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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青蓮之地(五) 微微地喘息。

青蓮之地(五) 微微地喘息。

黑暗之中, 那個握手的動作帶來溫暖的感覺。

額頭貼著傀儡符紙的洛子晚被青蘅喚醒。他低覆著的眼睫輕輕動了下,牽連上同心契的識海里聽見她悄聲喊了句“師兄”。

兩個人的手指在袖子底下交握,趁著敵人看不見的時候, 秘密地交換了一個計劃。

下一剎那,就在敵人持著兵刃攻上來的同時,握著劍的青蘅橫掃出的劍氣盪開周圍一圈的敵人,拉著身邊的洛子晚朝著青蓮家府邸結界的方向衝過去。

他們二人行動的速度極快, 轉瞬之間抵達牆邊的結界下方。然而追上來的敵人很快再次從三個方向圍住他們,這對師兄妹背後是青蓮家府邸設有結界的高牆。

站在結界下方的洛子晚以環繞手中劍身的劍氣結成一個劍陣, 與此同時, 青蘅扔出那塊可以開啟結界的令牌, 以靈力將之重重拍在結界上。

結界在令牌拍上去的那一刻開啟一道缺口。

開啟結界的青蘅拋起令牌, 幾次起落, 翻身踩上高牆, 從結界的那處缺口穿出,頭也不回地往外衝。那塊高高拋起的令牌在半空中打旋,落入下方提著劍的洛子晚手中。

結界在他身後合上。

一道捲起濃霧切開去的劍氣將追上來的敵人擊飛出去,操縱著劍陣的少年微微側頭望向面前越來越多圍攏而來的兵刃, 滴答的血珠自他握著的劍柄從極薄的劍刃上墜落, 濺在黑暗之中,猶如暗色裡的紅梅。

“好久不見。”浸透血的黑色碎髮垂下來,擋在結界前方,站在大片兵刃下的少年忽而微笑,漫不經心的聲調彷彿與故人敘話, “自稷山一別,分家主的元神修好了嗎?”

片刻的沉默之後,從一眾持著兵刃的敵人裡走出來的是青蓮洛氏入贅的分家主季澤。

這名岐山派的化神境鬼修顯然又換了個皮囊。自從連續奪舍過多人之後, 這個人已經徹底變得人不人鬼不鬼,再加上不久前在稷山浮生鏡裡被碎過一部分元神,這名依靠元神奪舍他人而存活的鬼修幾乎只是一團鬼氣了。

不過此刻披著青蓮洛氏分家主的假皮,他是個身著青色深衣的道貌岸然的修士。對於之前在浮生鏡裡被洛子晚帶著元神同歸於盡,以及沒有成功得到他的劍骨這兩件事,這位分家主明顯懷恨在心,但神情上沒有表現。

“你師妹竟然能找到這裡,還能把你救活。”周圍的人都是他帶來的岐山派的人,卸下偽裝的分家主聲音嘶啞,他拍了拍手,讚許似的,長輩一樣含著溫和笑意,沉下來的目光落在結界下方衣袍浸血的少年身上,“不過以你此刻的狀態,也撐不了多久吧?”

連周圍的人都能看出這個少年傷勢極重,連眼睛都還沒有從失明的狀態中恢復,根本看不見東西,敵人只不過顧忌那道旋轉絞殺的劍陣而不敢上前。

“不勞分家主操心。”操縱著劍陣的少年依然微笑。

維繫阻擋敵人的劍陣之時,他任憑身上傷口不斷裂開,說話的語氣仍然隨意散漫得如同談論天氣,“作為化神境的鬼修,分家主受止戈之約的束縛,無法出手殺我,我暫時也死不了。”

“我帶來的這些人足以殺死這個狀態下的你。”對面人群之中的鬼修嘶啞含著笑意的聲音道,“你師妹竟然留下你負責殿後,她是救出你之後看到情勢不對,又打算丟下你後自己一個人跑麼?”

“大概吧。”對面的洛子晚彷彿滿不在意地回答,他的語調聽似無所謂,卻又拖長了懶音,透著一股少年音的煩惱和抱怨,“我師妹總是想要丟掉我,說不定打算跑去找別人。”

“你們兩個都跑不掉。”分家主含笑的嘶嘶聲如蛇吐信,“在這裡先殺了你,再去殺你師妹。”

“倘若負雪樓的現任家主死在這裡,中州內部的各大勢力會再次重洗。”他在說話的同時,揚起手,示意手下的人往前圍攏洛子晚,並且舉起手裡的家主令,“這裡是青州境內。就算你師妹丟下你逃出青蓮家,整座青州都聽從青蓮家的指示,她仍舊無處可逃。”

他攥住家主令,嘶啞含笑的聲音下令:“格殺勿論。”

從四面八方衝上去的敵人圍住其中的少年,迎著那道不斷旋轉絞殺的劍陣衝進去,終於有人抓住劍陣空隙把兵刃刺了進去。

結界下方操縱著劍陣的少年咳了一聲,幾縷掃落下來的碎髮沾到咳出的血,他忽而鬆開那個劍陣甩出去,同時袖子底下的手指抓住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根從始至終都連線在他指間的靈力絲線。

手握著家主令的分家主突然隱約意識到他此刻打算做甚麼。

“從前在月老廟的時候,我就發現你是一個廢話很多的人。”微側頭的洛子晚聲調懶懶的,“跟你說那麼多話是因為我在等我師妹,你說那麼多話是喜歡說話麼?”

“別人一開口你就接話的習慣得改。”他乾淨清澈的聲音透著不加掩飾的嘲諷,“不然你得小心某一日死於話多。”

說話間,他操縱著甩出去的劍陣震盪開衝上來的兵刃,握著靈力絲線的那隻手把令牌拍在結界上。

一個關閉上結界的極為強大的術法在上面展開。

令牌所拍在的結界處出現一個缺口,在翻過牆的少年落地後迅速合上。同一剎那間,這一片區域的結界飛速地閉合,如同一堵以術法砌成的牆面,以極快的速度嚴絲合縫地閉攏,轟然關合。

抓著那根靈力絲線,聽見落地聲的那一刻,牆這邊的青蘅伸手扶了一下接近透支的洛子晚。過度消耗靈力操縱劍陣之後,他有些脫力地撐了一下劍柄,輕輕喘息著,靠在她身邊。

青蘅從一開始就沒有走。她在牆的另一側設下了這個封鎖結界的術法,留下受著重傷的洛子晚在那一邊殿後,只是為了轉移對方的注意力和拖延時間。他那道劍陣也只是為了虛張聲勢和掩人耳目,不是真的要以此阻擋敵人。

結界閉合的同時,他們就像以前在茶樓裡關住妖邪一樣,把追殺的敵人死死鎖進了這片結界裡。

從分開執行到完成計劃的配合只用了不到半盞茶的時間。

以這種封鎖結界的方式暫時困住敵人,阻止不了那些追殺的人太久,他們以最快的速度朝外面移動。

“從這裡出去就是一座棧橋。”青蘅飛快地對洛子晚說,“我提前在那裡留了一隻小船,在那裡上船離開青州。”

“我們——”她接著說,說到一半,忽地感知到甚麼,剎住。

穿透結界向她的後心急速而來的是一支箭。

破開結界和封鎖術法的一箭,摻雜有化神境鬼修的鬼氣,與他們之前在月老廟秘境裡見過的是一模一樣的手法,儘管不能立即殺人,卻能使身中鬼氣之人在極度痛苦中掙扎死去。

為了避開止戈之約的束縛,分家主在那一刻分出的一部分鬼氣附著在一名下屬身上,直接以類似碾壓操縱他人的形式釋放出這一箭,那一箭射出的同一時刻,那名下屬由於無法承受這樣的壓力而爆體而亡。

箭射出的那一瞬間,傾軋下來的化神境威壓排山倒海,猶如沉重的山嶽壓頂,使得站在原地的青蘅無法動彈。

血濺在她的臉頰上。

——不是她的血。

有一剎那,此間萬物死寂如時間靜止,她的耳邊是幾乎聽不見的輕而紊亂的呼吸聲。捂著她按進自己懷裡的洛子晚身形晃了一下,失去力氣時連帶著兩個人一起跌落在血泊裡。

濺到血跡的眼瞳微微睜大一些,被抱著坐在血泊之中的青蘅輕輕顫抖著伸手去摸那支箭。替她擋住攻擊的少年後背中箭半跪在血泊裡,箭簇穿過胸骨,箭矢偏了一寸,沒有射中心臟,但是其中的鬼氣滲透出來,他垂落的沾血的黑色碎髮底下,那雙乾淨如黑珠而黯淡無光的眼睛彷彿籠罩上一層灰敗的霧氣。

他們的後方,剛才閉合鎖死的結界再次開啟,四面八方的敵人再次圍攏上來。

為首的是那名連續奪舍了幾名下屬的分家主,接連不斷的血肉炸開的砰砰聲響起。如此的行動是在藉助奪舍他人的術法與束縛著化神境修士的靈誓對抗,損耗著這名鬼修自己的元神與修為,顯然他已經不介意這樣做。

濃稠的血氣被風捲動,雨勢漸大,天地之間漆黑一片。

瀰漫的霧氣與遍地的血泊之中,雙手握著劍的青蘅站起來,擋在洛子晚的身前。

她的青色髮辮被風吹起,濺著血的臉頰上神情極安靜漠然。凜冽的劍氣升起環繞在她的周身,她一個人對抗著面前的全部敵人。

幾近陷入絕境的時刻,一柄青蓮家的劍斜著插入人群之中,劍氣劃破大片銀亮的雨水。

又一撥人從四面八方圍住他們。

洛江離帶著自己手下的人趕到府邸外,圍住了分家主帶來的人。她的目光先落在那名化神境鬼修手上握著的家主令上,再落在濺了一地的斑駁血跡和爆體而亡的屍體上,最後落在其中的青蘅和洛子晚身上。

被雨水澆得溼透的髮絲滑落,手裡緊握劍的青蘅喘著氣,伸手去撐起身邊的洛子晚。滴答的血珠濺在泥濘沾血的地面上,混在一起分辨不清是誰的,大雨之中低垂著頭的少年身形單薄,彼此支撐著的兩個身影彷彿可以對抗一切。

洛江離咬了一下牙,帶著人擋在他們面前,低聲對他們道:“你們走。”

“姑父,晚上好啊。”說完,不再看這對師兄妹一眼,轉過身來的洛江離背手,輕輕甩開蠍子辮,抬起臉,“下這麼大雨,姑父出來散步麼?”

“出來與兩個小輩敘話。”握著家主令的分家主季澤語氣溫和含笑道,“他們兩個的師父是我當年結交的一個老朋友,按輩分我也算他們的師長。小輩對長輩出言不遜,我這個做長輩的自然該教教。”

話音落下的瞬間,兩邊人手同時兵刃相交。

“公然違抗家主令,你想進你弟弟待過的地牢麼?”分家主季澤舉起家主令,“這些年族中長老一直對你的行為作風不滿,看來這次有機會把你請到審訊會上了。”

“族中長老年紀大了,迂腐短視,老眼昏花,連你這個分家主是岐山派的人都沒看出來。”洛江離淡淡道,“青蓮家百年,是該換一批長老了。”

“沒猜錯的話,父親大人的病逝是你一手籌劃的。”洛江離抬了一下手,插入泥濘裡的劍握入她手中,“這些年還有許多別的事。”

她微笑道:“‘姑父’大人,我們來一一清算。”

說話的同時,她背在背後的那隻手動了一下,對著血泊裡的師兄妹比了一個手勢。

那個手勢的意思是:快走。

-

大雨滂沱。

嘩啦啦的大雨之中,青州城內連綿的雨水澆得青石磚溼透,成股的水流混合著血,沿著地磚縫隙淌進道路邊的水渠。

青蘅帶著洛子晚在雨中逃亡。

青蓮家分家主以家主令在青州境內下了一道格殺令,封鎖了整座青州境內的傳送陣法,對外聯絡的術法盡數切斷。他們一路被追殺,無法藉由傳送陣法離開青州境,從水路沿著密佈的水渠潛入青州城內。

通緝令遍及青州境內,沒有人想到他們敢回青州城,此處戒備最森嚴,反而是分家主手下的人最少的地方。他們想要在這裡設法聯絡上外界的人。

半扶半揹著低垂著頭的洛子晚,以劍撐著自己的青蘅跌跌撞撞走進一處無人的小巷。她背抵在溼漉漉的牆面上,把身邊氣息衰微的少年放下來,臉頰輕輕貼在他的心口處,垂著睫毛,安靜地聽了一會兒他的心跳。

在船上的時候,洛子晚狀態已經很差了,心跳微弱得難以察覺,時斷時續,幾近一根隨時會崩斷的細弦。他之前失血太多,青蘅不敢把他背上的箭簇拔出來,只能斷了箭桿,盡力以靈力阻止傷勢蔓延。

躲在小巷裡,確認他的心臟還在跳動,坐在牆邊的青蘅低著腦袋,扯開他的衣領往裡面看,檢查他身上的傷勢。

“我們在哪裡?”他輕聲問。意識處在半昏沉之中,他沾著血的渙散眸光落在她臉頰上,微微地喘息著,任由她拆解開自己的衣襟。

“青州城內。”青蘅低聲答,“二師姐給的傳影牌在青州境內是失效的,我們要想辦法聯絡上師兄師姐。”

“青州城內有一座大型的傳影陣。”洛子晚輕聲說,“也許可以去那裡試試看。”

他們正在說話的時候,突然有巡邏的仙門弟子的腳步聲傳來。

大雨之中的腳步聲很容易被掩蓋,但仍能夠聽見。青蘅在那一刻倏地握住洛子晚的手,同時攥緊繫在劍柄上的一枚鈴鐺。

是從春蕪城裡帶出來的那枚幻鈴。

極細微的一聲鈴鐺響過後,小巷裡的兩人身影消失不見,只剩下跌落在雨水裡的一枚鈴鐺。

屏住呼吸的兩個人藏身在幻鈴之中。

巡視的仙門弟子朝著小巷深處掃了一圈,沒發現人影,瓢潑的大雨裡,也沒有人看見掉落在雨水裡的一枚鈴鐺。

一路上躲避追殺時,他們都藉助這個方法。注入靈力之後的幻鈴可以暫時成為他們藏身的所在,但是不能躲在其中太久,因為使用幻鈴的時候不能移動,一旦掉落在地上的鈴鐺被發現,藏身其中的人一樣會被找到。另外,幻鈴可以使用的次數有限,一日之內無法連續使用。

儘管使用有諸多限制,這件小小的法器仍然多次庇護了逃亡的兩個人。

那個時候被贈予這件禮物的他們都沒有想到過……

曾經庇護了一座城的鬼,後來又庇護了兩個萍水相逢的人。

傾盆大雨之中,“叮”一聲,極細微的鈴鐺輕響再次過後,從幻鈴裡出來的青蘅帶著洛子晚回到小巷之中。

這時,有腳步聲再次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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