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蓮之地(六) 吻落下來。
走過來的人是一名陣修弟子。
似乎是隱約察覺到這邊的動靜, 那名弟子從巡邏的隊伍裡折返回來,提著一盞照亮雨霧的燈,往小巷這一頭走。
大雨瓢潑, 深夜裡霧氣濃重,燈上的光芒黯淡,僅僅照亮他周圍的一小圈。披著蓑衣的陣修弟子踩著被雨水澆溼的青石磚,在雨霧與黑暗之中深一腳淺一腳地走。
突然之間, “咣噹”一聲,燈盞砸落在雨水中, 火光熄滅了。
熄滅了火光的黑暗之中, 一柄冰涼而薄的劍抵在他的脖子上, 從背後靠近的青蘅聲音極輕, 彷彿耳語:“別出聲。”
“照我說的做。”她輕聲說, “先把燈撿起來。”
那名陣修弟子卻在這個聲音開口的同時突然認出了他們, 眼睛一亮,激動道:“救命恩人!”
青蘅愣了一下。
“我是傅時青啊!”這名陣修弟子情緒激動,“就是你們之前在前往稷山的靈舟上負責陣法的那個!我們在浮生鏡裡一起並肩作戰過的!”
這下青蘅完全記起了傅時青。
她和洛子晚從前在雲水澤的靈舟上隨便選出來負責防禦陣法的這名陣修,當時跟著他們一起駕駛著靈舟咚咚咚飛向學宮, 後來又在浮生鏡試煉裡幾次並肩作戰對付惡靈。
“你怎麼在這裡?”她收回劍, 歪頭問。
“我就是這裡的人啊。”傅時青激動起來喋喋不休,“我是青州傅氏的弟子,自從稷山試煉結束後我就回府上待著了。”
他興奮地問:“前段日子在稷山學宮一別,我還邀請過你們來青州城遊玩,可還記得?”
“現在這樣勉強也算一種‘遊玩’吧?”青蘅嘆了口氣道。
傅時青剛想回答, 不遠處一名巡邏弟子朝他大聲問:“出甚麼事了?怎麼聽見你那邊有動靜?”
“沒事沒事!”傅時青立即大聲回道,“我走著走著摔了一跤,不慎把燈摔了而已!”
那一邊巡邏的弟子聽聞沒事, 轉頭走了,只喊了聲讓他注意安全。
“最近我們青州傅家接到上家的命令,要全境通緝兩個逃犯,不會就是你們吧?”傅時青上上下下打量衣袍帶血的青蘅,又看見小巷深處靠在牆邊低垂著頭的洛子晚,“你們兩個怎麼變成這樣了?”
“還記得浮生鏡裡那個化神境鬼修嗎?”青蘅彎下身撿起掉在雨水裡的燈,“那個人現在是青蓮家的分家主。”
傅時青震驚,瞪大眼睛:“那可怎麼辦?現在立即通知仙門嗎?”
“整座青州境都被封鎖了,訊息傳不出去。”青蘅回答完,問傅時青,“你既是青州傅氏的人,可有甚麼辦法嗎?”
“青蓮家是我們家的上家。”傅時青撓了撓頭,“就算我跑過去和家主說青蓮家的家主是個鬼修,我們家主也不會聽的,只會大罵我一頓然後讓我少看點話本子。”
“等我們離開青州境以後就有辦法。”青蘅一邊說著,一邊扶起靠在牆邊的洛子晚,“我們現在急需休息的地方、治傷的藥物、以及可以聯絡外界的傳送陣。”
“前面兩者我都可以幫到。”傅時青思索一陣,“後者我再想想辦法,或許幾日之內能找到可以用的陣法。”
這名向來熱心的陣修弟子跑上前,幫著青蘅扶住洛子晚,同時拍拍自己胸脯道:“跟我來。我幫你們藏進青州傅家府上,絕對沒人能猜到你們藏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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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傅家府上有一處隱秘的小築,築山穿池,帶有竹林藥池。
小築原本作為本家弟子破境修煉之用,很少開放。這一次傅時青找家主死纏爛打一陣,堅稱自己近日經脈隱隱有通暢之感,說不定要破境,倒也拿到了准入許可。
領著青蘅和洛子晚進入小築之後,傅時青大方地請他們這幾日在此地休憩,表示裡面的東西可以隨便用,還給他們帶了換洗的衣袍與治傷的藥物。
小築深處竹林環繞,其中有一塊藥浴用的藥池,常年熱泉湧動,泉水清澈如洗,摻有藥味的霧氣嫋嫋蒸騰在其上。
清晨時分,竹林間的陽光傾灑下來,濃郁的草藥氣味裡混著淺淡的血的味道。
絲絲縷縷的血在池水裡散開去,浸泡在藥池裡的少年倚在池壁邊。
身上的傷口都被處理過,纏上止血帶,他換了件寬大簡單的白色裡衣,微微側著頭睡熟了。洗乾淨的烏髮滴答掉落水珠,蒸騰的霧氣粘在他低覆著的眼睫上,單薄的衣料底下透出鎖骨和胸口的清晰線條,隨著輕輕的呼吸而微微起伏。
進入這一處隱秘的小築裡,洛子晚被青蘅帶去泡藥浴。他身上的傷很重,藥池裡加入了特定的藥物,這種治傷的方式可以讓傷勢恢復得更快。
“嘩啦”一聲水響,青蘅跳進藥池裡,披著件浴衣走過去,戳了戳洛子晚閉攏著的眼瞼。
“說了不許睡。”她大聲道,“都說了睡著時泡藥浴的效果沒有醒著的好。”
對面的少年被喊醒,睏倦地眨動一下眼睫,水珠從上面滾落下來。她盯著他一會兒,伸手去扯開他的衣襟檢查傷口,一邊說:“不準睡覺。”
他聲音模糊地“嗯”了聲,微偏一下頭,睏意席捲上來,不知不覺又睡過去。
青蘅扯開他衣襟的動作頓住。很輕的“嗒”一聲,對面的洛子晚傾倒靠在她懷裡,沾著水珠的碎髮掃落下來,些許不穩的呼吸灑在她的耳後,帶一點微微發熱的感覺。她稍側過臉,看見他靜靜垂覆著的眼睫。
“你是故意的。”她忽而抬頭,額頭輕輕抵在他的額頭上,“你故意這樣延緩治好自己的傷勢。”
“這樣你才會一直看著我。”他輕聲回答。
再次“嘩啦”一聲水響,青蘅被洛子晚反過來抵在池壁邊緣,她的臉頰被他的掌心輕輕向上托起。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到只差毫厘,彼此看清對方滾落水珠的眼睫。
“師妹,你明明喜歡這樣。”鼻尖抵著她的洛子晚低喃似的,衣袍滑落下去,袖底下的腕骨還殘留著骨釘的痕跡,以及那些清晰可見的傷口,“你喜歡那些殘忍的東西。”
“每次都是……”
說話間,他們變得凌亂的呼吸交錯。
“師妹,只有我受傷的時候你才會這樣看著我。”
被托起臉頰的青蘅稍稍踮腳,就著他的動作靠近他。他們幾乎像在藥池裡接吻,瀰漫的水汽環繞在身側,氣息都變得模糊曖昧。
“師兄,我喜歡你因為我受傷。”就像小孩子分享甚麼秘密一樣,她貼近到他的耳後,悄聲回答,“我也喜歡你為了我甘心死去。”
她的目光落在他腕骨間的傷痕上,鎖骨和肩胛骨被鎖鏈貫穿過的痕跡,以及那道極深的箭傷,為她而存在的傷口,被箭射中的少年跌在她懷裡那個瞬間的感覺變得清晰。
“可是,”她忽而說,“別真的死了。”
她輕聲道:“因為沒有別人會像你一樣願意為我死了。”
對面的洛子晚似乎怔了一下。片刻後,他輕聲應道:“好。”
“你想要我活著的時候我會拼盡全力活下去。”貼近她的唇,忽而輕輕啄吻她,微低著頭時,他含著喘息的乾淨清澈的聲音承諾著,“你想要我死的話也任由你殺死。”
這一刻,接吻著的他們才完全放鬆下來。
從生離死別後重逢到被追殺瀕死的一路,那種隨時都可能再分別的情緒使人無法控制地緊繃,直至此時此刻的這個吻落下來,就像以約定的形式確認對方永不離開。
結束的時候,藥池裡的水霧晃動,他們抵著鼻尖又親了一會兒,才很慢地停下來。
白天,他們待在一起,到了晚上,在一張床上睡覺。竹林環繞的小築裡陽光很好,次日陽光照下來,漏過窗格在地板上照出錯落的影子。
草藥的氣味襯得空氣裡沉靜。一節折下來的竹枝插在竹簍裡,竹葉的剪影投在床上的少年微側著的睡顏上。
清晨出去取藥的青蘅在這時候回來。
昨日藥浴之後,洛子晚大部分時間在睡覺。他睡熟時凌亂的黑色碎髮滑落在頰邊,額頭抵進枕頭裡,折起的被子底下露出來的鎖骨下方纏著紗布和止血帶,呼吸很輕,紗布和止血帶隨著呼吸輕動。
走過去坐在床邊的青蘅戳一戳洛子晚,喊他:“吃藥。”
床上的洛子晚睡得很沉,沒動。青蘅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感覺到他的額頭有些燙,撥出來的氣流也帶著熱氣。
由於之前差點被生生剝離劍骨,全身的骨骼幾乎碎過一遍,還在修補的過程中,此時洛子晚的身體狀況有些像沒有靈力的凡人,他受傷太重的情況下會有一點發燒。
青蘅再喊了幾聲,沒等到洛子晚回應。她不想吵醒他,卻想給他喂藥,試著把手裡的丹藥喂到他唇邊,床上垂覆著眼瞼的少年沒有動靜。
手託著臉的青蘅看了洛子晚一會兒,心念一動,想到以前在京城看的話本子裡給受了傷的凡人喂藥的描述,突然想試一下。於是,她把丹藥掰開,自己對準睡熟的洛子晚微張著的口。
她含了一小塊藥,咬碎,稍稍低下頭,渡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