙心想,這些錢起碼夠他消停個半年,遂鬆口氣,“嗯,我預祝你開業順利。”
他覺得時間差不多了,轉身出去跟陸懷微和馮東祥告別。眼下不到九點,正是全家人聚在一塊兒閒話家常的團圓時光,但陸燕謙卻冒著陰寒的天驅車回他租賃的房子。
他把電視開啟製造一點兒人氣,內心卻因為習慣了這樣的蕭索而十分的平靜。
快有七八年了,每年他都是這麼過來的,不用走親戚,不用面對瑣碎的家長裡短,但那些在旁人看來有些小苦惱的寒暄卻是陸燕謙這輩子都沒有辦法再體會的熱鬧。
冷冷清清,像一條孤獨的遊魂。
手機裡的拜年簡訊滴滴答答響個不停,陸燕謙挑著非群發的和重要客戶的回覆了幾條,等他洗漱完坐到沙發上,春晚已快接近尾聲,零點倒計時後,便是那首家喻戶曉的大合唱《難忘今宵》。
陸燕謙準備聽完這一首就平淡地過完這個年。無所謂好,也無所謂不好。
手機卻突然瘋狂振動起來。
陸燕謙望著螢幕上江稚真的視訊通話邀請微微一怔。
十、九、八、七......窗外開始燃放煙花了,從天際傳來的砰砰爆破聲讓世界頓時喧鬧起來,陸燕謙拿起手機走到陽臺,見到遠方一小簇一小簇的光影像水中漣漪一樣在沉睡的夜色裡泛開。
他接通了影片邀請,卻用指腹遮住攝像頭。
“陸總監,新年快樂——”清亮的拜年聲過後是江稚真疑惑地把臉湊到鏡頭上,“你那裡怎麼那麼黑?”
畫面頓時被江稚真白潤的小臉佔滿,幾乎要透過螢幕衝到陸燕謙面前來似的。
一朵又一朵的煙花在空中綻放。陸燕謙的胸膛裡那顆心臟也發出怪怪的聲響,像是冰凌做的心因為暖流過境而驟然碎裂成了兩半,繼而有融融的水流流淌過四肢百骸。
夜風是冷的,吹得陸燕謙的指尖冰涼,但他卻感覺不到寒意。
江稚真還在喋喋不休地叫他,“陸總監,陸燕謙,看到我嗎,聽到我嗎?”
看到了,聽到了。
陸燕謙在心底回應他,緩緩地挪開了遮蔽住鏡頭的手指,視線和螢幕裡的江稚真對視上,嘴唇微微抿著。
江稚真還以為是通訊不正常,沒去糾結這點兒小事,笑盈盈道:“陸總監新年快樂呀,我特地卡點給你打影片,怎麼樣,很有誠意吧?”
陸燕謙倚在陽臺的圍欄上,風吹著他的頭髮,夜色倒映進他冷黑的眼瞳裡,有種半明半昧之感。他本該寧靜到底的夜晚被江稚真突如其來的一通來電徹底打斷,聽江稚真像只小麻雀一樣嘰嘰喳喳講話,卻並不覺得惱人。
“新年快樂。”
陸燕謙回以一句簡單的祝福,注意到江稚真已經洗過澡,此時應該是在自己的房間,即便江稚真的臉佔據了大半個螢幕,他還是不由得去觀察他周圍的環境。
暖色的米白四件套,床頭擺著一隻淺棕色的大號巴塞羅熊,江稚真給它戴了紅白色的圍兜,玩偶憨態可掬地坐著。
江稚真會抱著它睡覺嗎?
不用陸燕謙發問,江稚真已經用行動替他解答,只見鏡頭一陣亂晃後,江稚真再出現在螢幕裡已經坐到了床上。
他穿著毛絨絨的淺灰色連體睡衣,從姿勢上看,盤著腿夾住玩偶熊,下巴架在熊腦袋上,拿著手機不太注意角度,圓圓的眼睛盯著仰拍的鏡頭,顯得稚氣異常。
分不出他和小熊哪個更可愛。
“陸總監在家嗎?”
陸燕謙把目光從他精巧的鎖骨挪到他開合的潤紅嘴唇上,“嗯。”
江稚真輕聲問:“是我樓下的那個家嗎?”
“嗯。”
“你怎麼大晚上站在外面吹風呀?”江稚真歪了歪腦袋,熊被他枕變形,他也擠出了點臉蛋肉。
陸燕謙調轉了下攝像頭對準天空,“在看煙花。”
江稚真不樂意了,“哎呀”一聲把頭擺正,“我不要看煙花,我要看你。”
陸燕謙笑,“我有甚麼好看的?”
“陸總監太妄自菲薄了。”江稚真語氣真摯,“你不知道你是我們部門公認的......”
“的甚麼?”
江稚真重新枕著小熊,“你開前置我就告訴你。”
陸燕謙還真就把鏡頭翻轉回來了。
江稚真看著螢幕裡的臉輕輕地笑,“部門的同事都說,你是隻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的高嶺之花呀,我們請的那個代言人還沒你好看呢。”
陸燕謙嘴角漾開的弧度深了些,沒有接他的恭維話,只問道:“怎麼想起來給我拜年?”
江稚真不假思索地講:“因為我很想陸總監啊。”
天知道只是短短兩天不見陸燕謙,江稚真有多倒黴:昨晚失眠睡不著、今早在庭院被積雪絆倒、年夜飯還打碎了三個碗......太久沒有經歷以前習慣的小壞事,江稚真哪裡能不念陸燕謙的好。
他說的想就純粹是想,沒有其它的意思,這才迫不及待地給陸燕謙打影片,想試試看隔空接觸這種方式能不能有效。
然而在如此私人的空間裡,在如此特殊的時間點,這樣的一句話落在陸燕謙耳朵裡卻別有深意。
陸燕謙斂去笑容,靜靜地端詳著說想他的江稚真。
江稚真任他打量,撅著嘴有一點煩惱的模樣,“好想快點見到你。”
幸運神,好想快點摸一摸你的真身——這話江稚真沒敢講,只咬著嘴唇試探性地伸出一根手指頭描摹螢幕裡陸燕謙分明的五官。
慢慢地、慢慢地遊移著。
陸燕謙彷彿能感覺得到江稚真柔軟的指尖滑過他鼻骨時冰涼的觸感,指腹撫摸過他的嘴唇,停頓幾秒,再往下,是凸起的明顯的喉結……陸燕謙吞嚥一下。
聯歡晚會已經播完,陸燕謙舉著手機回到客廳。他坐回沙發,姿態難得的自然閒散,眼睛卻一動不動地盯著江稚真,想從一派天真的江稚真臉上看出點端倪來。
江稚真察覺不出陸燕謙內心的波動,把手收回去自言自語小聲嘀咕了句甚麼。
目的已經達到,江稚真有點兒犯困了,抱著玩偶熊懶洋洋地說:“陸總監我要睡覺啦,你也早點休息哦。晚安。”
像在跟長輩報備的乖小孩。
陸燕謙猜江稚真小時候一定很好帶,到點了不用家人催促會自覺地躺到床上把被子蓋好,再抱著他的安撫小熊撒嬌討要一個晚安吻進入甜美的夢境,一整夜都不用人操心。
螢幕裡的江稚真緩慢眨著眼睛,像快要睡著。睡飽了才好長大。
陸燕謙關掉攝像頭,片刻,在江稚真聽不到的時候低聲道:“晚安。”
【作者有話說】
江稚真:只是呼吸
陸燕謙:一直在勾引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