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飯桌上,陸懷微把陸燕謙當成貴賓看待,一個勁地勸他多吃些菜。
陸燕謙在飲食上沒有特別的喜好,至少在姑姑姑丈看來是這樣的。他聰明懂事,無論是學業還是生活從來不需要別人擔心,不像馮毅一,總是給家裡人惹煩惱。
馮毅一讀書時文化課差,走的體育生路線,職業選擇就那麼幾種。陸燕謙把他推薦給客戶開辦的俱樂部當教練,底薪三千二,加上提成,勤奮點一個月能上萬。
“我的建議是,可以嘗試邊工作邊考公,先多瞭解一些事業單位的招聘條件再報考。當然,這要看毅一的意願。”
陸懷微和馮東祥文化程度都不怎麼高,跟不上更新疊代高速發展的社會,因而把高材生侄子的話奉為圭臬,聞言對不吭聲的馮毅一說:“有沒有聽你哥講?”
馮毅一敷衍的“嗯嗯”幾聲,三兩口扒完飯,撂下一句“我吃飽了”就回房,任憑父母怎麼叫也沒把關上的門開啟。
陸懷微無奈地嘆氣,“這孩子,多大個人了,淨讓我跟他爸操心。”
她給陸燕謙夾了一筷子魚肉,欣慰地道:“他要是能有你三分懂事,我就謝天謝地了。”
不怪馮毅一不待見陸燕謙,家裡人太愛拿他跟品學兼優的表哥比較,常年這麼下來誰心裡都得有疙瘩。
陸燕謙看了眼碗裡晶瑩剔透的魚肉,給吃掉了,繼而敲定馮毅一上崗的時間,最慢下週三,他已經跟客戶那邊說好了。
馮東祥聽見兒子的工作有著落鬆了口氣。當年陸懷微把十歲的陸燕謙領回家,他也是著實苦惱過一陣子的。
男人開公交車,兩班倒,養一個孩子都費勁巴拉,再加一個陸燕謙,可想要承受多大的經濟壓力。
陸燕謙剛來那會兒,他偷偷跟陸懷微商量能不能把陸燕謙送福利院去,當時以為陸燕謙睡著了,結果話剛說完,餘光就掃到起夜的陸燕謙站在房門口直勾勾地盯著他們,也不知道聽去了多少。
最終在陸懷微的堅持下把陸燕謙留下,幸而陸燕謙是個好孩子,從來不跟他們提要求,讀書又厲害,年年拿獎學金,大學和研究生的生活費全靠自己半工半讀攢下。
如今在大企業混得風生水起,反過來幫襯他們一家,也算是知恩圖報了。
解決了馮毅一的事,慣例問一問陸燕謙的近況。陸燕謙在不鹹不淡的談話裡吃完了這頓家常飯,起身要幫忙洗碗又被攔下。
臨走前,他把提前取出的放在包裡的三萬塊錢給陸懷微——轉賬陸懷微不肯要,只好用這種方法。陸懷微再三推脫,被陸燕謙一句“就當我交家用”給勸服,好歹是收下了。
“燕謙,毅一的事麻煩你了。”陸懷微握著他的手送他到樓梯,“你工作忙,平時要多注意身體。”
陸燕謙頷首。
陸懷微又對他講,年紀到了,如果有合適的女孩子就試試看,早點成家,他爸爸媽媽九泉之下也能安心。
陸燕謙笑笑,“我會的,姑姑,就送到這裡吧。”
小區有些年頭了,只有步梯。陸燕謙的車停在樓下,他坐進去,感到悶,把窗給開啟讓涼風灌進來。
這是他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每一條街道每一條小巷閉著眼他都能摸索出來,可是他卻沒有歸屬感。
姑姑在他無家可歸的時候收留他,給他吃喝,養育他成長,他對女人心裡有著無限的感激,這些年來儘自己所能去改善她的生活條件,每個月給家用,但凡有事他都不留餘力地幫忙。
就拿今天的事來講,這是他給馮毅一介紹的第四份工作,前幾份馮毅一不是嫌累就是嫌工資少,每次說離職就離職,人情全欠在陸燕謙頭上。
然而陸燕謙知道姑姑這輩子最重視的就是這個表弟,所以即便馮毅一不成器,他也從來沒有說過對方一句不是。
車子勻速行駛上國道,窗戶兩側的街燈一剎一剎地打在陸燕謙冷凝的眉眼間。
十歲那年,陸燕謙的父母在一個特殊的日子永久地離開了他,而生活拮据的陸懷微成了他的監護人。
那天晚上,他甚麼都聽到了,也甚麼都見到了。
他聽到姑丈想要把他送去福利院的話,也見到姑姑左右為難的表情,陸燕謙知道對於夫妻倆而言,他是一個天降的包袱,一個沉重的負擔,所以他沒有任何責怪或者抱怨的資格,但他真的不想再失去家了。
陸燕謙努力學習,搶著做家務,從來不跟馮毅一爭,就這樣戰戰兢兢地過了很長的一段日子,他透過了“考核”,如願留了下來。
愛吃魚的是馮毅一,不是陸燕謙。
他味覺靈敏,不喜歡魚類的腥味,小時候媽媽為了喂他吃魚,會溫聲細語地哄上半天,用去遊樂園作為獎賞。
遊樂園,一個多麼美好的名詞啊——
一個人到了而立之年,再去追憶不可忘懷的兒童時代,猶如霧中看花,有種恍如隔世的悽然。
陸燕謙攀爬上夢中的天梯,越爬越高,越爬越高,在離天堂最近的地方,容顏不老的父母伸出雙臂準備擁抱他。
然而還未等他伸出手,先一腳踩中了虛無的雲,瘋狂地往下跌墮。
“你爸爸媽媽是被你害死的!”
馮毅一最討厭他的時候對著他這樣吼。
那是陸燕謙唯一一次對馮毅一大打出手,把馮毅一打得鼻青臉腫,哭爹喊娘。兩人的樑子從此徹底結下。
回憶戛然而止。
險些闖了紅燈的陸燕謙猛地踩下剎車,望著那幾輪人工的“紅日”在視線裡擴散出一圈圈的光暈,太陽xue突突跳動著。
他深吸一口氣,總算逃出了緬想的漩渦。
叮——當——
杯子脫手而落,砸在地面碎成四分五裂,淺棕色的奶茶濺出一朵又一朵的水花。江稚真嘀咕一聲,自然而然地喊幫傭來清掃。
江家的櫃子裡擺放著各式各樣的杯具,隔幾天就在江稚真的手裡戰亡一個,江家所有人對此都習以為常,沒有人會去指責江稚真的毛躁。
別說是不值錢的杯子,要是江稚真樂意,古董都能砸著解悶。
在客廳的江詠正聽見聲響隨意地瞄了一眼,又把注意力放回正在播放的財經新聞上。
楊玉如問江稚真有沒有受傷,江稚真重新倒過絲滑柔香的液體,揚聲回答,“沒有,媽媽你要喝嗎?”
下午江稚真只是隨口提了一句網上近來很熱門的某款特調奶茶,晚上就喝上了。
江詠正出差回來有幾天,由於他的反對,江稚真最終沒去參加甚麼歡迎會,但頂著壓力,卻還是沒改掉遲到的毛病。
午後他爸提出要他搬到公司附近的住宅區去方便他上下班,楊玉如捨不得小兒子,持反對票,夫妻倆現在正在冷戰,一左一右坐在沙發上,中間隔了條長江。
江稚真慎重考慮過了,覺得他爸的提議挺不錯的。雖然江家的別墅也近市中心,但到底離集團大樓有些距離,他又總遇上堵車,通勤的時間拉得巨長,司機林叔都有些受不了。
當務之急是說服楊玉如。
江稚真端著奶茶一屁股坐到爸媽中間,歪頭看著女人,“媽媽,你還跟爸爸生氣啊?”
楊玉如啐道:“老古董,當初晉則剛工作那會兒,你要他搬出去我就不同意,現在你又要故技重施,把小乖也趕走,家裡冷冷清清的你就高興了?”
江詠正哎的一聲,“甚麼叫我趕稚真,我還不是為了兒子好......”
江稚真一聽兩人要吵起來,連忙摟住楊玉如的肩膀,懶洋洋道:“媽媽媽媽,其實我已經想好啦。”
他把想法如實告訴楊玉如,“你支援我好不好?”
“你自己出去住,沒人照顧你,我怎麼能放心?”
江稚真說:“我已經二十二歲啦,你不要把我當小孩子。我餓了會自己吃飯,累了會自己休息,想爸爸媽媽了我就打電話。再說了,離得那麼近,我隨時都能回來的呀。”
楊玉如看著他稚氣未脫的臉龐,見他那麼認真,半晌嘆氣道:“讓你秀琴阿姨跟著去。”
江稚真才不要,他是第一次獨居,心中是很期待的,秀琴阿姨雖然很疼他,但到底有諸多不便。
他跟媽媽撒嬌賣乖,把楊玉如哄得服服帖帖,又去抓江詠正的手搭在楊玉如的手上,“幹嘛為了我吵架,快點和好。”
本來也不是甚麼大事,年過半百的兩人想到這把年紀還在孩子面前鬧彆扭,對視一眼,都笑了。
小區已提前打掃收拾過,江稚真明天就能拎包入住。他把這事跟趙嘉明講了,趙嘉明說那塊地段好,人員也不復雜,想來江叔叔有特地留心過。
“明晚那頓飯就當慶祝你喬遷之喜了。”
江稚真拒絕陸燕謙週日加班,是因為先跟那張姓小生約了飯局,他不好讓人家特地空出檔期來又推掉。
當然啦,他也不想犧牲私人時間陪陸燕謙去見甚麼客戶,多無聊啊!
江稚真不能開車,趙嘉明自告奮勇明天下午來接他。到了點,江稚真拖著行李箱出門。
趙嘉明穿著皮夾克和牛仔褲,頭髮新理過,時髦的美式前刺,大大咧咧地倚在他那輛限量款大紅色跑車的車身上和王秀琴說話,把老人家逗得心花怒放。
江稚真喊了他一聲。
趙嘉明扭過頭,笑得露出一排白牙朝他跑來,從他手中接過行李箱,爽朗道:“走,送你去新家。”
【作者有話說】
陸總監不用再假裝堅強,你的強(老婆)已經在路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