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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2026-03-23 作者:三道

第21章

因為雨夾雪,降溫降得厲害,風很大,吹亂一地的枯葉。窗戶上掛了朦朧的白霜,被屋內的暖氣一燻,如同淚珠般滑落,在窗外沿積攢起一條小水渠。冷入骨髓的寒意。

陸燕謙一早醒來發覺自己的狀態不太對勁,起身的時候眼前一花,有天旋地轉之感。他閉著眼緩了會兒,忍著暈眩摸到衛生間洗臉。

鏡子裡倒映出一張略顯蒼白疲倦的面容。

陸燕謙已經連軸轉了半個多月,每天睡不到七個小時,他又不是銅筋鐵骨,再高精力的人也難免有撐不住的時候。但今天跟工廠約好了時間,如果取消,其它的工作安排也會被打亂。

陸燕謙強迫自己吃了個麵包後就水吞了兩顆藥,繼而給江稚真發資訊,“下樓。”

兩人在車庫碰面。

現在是早上九點,車庫陰冷冷的像冰窖,有道穿著厚厚的帽子帶毛的白色棉服人影朝陸燕謙走來的時候,他還以為北極熊跑他們小區來了。

再定睛一看,哪裡是北極熊,分明是畏冷的把自己裹得裡三層外三層只露出一張白膩小臉的江稚真。

陸燕謙已經在車裡等著,江稚真想也沒想地開啟了後車座,把陸燕謙當司機使。見陸燕謙透過車內視鏡看著他,茫然地問:“怎麼啦?”

千金之軀的江小少爺不懂社交禮儀和人情世故是人之常情。

陸燕謙沒說甚麼,只打轉方向盤駛出出口。

工廠佔地面積大,建立在郊外,距離市中心五十多公里,兩個小時的車程。

江稚真一上車就開始補覺,等紅燈時陸燕謙回頭看了一眼,他把腦袋埋在寬大的帽簷裡,由於姿勢不太舒服,紅潤的嘴唇微微撅著,巴掌大的臉在睡夢裡氤氳出兩團漂亮的紅暈,顯得很稚氣。

陸燕謙輕咳兩聲,感覺到自己的體溫正在慢慢攀升,但他沒難受到不能理事的地步,一路四平八穩地開上高速。

他開車穩,中途江稚真只醒過一次又瞌睡過去,但一直迷迷瞪瞪地聽見陸燕謙說話的聲音。

從上車後,陸燕謙的手機就沒怎麼停過,他戴著藍芽耳機在和人通話,似乎是為了不吵醒江稚真,特地放低了聲量。

車廂裡暖和得像被窩,江稚真悠悠轉醒,眯著眼睛把陸燕謙頗有質感的音色當助眠,等陸燕謙又結束一則通話,才帶著一點兒粘膩鼻音提醒,“陸總監,開車不能打電話,很危險的。”

陸燕謙還是頭一次被江稚真反過來“教訓”,不禁感到新奇,想了想問:“你會開車嗎?”

江稚真沉吟,“算會吧。”

陸燕謙嗯了聲,“還有幾分鐘就到了。”

江稚真揉揉自己睡得紅撲撲熱乎乎的臉,在車裡伸了個大大的懶腰,看著窗外越來越荒涼的景色,嘀咕道:“海雲市還有這樣的地方呀......”

陸燕謙端詳著他新鮮不已的神情,想也算是另類的“劉姥姥進大觀園”。

十一點多,陸燕謙的車停在工廠面前。新潤食品工廠總佔地面積超50畝,廠房共六層,每一條生產線都有嚴格的質檢,確保在出廠之前達標。

江稚真抬頭望著這棟龐大的建築物。

江氏集團旗下品牌眾多,除了食品業外其餘的產業也發展得風生水起,但新潤算是重中之重。江晉則本碩在國外鑽研,完成學業之餘,每個月來回飛接觸江氏的生意,等到畢業時已有獨當一面的魄力。

反觀江稚真,到了這個時候對家裡的產業還是一知半解,他甚至是頭一回踏足於此。

研發部的經理今日也趕過來一同解決問題,聽陸燕謙人抵達,和廠房經理一同出來迎接,見了江稚真不免驚訝,樂呵呵道:“江總的弟弟也來了,快請進吧。”

江稚真揚聲說:“我有名字,叫我稚真就好。”

兩位經理只管陪笑,抬手說:“外頭冷,陸總監這裡走。”

廠房經理一面在前方開路,一面做介紹,“陸總監是第一次來,先到處轉轉吧。這裡是我們的原料倉庫,來,小心腳下......那邊是冷庫,出去呢,就是員工宿舍和食堂。電梯到了,我們上二樓看看。”

江稚真聽得認真,看得也認真,這一切對他而言都是全新的體驗。

“前幾年我們的生產線進行了升級,進口了十幾臺全自動化機器,生產效率大大提高。”廠房經理帶他們到消毒換衣間,“我們這裡進出有規定,請兩位消毒後換上無塵服。”

二人依例照辦。再戴上口罩,整個身體只露出一對眼睛,誰也認不出誰了。

車間明亮寬敞,工人們有條不紊地進行著手中的工作。江稚真望著流水線上的一顆顆圓滾滾黃澄澄的軟皮芋泥麻薯,湊過去對陸燕謙說:“這個我家裡有,甜甜的,好吃。”

陸燕謙看著他發光的眼瞳,道:“有那麼饞嗎?”

因為穿著無塵服,要腦袋挨著腦袋講話,對話不怎麼大聲,但廠房經理還是聽到了。

陸燕謙來此之前,他特地託人打聽了這位陸總監的行事作風,連他跟江稚真不合的事也略有耳聞,可百聞不如一見,看這兩位不像判若水火的樣子啊。

參觀完廠房,陸燕謙把口罩一摘,和研發部經理一起到會議室商談事宜。

江稚真充當了個監視器的作用,耳聽四路眼觀八方,期間廠房經理給他拿了點零食,他也不客氣,當場轉職成質檢員一個個品鑑了起來。

陸燕謙這邊在跟研發部開會,餘光偶爾瞄一眼每樣東西都咬一口又放回去的江稚真,等要出去時,江稚真肚子都快塞滿了,還小小地打了個嗝。

老鼠掉進大米缸,吃成料理小鼠王。

“抱歉。”陸燕謙打斷了會議,“請問衛生間在哪裡?”

江稚真見他出去,正巧手被乳酪弄得黏糊糊的,想去洗個手,便也問了路,隔了十來步的距離跟在陸燕謙身後。陸燕謙步子邁得大,轉頭沒了影子。

江稚真剛進衛生間就聽見從緊閉的隔間裡傳來嘔吐的聲音。

他一怔,有些不解地站在原地。抽水的聲響過後,臉色發白的陸燕謙開啟了隔間,見到瞅著他的江稚真,如常地到洗手檯開水龍頭。

江稚真走過去,小聲地問:“你吐啦?”

陸燕謙頂著一張面色顯然不佳的臉答非所問,“下午還得開會,你要是累了,讓經理給你找個房間休息。”

江稚真搓著手,嘟囔道:“那你呢?”

陸燕謙沒甚麼起伏地說:“我還要忙,先回去了。”

江稚真從鏡子裡看他挺直的背影,在心裡罵他死要面子活受罪。累了就休息啊,幹嘛要逞強?

話是這樣講,江稚真還是全程陪跑。

午後江晉則給他打視訊通話,他神采飛揚地對著螢幕給早就對工廠瞭如指掌的哥哥做介紹,說得頭頭是道,還把經理給他的小零食一樣樣打分。

江稚真的口味不怎麼挑,他說好吃的,市場賣得都挺好。

眨眼夜幕降臨。陸燕謙和江稚真在員工食堂吃過晚飯後再把最終的解決方案給總結出來,要回程時已經快十點了。

“明天我開個會確定下來,到時候線上聯絡。”

江稚真聽了一整天的會議,現在聽到開會兩個字就頭疼。開會開會,哪來那麼多的會要開呀?

夜晚的氣溫更低,兩人要離開時,天際又飄起了細細的雨絲,夾雜著冰冷的雪粒。

江稚真一點兒都不想在戶外待著,趕忙鑽進車內取暖,扭頭隔著窗戶看陸燕謙在狂風細雨裡和廠房經理說著甚麼。

他忽然想,陸燕謙為甚麼要這麼拼命?他的爸爸媽媽在天上看到他這麼辛苦一定很心疼吧。

幾聲咳嗽打斷了江稚真柔軟的聯想。

陸燕謙坐進駕駛座,搖下車窗對經理道:“不用送了,你快回去吧。”

經理微彎著腰,“好嘞,二位一路小心。”

車輪在溼潤的地面逶迤出一條長長的水痕。昏暗的車廂裡,只有手機螢幕的光尤為明亮,在導航的指示下車輛上了高速,一路馳騁進沉沉的夜色裡。

江稚真累得直打哈欠,裹緊棉服,一副昏昏欲睡的樣子。

他沒想到陸燕謙會叫醒他,眼神迷濛地盯著不知何時來到後座的陸燕謙,還以為是在做夢,含混地咕噥了聲。

陸燕謙的面色即便是在視線不明的情況下也顯而易見的差勁,他眉心緊鎖,幾乎擰成了一個小川,音色嚼了碎石般的沙啞,“換你去開車。”

像有捧雪塞進他的後頸子裡,江稚真一下子激醒了。

他注意到車子停在了高速路的緊急停車道上,陸燕謙確保他聽清了,靠回車墊閉目養神。然而江稚真卻吶吶地道:“我不能開車。”

陸燕謙早上之所以問他會不會開車這個問題,是擔心自己的狀況無法支撐到回家,眼下最壞的結果已經發生,江稚真卻推翻了自己的說法。

陸燕謙深吸一口氣,“你沒有駕照嗎?”

“我......”江稚真有口難言,“我有,但我就是不能開。”

他完全地清醒了過來,左右環顧環境,摸出手機說:“我們找個代駕吧。”

“這裡是高速,哪來的代駕?”

如若不是難受得狠了,陸燕謙不會中途換人駕駛。他的呼吸很重,聲音也不像平時那麼清越,一看就是已經到了極限。

江稚真試探性地伸出手去摸他的額頭,可是他的手放在口袋裡捂得很熱,一時摸不出差別來,想了想,傾身扶住陸燕謙的肩膀,拿額頭碰在陸燕謙的額頭上——他生病時媽媽就是這麼做的,江稚真只是有樣學樣。

神智不清的陸燕謙陡然睜開了眼,眼瞳微顫地看著近在咫尺的江稚真。

江稚真感受到陸燕謙灼熱的溫度,喃喃道:“你發高燒了......”

說話間嘴巴都快貼到陸燕謙嘴巴上。

陸燕謙把頭偏過去,露出些許罕見的失措,低語,“別這樣。”

哪樣?

江稚真看著他已經燒紅的臉,坐直後提議道:“我打電話給交警吧,看他們能不能過來......”

“你想看我活活燒死嗎?”

江稚真愕然於嚴肅正經的陸燕謙竟然會說出這種近乎無理取鬧的話,氣道:“你讓我開車我們兩個才是真的會死!”

他掏出手機一看,倒黴得要命,竟一點兒訊號沒有。那架開了導航的手機同樣一格訊號也無。

江稚真著急地去翻陸燕謙身上的備用機,陸燕謙病得厲害,只虛虛地擋了他一下。

他的手在陸燕謙身上摸來摸去,往陸燕謙衣服裡鑽,陸燕謙咬牙,“江稚真......”

“怎麼都沒訊號啊?”

江稚真搗鼓了會兒,嘗試發資訊,那訊號格轉啊轉,就是傳送不出去。

外頭烏漆嘛黑天寒地凍的,江稚真試圖攔車求助,可等了好半晌,只有風呼呼地叫,雨嗶嗶地落。

像進入了世界末日,全球風暴來襲,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互相取暖。

“陸燕謙,你能不能再堅持一會兒,就剩下二十公里了。”江稚真沒法,只好把希望寄託回陸燕謙身上,可是陸燕謙不理他,他急得去扯陸燕謙的領子晃他,“陸燕謙,你別睡啊!”

這兒荒郊野嶺,只有陸燕謙這麼一個活物,江稚真看著漆黑的夜色,求助無門,陷入巨大的恐懼。

他使勁兒搖晃昏睡中的陸燕謙,聲音都染上了哭腔,“你醒醒嘛,我真的開不了車,交給我我會搞砸的,陸燕謙!”

像是要驗證自己那句會“活活燒死”的話,高熱下的陸燕謙已然陷入半昏迷狀態。

江稚真手足無措地推了他一會兒,見他始終沒有轉醒的跡象,心想難道他把他的黴運也傳給陸燕謙了嗎?陸燕謙總是一副不可一世的樣子,今晚要因為他死在這裡了?

可是他一旦開車誰都不能預料會發生甚麼意外,他不敢賭......

江稚真心急如焚,無助極了,低下頭,眼裡泛起了淚花。

在朦朧的視線裡,他愣愣地盯住陸燕謙節骨分明的大掌,像是受到某種指引,他慢慢地握了上去。好溫暖,有驅趕一切寒冷的力量。

現在有一個絕佳的機會擺在江稚真面前,讓他去驗證那不可能的可能。為甚麼不賭,就算輸了也有討厭鬼陸燕謙跟他一起陪葬。

難道他甘心總是做“江總的弟弟”?他甘心終生都像個米蟲一樣靠著爸爸媽媽養?他江稚真會甘心倒黴纏身,一輩子碌碌無為嗎?

他的淚水漸漸被凝聚的光亮取代,江稚真握緊陸燕謙的手,用一種交代後事的口吻鄭重地問陸燕謙,“你真的想要我開車嗎?”

陸燕謙只覺得耳邊有隻蜜蜂在嗡嗡嗡叫,從鼻腔裡發出一聲作為驅趕。

“是你說的哦。”江稚真卻受到了莫大的鼓舞,吸一吸鼻子道,“如果你死掉了不能怪我......”

無法言說的陸燕謙只能預設把命交到江稚真手上。

死就死吧!大不了再去醫院躺幾天!

江稚真一個咬牙,轉身開啟了車門。凜冽的風似乎有某種預感,狂亂地向他襲來,刀子一樣割著他的面板,帶來刺骨凍血的痛感。是對他的警告嗎?

江稚真起了怯意。他真的不怕嗎,他真的敢拿命去賭嗎?

那輛跟他擦肩而過的大貨車彷彿又轟隆隆地朝他駛來,嘲笑他對命運的妥協。

身前是未知的未來,身後是不省人事的陸燕謙。進退兩難的江稚真是時候做出選擇了。

他往後退了一步,即刻又昂首挺胸面對悽風苦雨。江稚真抬起一張瞬間被寒風吹得冰冷的臉,仿若結了一層薄薄冰殼子的面上神情堅毅、果敢。

時隔四年,江稚真再一次坐在駕駛座,操縱他人生的方向盤。

他從車內鏡覷了眼雙眉緊蹙的陸燕謙,再直直望向夜色裡深不見底的公路,心如鼓鳴,手心微微冒汗。

好,就再賭這麼一次,是贏是輸,他都認。江稚真以近乎同歸於盡的決心踩下了油門。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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