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市場部的員工發現近期江稚真似乎跟以往有些不同。
不僅每天準時打卡,協助陸燕謙開會時也挺像模像樣,至少不會時不時開小差連最簡單的會議記錄都要旁人代勞。更值得驚奇的是,他竟空前地跟著陸燕謙加班,陪陸燕謙在私人時間見客戶。
可謂是“改邪歸正、脫胎換骨”,是甚麼讓江稚真做出如此巨大的改變?
連江詠正和江晉則聽聞都詫異不已,想把江稚真叫回家吃飯瞭解情況。
“不行,我晚上要和陸總監去個飯局。”江稚真回絕得很乾脆,說沒幾句就要回辦公室,“爸爸哥哥,我還有工作要忙,回聊。”
人一溜煙就沒了影,連特地給他準備的零食袋都沒開封。
江詠正和江晉則父子倆目目相覷,半晌,都帶著一臉“吾家有兒初長成的”神情欣慰地笑了。
江稚真真認真工作起來,才知道以前他的遊手好閒有多招人厭煩,不怪同事不待見他。陸燕謙到今日才真正把他當助理使喚,每天都有幹不完瑣碎的活,學不完的細節上的東西,江稚真分身乏術,累得一沾枕頭就能呼呼大睡。
如此像個陀螺飛速轉了快一週,江稚真才得到來之不易整一天的假。
“陸總監呢?”剛結束一日繁重的工作量,夜已經悄悄暗下來了,江稚真邊收拾東西邊問,“明天也還要來公司嗎?”
陸燕謙視線放在電子螢幕上,輕輕應聲算是回答。
江稚真甕聲甕氣地講:“不能見到陸總監真遺憾。”
陸燕謙這次飛快地抬了一下眼尾,見到江稚真微微撅著嘴特別苦惱的模樣,好像跟他少見面一天都是特別大的損失。
他翻頁道:“隨時歡迎你加班。”
大可不必了。
江稚真雖然很想時時刻刻待在陸燕謙身邊蹭走他的運氣,但是個人都受不了這麼漫長的待機時間,他又不像陸燕謙一樣是個不知道累字怎麼寫的工作狂,玩心還是很大的。明晚和朋友約了去看演唱會,下午先到高爾夫球場消耗時間。
天陰陰的像褪了色的樹杈子,海雲市一到冬天霧氣有點兒大。
由於沒有陸燕謙加持,江稚真不敢自己開車,讓林叔來接的他,沒曾想也就是這麼一鬆懈,和衰神又久別重逢了。
地面泥濘,加上大霧使得視野受限,江稚真的車子在拐角和箇中年女人不小心擦碰上,女人摔倒磕破點皮扭到了腳,幸而是個知情達理的人,主動承認是自己的過失才導致的意外,不要江稚真賠償。
江稚真看她走路不方便,哪裡能過意得去,執意把她送回家。
“對,我這邊出了點事,你們先玩,不用等我。”
他和林叔合力把女人扶上車。女人挺樸實的性格,從眉眼間能看得出年輕時也是個漂亮姑娘,江稚真莫名覺得她有點兒面熟,可從記憶庫裡扒拉半天都沒翻出點有用的材料,也就只當自己多想。
“不用去醫院,我回家抹點藥油就好,小區拐角就到了。”
這裡是老城區,林叔對路道不熟,在女人的指引下將車子停在一棟頗有歲月的樓棟底下。
女人給兒子打電話沒打通,丈夫又還在上班,江稚真便把人半攙半扶地送進家門。
江稚真給她留了個聯絡方式,“阿姨,這是我的號碼,如果之後......”
話說一半,房間門開了,走出個一臉頹容的年輕男人。
江稚真看到那張臉,怔了一下。這不是陸燕謙的表弟嗎?
“你怎麼在這兒?”馮毅一面色不快地看著江稚真。
陸懷微搞不清楚狀況,問道:“你們認識啊?”
馮毅一自打上回丟了俱樂部的工作後一直待業在家,成日不是打遊戲就是睡大覺,如今見到罪魁禍首江稚真,邪火直往上頂。在瞭解到江稚真出現在這裡的原因後,他更加煩躁道:“你不會是故意的吧?”
林叔哪見得自家孩子被人汙衊,江稚真沒說話呢,他先氣道:“我們二少爺幫你把人送回家,你不謝謝就算了,怎麼還冤枉人呢?”
“你們把我媽撞倒不把人送醫院送家裡,誰知道你們安的甚麼心?”
女人竟然是陸燕謙的姑姑,江稚真再看向她有了歲月痕跡的眉眼,琢磨出兩分相似。
陸懷微見他們吵起來,趕緊說:“是我自己不要去醫院的,毅一,好好說話。”
“媽!”馮毅一說,“就是他害我被俱樂部炒魷魚的,你年紀大了老花眼,怎麼把賊領進家?”
江稚真算是見識到甚麼叫做空口白牙,當時明明是馮毅一自己說不幹的,怎麼還顛倒黑白?
林叔見馮毅一如此胡攪蠻纏,說道:“二少爺,別理他們,我們走。”
江稚真看了眼陸懷微高高腫起的腳踝,到底說:“阿姨,有需要再聯絡我。”
一老一小在馮毅一仇視的眼神裡下了樓,身後發出關門“砰”的一大聲響。
林叔憤怒道:“甚麼人吶!”
江稚真坐到車裡,沒急著讓林叔開車走,而是猶豫著撥出陸燕謙的號碼——馮毅一看起來就不像是個能擔事兒的,人醒著在家,方才陸懷微起碼給他打了三個電話卻都沒接。
陸懷微呢,腳都腫得跟饅頭一樣大了,不肯要醫藥費,也不肯去醫院,非說用紅花油揉一揉就能好。
要是紅花油能這麼神,全國的外科得倒一大片。
江稚真一個頭兩個大,電話撥通的那一瞬間急匆匆地喊了聲,“陸燕謙。”
大約是他的語氣聽起來太慌張,陸燕謙沉穩道:“彆著急,有甚麼話慢慢說。”
江稚真就簡單把事情講了,“你要不過來一趟吧,我在樓下等你。”
半個多小時後,一見到陸燕謙的人,江稚真即刻像吃了定心丸似的開門下車,小跑著上前道:“你總算來了。”
陸燕謙未料江稚真放個假還能出這樣的事,且物件與他有關。上回在俱樂部偶遇他表弟,這次又撞到他姑姑,太過於巧合,若非緣分使然,便不得不懷疑是江稚真刻意安排。江稚真有甚麼企圖?
然而江稚真一臉苦惱的樣子作不得假,兩隻圓溜溜的眼睛直直看著他,在等他的決策。
“先上樓。”
江稚真跟在陸燕謙身後,看陸燕謙自然垂在腿側的手,像看一塊美味的紅燒肉,舔了舔唇大膽地握了上去。
陸燕謙腳步一停,回過頭詢問地望著他。
江稚真竭盡腦汁想著理由,說話結結巴巴地看起來像是害羞,“我、樓梯不好走,陸總監你牽一下我吧。”
陸燕謙心想,又不是三歲小孩子,走路都要人牽,可江稚真眼神閃躲,像是鼓足勇氣才提出如此失禮的要求,他如果一口回絕未免有點傷人。
他指節微微一動,反握住了江稚真的手。
江稚真長舒一口氣,自我安慰地想至少今天不會再走壞運。
陸燕謙把他牽到姑姑家門口才鬆手摁門鈴。過了會,陸懷微一瘸一拐開門,見到江稚真帶著陸燕謙去而復返,驚道:“怎麼還把你叫來了?”
馮毅一已經把在俱樂部的事告訴陸懷微,估計很是添油加醋了一番,她看江稚真的眼神沒方才那麼和藹。
陸燕謙檢視過她的傷勢,不容置疑道:“姑姑,我送你到醫院拍片。”
陸懷微還是擺著手,“燕謙,真不用,我已經塗過藥了。”
她拖著腿去拿油乎乎的玻璃藥瓶,跟大羅仙丹似的顯擺,“就這個,你姑父上回腰肌勞損就是塗這藥塗好的,管用。”
空氣裡全是刺鼻的藥油味,江稚真悄悄地放緩了呼吸。
陸燕謙走過去把藥油放好,拿起一旁陸懷微的外套說道:“走吧姑姑。”
馮毅一哐的開門,“我媽都說不用了,用得著你在這裡充老大裝好人?”
江稚真望著這難以理解的一幕,秀氣的眉頭皺起來。
陸燕謙雖然在關心陸懷微,但依舊分神注意著江稚真的動態,見江稚真神色難辨,心裡有塊地方緊了緊,便扭頭道:“江稚真,我會處理好的,你先回去吧。”
馮毅一還在阻攔陸燕謙帶陸懷微去醫院,陸懷微也用看似老好人實則令人惱火的溫吞語氣推拒著,“燕謙,你有工作就去忙,我再抹幾次藥就好了......”
江稚真依舊用不解的目光在三人身上轉來轉去。
他錦衣玉食長大,家庭氛圍溫馨,完全不能夠明白為甚麼這一件小事都能值得幾人在這裡爭執不下?
他圓潤的眼睛最終定在了面色沉重的陸燕謙臉上,眼神清澈乾淨,像陽光底下明亮的玻璃,倒映著這擁擠空間裡吵嚷的不體面的場景。
陸燕謙突然冷冷地加重了語氣,近乎厲喝:“我說了去醫院,現在就去!”
別說江稚真是第一次見陸燕謙這麼失態,連陸懷微和馮毅一也被他震懾住了。
陸燕謙不再管馮毅一,半彎下腰背起陸懷微往樓下走,路過江稚真時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低聲說道:“回去吧。”
彷彿江稚真再待在這裡看他一秒都受不了。
江稚真愣了愣,緊隨在陸燕謙身後,等陸燕謙把陸懷微放進後車座,他自發地鑽到副駕道:“我陪你。”
那語氣怯怯的,怕被陸燕謙拒絕似的。
陸燕謙深深地看了他兩秒,甚麼都沒說,帶上江稚真驅車趕往醫院。
江稚真讓林叔先回家,又發資訊跟被放鴿子的朋友們道歉,等解決完自己的事,悄悄地打量著默然開車的陸燕謙。
陸燕謙目不斜視、面無表情,好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再輕輕一撥就會斷裂。
江稚真低頭捏著自己的指尖,十指連心,他的指腹似捏到一條直直通往心臟的神經線,有一點酸酸脹脹的感覺緩緩地充盈開來。
原來陸燕謙生活在這樣亂糟糟的成長環境裡,怪不得寧願待在冷冰冰的公司加班也不願回家。雖然是親戚但到底比不上真正的家人吧,陸燕謙會時常設想父母還在世會是甚麼樣子嗎?
江稚真不無嘆惋地想。
【作者有話說】
陸總監,為甚麼不希望小乖看到你不夠完美的一面,此刻的你應該也很費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