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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青蓮之地(四) 糾纏不清的紅線。

青蓮之地(四) 糾纏不清的紅線。

從外面照進地牢裡的一束光折射在血泊之上, 拖拽的鎖鏈墜落在地磚間發出輕響。

無數道朦朧錯落的光線交織,投在地牢深處相互貼近的師兄妹身上,那些深淺不一的影子使得輪廓模糊, 而情緒和感覺變得清晰。

晦暗不明的光線之中,他們試著再次熟悉對方的呼吸和嘴唇。

極緩慢而安靜的一個吻,接吻中的兩個人都閉著眼,只在黑暗裡感知著彼此的存在, 彷彿在這個吻裡確認著甚麼。

滴答的,血珠墜落的聲音, 鎖鏈的聲音, 偶爾骨釘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地牢深處的黑暗之中寂靜得落針可聞, 那個吻卻沒有聲音。

那些彼此喜歡的心情在寂靜無聲的地方生長蔓延。

氾濫到極致, 卻剋制得連呼吸都不敢, 就像生怕某個動作使得這個吻變成幻覺。

被面前的洛子晚輕輕捧起臉頰,閉著眼被親吻的青蘅感覺到他落下來的眸光裡帶有和她相同的情緒。他們的鼻尖相抵,只是唇瓣相碰,沒有別的動作, 然而比其它一切動作都含著更加深刻濃重的情緒。

良久之後, 這個靜到極致的吻才結束。

即便是帶有痛覺的吻,在結束的時候依然捨不得,青蘅以額頭抵著洛子晚的額頭,聽著他很輕而淺的呼吸,以及他因為剛才那個吻而加快的心跳。

過了一會兒, 她的手抬起來,指尖摸到他低覆著的、有些被血珠糊住的眼睫,底下那雙乾淨好看的黑色眼睛映著點極淺的光, 那裡面有眸光投落在她身上,就像無聲而持久的注視。

但是她知道他此刻還是看不見東西,眼睛接近半失明的狀態。她的手指移下去,摸到他身上被骨釘穿透的傷口。碎掉的骨骼帶來劇烈的疼痛,剛才他們分有著那種疼痛而親吻彼此。

分開的那一剎那,他就把那種疼痛感盡數轉移回自己那邊了。可是她以手指一一觸碰過那些極深的傷口,彷彿還是可以感覺到持續的痛意,給人以一種幾近殘忍的感覺。

“我很壞吧?”青蘅忽而歪了歪頭,手指轉過來,指自己,“把你拉回人間。”

以一種撕心裂肺、鑽心剜骨的方式,她把他從死亡之中拉回人間。彷彿她喜歡他的方式就是如此殘忍刻骨。

就當這句話說完,她忽然被人再次輕輕捧起臉頰。

她的眼睫微微眨動一下,下意識地閉眼,呼吸在他貼近自己的時候變得很輕,感覺到對面的洛子晚沾血的指腹沿著她的臉頰抹過去,留下一道很長的血的痕跡。

彼此的呼吸間,她聽見他輕聲回答:“我也很想見你。”

“有甚麼關係呢。”他聲音很輕,咬字也很輕,“鑽心剜骨算甚麼。”

“只是死過一次而已。”他輕聲說著,“哪怕被挫骨揚灰一萬次,我也想再次見到你。”

在他說出這些話的同時,她踮著腳反過去貼近他。

“剛才為了救活你,我利用了這裡的陣法來修補你被劍刃貫穿的心臟。”她抬起眼睛看著他,說。

好似訴說甚麼見不得光的秘密,她忽而貼近他的耳側,“我在那個維繫你生命的陣法里加了我的心頭血。”

彷彿宣示主權,她附耳道:“現在你的心臟裡流淌著我的血了。”

話音落下的那一剎,青蘅忽然再次被吻住。

鎖釦碰撞的聲響咣噹,連帶著那些穿透骨骼的鏈條緊繃扯動,忽而靠近的洛子晚手掌託著她的後腦勺,令她的臉頰抬起來,幾近帶有一種強制意味地親吻她。

這一次他們的接吻極為激烈。

幾乎是很深重地在親,沒有留情地深入到最裡面,吞沒彼此的呼吸,密不可分地交纏,兩個人都在深吻中品嚐到對方的血的味道。

他們的血在彼此的身體裡流動,彷彿最極致的骨血交融。

情蠱殘留在腕骨間的痕跡再次亮起,交相纏繞,就像埋入血液裡的糾纏不清的紅線。

快要到極限的時候,被親吻著的青蘅和洛子晚分開。兩個人輕輕喘著氣。青蘅伸手去碰那些扣死的鎖鏈,終於找到機會一一解開。

解開鎖鏈的同時,陣法也全部解除,一瞬之間失去支撐,洛子晚咳了一聲,身體沒甚麼力氣地跌落下來,被她接住。他靠在她的懷裡,浸血的黑色碎髮微垂著,任由她再一個接一個取出那些釘入血骨的骨釘。

剛才的動作讓那些緊繃的鎖鏈穿透得又深了些,他身上都是血,傷口很深。青蘅把帶來的止血符紙幾乎都用完了,她低著腦袋,給他包紮傷口的動作變得飛快熟練。

“那個叫季澤的人,”她一邊說著,“那名化神境的鬼修,他設法混進了青蓮洛氏分家,入贅之後坐上分家主之位,如今又執掌著家主令。”

“之前仙門從學宮轉移止戈之約的時候遭到過岐山派的襲擊。”青蘅接著道,“那個時候我和二師姐就懷疑仙門議事會的高層裡混入了岐山派的人,因為只有議事會上的人知道具體的轉移路線。”

“當時我們考慮過很多可能,包括東方太山和雷州的人。”她繼續道,“尤其後者聽說是岐山派的人最為覬覦的地方。”

“……卻沒想到是被岐山派操縱的是避世數百年的青蓮家。”她低聲說。

“族中那些老傢伙覺得我性情乖張叛道離經,不適合繼承家主之位。”忽而有個少女輕輕哼著的聲音從地牢外傳來,“否則家主之位該是我的,怎麼會輪得到那種岐山派意圖引戰的戰犯坐上去。”

話音未落,“嗒”一聲,扎蠍子辮的洛江離踩在地牢裡翻身落地。下一瞬間,“咣噹”一聲巨響,鎖鏈墜地,原本靠在青蘅懷裡的洛子晚反手抽出青蘅的劍,同時用手掌捂住青蘅的腦袋把她按進自己懷裡。

“滴答”、“滴答”的血珠從洛子晚的手指間沿著抬起的劍刃墜落濺起,他稍稍抬起頭,捂著懷裡的青蘅,以劍尖對著對面的洛江離。

只一剎那,見面的姐弟拔劍相向。

“離我師妹遠點。”抬起眸的洛子晚聲線冷冽平靜,他踩在血泊之上,微側頭,纏繞在劍刃上的劍氣攜著毫不掩飾的殺機,浸著血的烏髮垂到眼睫,渾身是血的少年猶如脫去了偽裝的修羅惡鬼。

唯有被他輕輕捂著腦袋的青蘅感知不到半點他劍上的殺機,那個懷抱幾近一種保護和佔有。

“沒想到你真的能醒過來。”同樣舉著劍的洛江離微笑,無所謂地甩開蠍子辮,“小司,我可是親眼看著你被殺死的。”

“好慘啊,我看著你心臟被一劍貫穿,血流了一地,全身的骨骼都快碎了一遍。”她笑容殘忍燦爛,好似唱歌的動聽聲音念著,“被人鎖在地牢裡生生剝離劍骨,怎麼這麼可憐啊。”

緊接著,她聳肩,語氣遺憾似的,“怎麼又活過來了呢。”

“離我師妹遠點。”微抬起眸的洛子晚只是平靜地重複,輕輕把懷裡的青蘅又捂進去一點,他另一隻握劍的手上血珠沿著半透明的劍刃滑落,“否則殺了你。”

“不好意思,我還挺喜歡你師妹的。”洛江離笑起來,一副不介意打起來的神情,“好想把你師妹搶過來啊,你說怎麼解決呢?”

環繞在洛子晚抬起的劍刃上的劍氣旋轉凝聚,舉著劍的洛江離背後同樣升起劍氣,雙方以一種敵對的姿態對峙,兩邊劍陣幾近一觸即發。

某個瞬間,青蘅歪了歪腦袋,意識到這對親姐弟真的在準備為了爭搶她而打起來。

下一刻,洛江離手裡的劍甩出。“當”一聲,攜著氣流的劍刃與劍氣相擊在半空中,發出金石之鳴,那柄丟擲的劍繞過一個弧度落入洛子晚的手中。

握住劍柄的少年低下頭,注視著這柄拋來的劍。

“你的劍。”抱著手靠在牆面的洛江離看也不看她自己扔過去的劍,好似嫌棄甚麼不感興趣的東西,“從那位‘分家主’那裡取回來的。”

“只是不想青蓮家的劍落在那種人手上。”她甩了甩蠍子辮。

“小青蘅對吧?”旋即,洛江離回過頭來看青蘅,燦爛地笑,蠍子辮晃出一個彎。

“不許喊我師妹的名字。”對面捂著自己師妹在懷裡的洛子晚聲線平靜地打斷。

“帶著你小師兄從暗道離開這裡。”洛江離只當自己弟弟的威脅是空氣,繼續對青蘅說話,“我這個沒甚麼用的弟弟雖然活過來了,但是你看他這個傷重的狀態隨時會再死一次。”

“你們在地牢的時候比我計劃要久,”洛江離抬起眼睛,“很可能你們已經被發現了。”

“我那位‘姑父’執掌著家主令,此時青蓮家上下聽從他調遣,要揭開此人的真面目沒那麼容易,我能操作的空間也有限。”洛江離說,“半個時辰之內走出去,否則你們就出不去了。”

她扔了一塊指路的令牌到青蘅手裡。青蘅接住,攤開看,那是一塊可以出入青蓮家府邸結界的令牌。

“我只幫你們這一次。”洛江離冷冷地說,“接下來你們是生是死都不關我的事。”

說完,洛江離轉身離開。

地牢裡靜下來的那個瞬間,握著劍的洛子晚身體些許不穩地跌了一下,被他護在懷裡的青蘅伸手扶住他,同時接過自己的劍握住。

“可以相信你那個姐姐麼?”青蘅開啟那塊指路的令牌,問。

“不確定。”微垂著浸血的額髮,抵在她肩窩裡的少年輕輕喘息,回答,“我對青蓮洛氏的人都沒甚麼印象。”

“我覺得你那個姐姐應該不是壞人。”青蘅想了想,歪過腦袋,對洛子晚說,“我有一點喜歡她。”

這句話說完,她忽然眨了下眼,被人輕輕掰起下頜靠近。

“不可以喜歡別人。”即便傷重得連站穩的力氣都快要沒有,靠近的少年依然很用力,幾乎帶有一種偏執意味,覆下來的身影猶如鬼影。

儘管如此,那個動作給她的感覺卻極輕而剋制,他微低頭時沾血的碎髮擦過她的臉頰,像是黑暗裡浸著血的黑色罌粟花,輕聲囈語似的說,“你只可以喜歡我。”

青蘅在洛子晚說話的同一時刻掐了個訣壓上去。

她聽見他悶哼一聲,頭偏向一側,昏睡了過去。伸手接住他傾倒下來的身體,她輕輕撥了撥他垂下來的溼漉漉滿是血的額髮,往他冰涼而沒甚麼溫度的額頭上貼了一張傀儡符紙。

“你管我喜不喜歡別人。”一邊這麼做著,她一邊輕哼著反駁,同時,又去看低垂著頭安安靜靜的少年,光影投在他垂覆著的眼睫下方,掃出來的淺淺影子像極了一泊靜謐彎長的湖。

“不過確實更加喜歡你。”她嘟嘟囔囔地自言自語,牽起洛子晚的手。

被牽住的少年在無知覺的狀態下乖順地跟著她走,沿著那條狹窄幽深的暗道。頭頂上方指路的令牌光芒閃爍,如一盞照明的小燈,照亮迷霧之中的泥濘小路。

此時是白日,但漸漸下起了雨,四面起霧,天空昏暗,視線之中幾乎看不清甚麼東西,霧氣裡只有大面積影影幢幢的輪廓。

令牌指引的這條出去的路大約是數百年前青蓮家修建的戰時小道,作為防禦之用,設了許多障礙以迎敵。青蘅拉著洛子晚在其間行走,被牽著走的少年偶爾在那些障礙物上絆了一下,被割破膝蓋,也感覺不到痛,沒有聲息地跟著走,如同只聽她的話的靈傀或者人偶娃娃。她注意到那些傷口,只好更加小心翼翼地拉緊他的手,牽著他繞過障礙物。

這對師兄妹一前一後地穿過古老的小道。

直至走到出口的那一刻,突然之間,濃霧裡影影幢幢的黑影之中,四面八方出現手持兵刃圍攏他們的人。

他們被包圍了。

原來出逃的一路上都沒有追兵的原因,是敵方已經猜到他們會走這條唯一的小道,因此早已設下埋伏在此等待。

站在四面八方兵刃之下的青蘅輕輕握了握洛子晚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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