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夜微微涼,已過十點,江氏集團大樓依舊燈火通明,新潤市場部亦如此。對於陸燕謙而言,加班加點已是常態。
他從辦公室裡出來,公共辦公區域有幾個工位依舊有員工埋頭苦幹的身影,其中一個是新來的實習生,為了能夠順利轉正,拿著微薄的薪水乾著最累的活。
陸燕謙也是從這個時期一步步摸爬滾打過來的,不說感同身受,起碼能夠體會得到剛入職場的不易。
普通人想要在大城市活得相對輕鬆體面,好的學歷只是一塊最不值一提的敲門磚,上層的一個小小決策、政策的一點小小變動,落到一個輕薄的人身上就是一道不可阻擋的洪流。
這幾年經濟形勢變差,陸燕謙就職的上一家公司曾經歷過一次大型的降薪裁員,那會兒從高層到基層人人惶惶不可終日,生怕自己的名字出現在“最佳化”的名單裡。
企業的慣用套路是該談工資的時候給你講人情,該講人情的時候跟你談效益,不管你是上有老下有小,還是為公司賣了多少年命,翻起臉來像六月的天,說變就變。
最怕的是公司不做人,人也不做人,矛盾一旦轉移,工賊就批次產生,惡性競爭肆虐,你匿名舉報我,我暗中投訴你,到頭來收益的卻還是穩坐釣魚臺看蝦兵蟹將鬥個你死我活的企業。
陸燕謙晉升速度快又沒後臺,曾經歷過兩次惡意舉報。後來不知誰走漏風聲,也許是想看笑話吧,於是把背後的人捅到他跟前來,卻不曾想,那人竟是同部門跟他稱兄道弟的老好人。原因無它,眼紅而已。
人心這種東西真的很難揣測,當面笑臉相迎背後暗放冷箭者大有人在,陸燕謙早不是初出茅廬的年輕人,深知在牽扯到利益的職場裡感情用事是大忌。
他從那實習生身邊走過,把對方嚇得一個哆嗦,抬起熬出紅血絲的眼睛結結巴巴喊了一聲,“陸總監。”
“時間不早了,大家先下班吧。”
陸燕謙在部門的形象慣來是雷厲風行、嚴詞厲色,公事上大家都不敢跟他打馬虎眼,誰見了他都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員工私底下都有點怵他。
不是沒有想過跟他建立私交,可惜陸總監不茍言笑,除了公務上的事從不過多與員工接觸。
部門裡的年輕人戲謔他是朵只可遠觀的高嶺之花,又冷又傲,對他的感情在崇拜中夾雜著一些好奇,很想知道陸燕謙私底下是甚麼樣。
如今冷若冰霜的陸燕謙難得露出一點人情味,屬實夠在場的幾位苦悶的加班族大吃一驚。
陸燕謙並不在乎別人怎麼看待他,說完這句沿著走廊進入電梯。因為工作調動,他上個月剛搬了家,住處離公司不到兩公里,月租一萬八的高檔小區,通勤十分之便利。
陸燕謙這人沒甚麼愛好和追求,唯獨對居住環境有較高的標準——父母離世後,他由家境不算富裕的姑姑撫養,兩室一廳的小屋子,他不得不跟表弟一間房,痛失私人空間的表弟為此鬧了又鬧,多年來沒給他一點好臉色。
等到畢業出來工作,他從姑姑家搬離,手中資金有限,又住了將近兩年的廉租房,那裡魚龍混雜,半夜常常能聽到夫妻情侶吵架和嬰兒尖叫嚎啕的聲音。
陸燕謙受夠了這樣吵鬧的日子,所以等到生活趨於穩定,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花掉大半積蓄搬進還算不錯的小區。到新潤市場部入職後,陸燕謙特地花了幾天的時間看房,最終敲定了現在的住處。
到家已接近十一點,全屋的牆壁和窗戶都做了隔音裝置,幾乎聽不到雜音,很符合陸燕謙喜靜的調性。
陸燕謙的私生活單調到枯燥,真正能算得上的朋友一隻手數得過來,偶爾小聚也只是到清吧之類的地方小酌兩杯。
他的重心始終放在工作上,由於職場接觸的人太多,閒暇下來更偏向享受獨處的時光,健身、攀巖、看書,或者找一個安靜的公園曬曬太陽散散步,都是一些很不錯的個人娛樂活動。
到了睡前,陸燕謙才著手處理私人的事情。
姑姑陸懷微問他這週六有沒有時間回家吃飯。他略一思忖,應了下來。
轉頭點開朋友圈,例行公事一般地劃拉著。他的列表除了同學就是同事和客戶,亂七八糟跟大雜燴似的甚麼內容都有。
到了陸燕謙這個年紀,身邊的同齡人大多數都選擇步入人生新階段,這兩年他刷到結婚的訊息越來越頻繁,還有結了離的又結的,當爸爸的當媽媽的,倒是他,一直形單影隻。
陸燕謙的追求者眾多,從初中開始,男男女女都有,但他太冷淡,完全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樣子使人望而卻步,碰壁的人多了,漸漸的都傳他是不折不扣的單身主義者。
結果就是條件優越到看起來一年能談十八個的陸燕謙直到三十歲戀愛經驗仍奇蹟般的為零。
好友調侃他眼光高,活該孤家寡人。陸燕謙卻並不覺得愛情是生活的必需品,一個人過,兩個人過,似乎並沒有甚麼不同。
前些天他到朋友營業的清吧小坐,有個小年輕見他獨自一人,大膽地把套子塞他外套口袋裡,問他有沒有興趣玩點不一樣的。
陸燕謙是一個正常的男性,自然也有正常的生理需求,給他拋媚眼的、提出ONS的、要跟他當固/炮的數都數不過來,但他約束不了別人,卻絕不會動搖自己的堅守。
一個人要是連私慾都無法剋制,跟會發/情的只懂得交配的動物有甚麼區別?
只要不觸及陸燕謙的底線,他大部分時候都不會給人難堪,但那時大腦被酒精浸泡過,搭訕的男孩又沒有徵求他的意願就私自把手搭在他大腿上,因而他很不客氣地道:“帶檢測報告了嗎,我怕有病。”
一句話把人氣得臉都青了,反罵他出來玩就別假正經。
總而言之,因為見識了太多毫無意義的快餐式愛情和放縱的男歡女愛,陸燕謙在感情方面有很嚴重的生理和心理雙重潔癖,甚至是帶有一些主觀悲觀色彩的。
他有想過也許緣分到了,有幸遇上靈魂伴侶,又或許到四五十歲那個人都沒有出現,那麼一個人活也未必就是世俗意義上的失敗。
朋友圈刷到一半,實在沒甚麼好看的,但就在陸燕謙要關閉頁面時,江稚真的名字卻驟然進入他的視野。
七點半釋出的內容,“媽媽和阿姨給做的飯,香香香!”
圖片是一桌子葷素齊全的菜和江稚真出鏡的小半張臉。他在笑,眼睛彎起來,圓圓的黑眼仁凝聚了一小簇的光,顯得格外水潤清亮。
陸燕謙自從加上江稚真,還沒怎麼關注過他的動態,這回卻鬼使神差地點進他的頭像:一隻腦袋頂了橘子的長毛灰白兔子。
江稚真的整個朋友圈呈現開放狀態,保持著兩三天一條的頻率。
不同於有些富二代紙醉金迷的諸如曬車曬表的內容,江稚真的分享圍繞著家庭和日常小事展開,大多數是一句帶小表情的話加上配套的圖片,彷彿能聽見他清脆歡快的聲音響在耳邊。
“打工中,勿擾[哭哭臉]”
“哥哥對我最好了[開心][開心]”
“趙嘉明說請客,誰要來?”
“小貓咪小貓咪你好萌萌我要親死你[親親][親親][親親]”
“天沒亮就起床去上班,誰誇我?”
——這一條是江稚真準時到公司那天早上六點發的,照片是矇矇亮的天際和他的剪刀手,迎面一股生機勃勃的活力。
江稚真的每一條動態下面幾乎都有江晉則的點贊和評論,這一條的是,“小乖真棒。”
陸燕謙上下嘴唇一碰,無聲地念道:“小乖?”
乖在哪?
再一想,從江稚真出門到公司整整三個小時的通勤,難道江家住在荒郊野嶺?
陸燕謙覺得未免荒唐,大約只是江稚真發著玩吧。
江稚真的朋友圈全是吃喝玩樂,沒有一點點負面的情緒,很容易從他的字裡行間感受到他的高能量,每一條生動的碎碎念都帶有可愛的色彩。
陸燕謙不知不覺竟把江稚真近兩年來的動態都翻完了,最終手指停駐在前年春節江家溫馨的全家福上。
他像被蟄了一下,猶如久在陰暗裡生存的人突然受到了陽光的照耀,產生了一種無所適從的嚮往——陸燕謙也有過幸福的家庭時光,儘管那是很久遠的以前了。
他放下手機,閉著眼,喉結輕微地滾動一下,再睜開眼睛又是一片清朗。
陸燕謙心裡藏著一道不能觸碰的陳年舊疤,畢生難以痊癒。
轉眼到了週五。
連軸轉的陸燕謙週六回姑姑家,週日晚要去和一個區域經銷商洽談事宜。
見客戶按理說應該帶上助理江稚真,可江稚真已經有約,振振有詞地拒絕了陸燕謙的加班要求,“那是我的休息時間,請陸總監找別人吧。”
有爸爸哥哥撐腰的人說話就是硬氣。
陸燕謙本來也打算等三個月的期限一過就跟江稚真分道揚鑣,聞言並沒有過多的表示,只更加確定了遠離關係戶的理念。
他跟客戶約好見面的時間和地點,並物色新的接替江稚真位置的人選——那個大晚上被留下來加班的實習生,如果能跟上工作強度,陸燕謙會考慮將他調崗。
週六這晚,陸燕謙罕見地準點下班。
姑姑家離公司有段距離,路上堵堵塞塞,將近一小時才抵達。
陸燕謙進到家門,翹著腿癱在沙發上玩兒手機的表弟馮毅一一見到他就臭著臉鑽進房間。
馮毅一今年二十五歲,讀的體校,畢業後沒一份工幹得長久。陸燕謙知道姑姑執著叫他來家裡吃飯的原因——上次在電話裡提過,給馮毅一介紹新工作。
姑姑陸懷微和姑丈馮東祥在廚房,陸燕謙想幫忙,陸懷微不讓,說著扯開嗓子喊馮毅一。表弟擦著陸燕謙的肩進廚房,“我打遊戲打一半呢......”
陸燕謙看著忙活的一家三口,默默地退到客廳裡去。
他知道姑姑看重他,可是這種微妙的客氣持續了近二十年,也在變相地提醒他始終不是這個家庭真正的一份子,聽起來是他過分敏感,但沒有體會過寄人籬下滋味的人很難明白這種吃夾生飯的感覺。
好在陸燕謙已經習慣。
【作者有話說】
小甜瓜和大苦瓜,絕配來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