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江稚真微微喘著。實則他只比陸燕謙早到兩分鐘,連氣都沒順勻呢,卻仰著臉一副打了勝仗的驕傲表情,擺明了等著陸燕謙的肯定。
然而陸燕謙開口就是,“怎麼把辦公室弄成這樣?”
順著陸燕謙的目光,江稚真這才發現一道混雜著泥土的長長的淺淡水漬一路從門口的地毯拖延到他工位附近。
再一看江稚真也沒好到哪裡去。
天清氣爽,他卻彷彿剛經歷了一場不為人知的暴風雨,蓬鬆柔軟的頭髮濡溼凌亂,髮梢掛著一片綠葉子,鞋面和一截褲管被洇成深色,白皙的臉頰甚至有星星點點的小泥巴。
像只在草泥地裡打滾過的花貓。
江稚真才不會把自己為了準點上班被灑水車淋了一身以及一腳踩進公司附近綠化帶裡的糗事告訴陸燕謙。他胡亂把葉子一摘,含糊道:“你管我。”
陸燕謙是不想管他,放下公文包,打辦公電話讓保潔進來清理。
江稚真擦乾淨頭髮,把髒掉的鞋子換下來,找出備用的換上,不服氣地講:“我沒有遲到。”
“這是你身為員工最基本的職責。”陸燕謙有條不紊地開啟一天的工作,“但你還是遲到了。”
江稚真反應很大地抬起眼睛,聽陸燕謙提醒他,“你忘記打卡。”
他的氣勢一下子熄滅。江氏集團在每層辦公大樓都設定了刷臉系統,江稚真想趕著在規定時間內進辦公室給陸燕謙點顏色看看,根本不記得這一茬。
也就是說,他這一上午又是早起又是風雨無阻的,結果白忙活一場!
江稚真像只棉絮被掏空了的棉花娃娃,四肢無力地伏到桌面上。
陸燕謙見他這樣,垂眸掩去笑意道:“不過我可以給你作證申請補卡。”
江稚真把一邊臉從臂彎裡抬起來,用一種“你會有這麼好心”的眼神看著陸燕謙。
陸燕謙並非黑白不分的人,教他怎麼在軟體上操作,江稚真那張皺巴巴的小臉才重新舒展開來。
他想了想在補卡理由那一欄填上,“我有準點到,陸總監是我的證人,不信你們去問他。”
這頭江稚真走好流程,難得覺得陸燕謙沒想象中那麼討厭要他和說說話,陸燕謙卻又面無表情在螢幕前敲敲打打正眼都不瞧他,儼然把他當空氣了。於是他也本著井水不犯河水的心態,默默地把那句湧到嗓子眼的“謝謝你啊”給吞回肚子裡去。
江稚真沒事幹,也不會自己找事幹。陸燕謙似乎很不放心他,他明明都察覺到陸燕謙有瑣事要囑咐下來,最終卻都交代給其他員工去辦。
江稚真感到不被信任,也不要上趕著去貼陸燕謙的冷臉,乾脆光明正大地摸起魚來。
他玩遊戲,只玩單機類的小遊戲,因為從小到大不管是線上還是線下的活動,無論誰跟他組一隊都必然落得個戰敗的結果。久而久之,除了趙嘉明偶爾幾次肯捨命陪君子外就沒人願意帶著他玩兒了。
“江......”
陸燕謙剛起了個頭,餘光見到江稚真一臉沉迷地盯著手機螢幕,微張的唇又抿了回去。
江晉則真會給他出難題,就江稚真這副不上心的態度誰敢把重要工作交到他手上?等再過段時間,想個合理的由頭把人打發走吧,至於現在,當一樽賞心悅目的花瓶供起來或許是不錯的選擇。
陸燕謙不動聲色地看了會兒,見江稚真表情豐富,一時撅嘴一時皺鼻子,衝關衝得十分賣力,要是能把打遊戲的勁頭分一點到工作上,也不至於連最簡單的會議記錄都差三錯四。
他對江稚真實在沒有多餘的話講。
接下來的一週,除去補卡那一次,江稚真成了市場企劃部名副其實的“遲到大王”。
他有想過改變,架不住每天要他摸黑起床——山區的小孩跋山涉水到學堂讀書都用不了起那麼早!
江晉則話說得好聽,可實在是太偏袒自家弟弟,不等陸燕謙找他控訴,先一步約人賠不是,請他多擔待多海涵,多給年輕的江稚真一些成長的時間和空間。
陸燕謙覺得江稚真被嬌慣成這樣江家人要負很大一部分責任,然而開口的是江氏集團的大老闆,他不好把話回得太絕。不過這次定了三個月的期限,如果三個月過去,江稚真還是一點長進都沒有,陸燕謙也只好請江晉則另請高明瞭。
為此,江晉則特地回了趟家給江稚真做思想工作。
“三個月,很快就過去了。到時候等你熟悉流程,你想去哪個部門就去哪個部門。”還是要哄著江稚真,不能把話說重,“你不是想要那款新推出的遊戲機嗎,只要你再努力忍一忍,哥哥給你買。”
其實江稚真自己手裡就有大把的花不完的錢,吃穿用度無一不是最好的,想買甚麼東西用不著江晉則出手,可是如果禮物帶了獎勵的意味,過程就很值得忍耐。
他跟江晉則拉鉤,每個字的尾音都懶懶的,“就三個月,一言為定啦。”
此刻的江稚真還是懷揣著一切都會朝著美好的方向發展的心情。他跟陸燕謙是不對付,但也沒有到相看兩厭的地步,只要陸燕謙不找他麻煩,他也犯不著非要去觸人家的黴頭。
好吧,他就聽哥哥的話,姑且度過這三個月特殊的實習生涯吧。
“嗯,我知道,過幾天吧,有合適的工作我會多留意的......”
江稚真一如既往悠閒地趴在工位睡覺,朦朧聽見陸燕謙在和誰通話,還是那熟悉的清冷的音質,特意壓低過的,很是悅耳,語氣裡卻隱隱透露出一股罕見的倦怠。
認識陸燕謙快有小半月,兩人明明抬頭不見低頭見,但除了一些公事上必要的交流,都心照不宣地把彼此當成透明人。
陸燕謙的忙碌有目共睹,比起996只有過之而無不及,但不管多麼的繁忙,他永遠一副風輕雲淡的樣子,好像再棘手的問題到了他手裡都能迎刃而解。這還是江稚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從他的話語裡聽出些想要快點結束通話的疲乏。
像是迴避,也像是無奈。
誰呀?女朋友啊?在鬧彆扭嗎?
江稚真臉還埋在臂彎裡,耳朵卻兔子一樣八卦地豎高了,不過還沒等他聽清,陸燕謙已然掛了電話。他深感遺憾,佯裝剛睡醒抬起頭來伸了個懶腰,用餘光掃射站在落地窗前的身影。
陸燕謙背對著他,綽約的光影從窗外照射進來,打在他稜角分明的側臉上,無端給人一種他很孤獨很落寞的感覺,好像不管離他多近,都不曾真正地踏入他的地盤。
怎麼會呢?陸總監年輕有為,事業有成,春風得意還來不及吧。
陸燕謙敏銳地注意到江稚真的視線,旋過身來,跟睡得兩頰紅撲撲的江稚真對個正著。
江稚真莫名覺得陸燕謙的眼神有些奇怪,陽光的緣故,他的瞳膜顏色變得淺淡,因而讓人產生能捕捉到他深藏在瞳孔下的暗流湧動的錯覺,但等江稚真再要端詳,陸燕謙長直的睫毛一顫,又恢復了不近人情般的漠然。
“江總給你打電話你沒接,讓你睡醒後到辦公室找他。”
江稚真拿起手機一看,他哥果然給他發了資訊,“爸回來了,在公司。”
江詠正一出差就是半個月,聽聞小兒子在公司的風評,一下飛機直達江氏集團。江稚真人到董事長辦公室,見到自家爸爸和哥哥坐在沙發上。
江晉則應該是被江詠正訓過一次話,暗中給江稚真使了個眼色。
江稚真乖乖地走到江詠正面前叫人,“爸爸,你回來怎麼不讓我和哥哥去接呀?”
江詠正風塵僕僕的,看著比平日老了好幾歲,打量著小兒子道:“聽說你到公司半個月,沒一天準時到的?”
江稚真一聽不樂意了,明明有一天啊,可話到嘴邊見到江晉則朝他搖頭,不敢反駁。
“底下的人這周還要給你辦歡迎會?”
江稚真高興道:“是啊,我們要去野餐......”
“你是董事長還是總經理,多大的腕兒,全公司的人都要歡迎你上崗?”江詠正又看向江晉則,“做弟弟的不懂,你也任由他胡鬧?”
江晉則說:“爸,小乖剛到公司,他們年輕人約著出去玩一玩,這沒甚麼的。”
江詠正是一個古板到近乎墨守成規的人,認為這影響不好,堅決反對活動進行,“非要組織,也不能是甚麼歡迎會。我說了不能搞特殊,不能搞特殊,你們把我的話都聽到哪裡去了?”
江稚真根本沒想到這一層,突然回味過來當時陸燕謙那個笑容的意思,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既然陸燕謙知道這事不妥,為甚麼不直接提醒他?分明是存心等他被人說閒話。
他在那裡杵著默不作聲,江詠正語氣反倒有所軟化,“站著幹甚麼,先坐下來。”
江晉則把弟弟拉到身旁坐好,趕忙轉移話題問江詠正此次出差的事,又說楊玉如在家裡很掛念父親,三言兩語就把江稚真這些日子的小疏漏給蓋過去。
江詠正收到妻子的來電,準備回家,到底是心疼的小兒子,覺得剛才訓過了頭,臨了正色道:“公司團建不少,想出去玩,讓財務部那邊撥點經費,但不能打著歡迎會的名號。”
江稚真點點頭,“我知道了爸爸。”
送走父親,江晉則安慰他道:“爸就是太迂腐了,現在年代不同,不都是玩嗎,哪裡還管團建和歡迎會叫法上這麼細微的差別。小乖,別太往心裡去。”
江稚真心想,迂腐的可不止爸爸一個!
他掛著臉回到總監辦公室,陸燕謙正在開視訊會議,無緣無故被氣鼓鼓的江稚真狠狠地瞪了一眼,一時岔神,對客戶道:“不好意思,剛才你說甚麼?”
江小少爺年紀不大脾氣不小,動不動就給人飛眼刀子。誰敢惹他?
面對他幼稚的舉動,被遷怒的陸燕謙唯有一笑而過。
【作者有話說】
陸燕謙:年紀不大脾氣不小
江稚真:不好意思啦我性格惡劣但勝在臉實在太乖(其實也並不惡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