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蓮之地(一) 輕輕攥住。
雲水澤之東, 青州,青蓮洛氏府邸。
作為負天下盛名的仙門世家,青蓮洛家卻是五宗七家之中最為低調的存在。青蓮洛氏一族數百年來隱世不出, 以至於除了他們自己的族人,鮮少有人知曉青蓮洛氏府邸的所在地。
唯一為人所知的是常年隱世的青蓮家府邸裡盛開著大片的青色蓮花,傳說只要見到青色的蓮花綻放,就抵達了青蓮家的府邸所在。
時節已至人間秋末, 池上的蓮花一半枯折,白鳥掠過水麵, 劃出漣漪。枯荷的池上用天然的木板搭起一座步橋, 盡頭是一間青磚白瓦的小築, 裡面的人進進出出。
濃重的藥味從門裡傳出來。
床上靜躺著的是沉痾纏身的青蓮家主, 身上蓋著一件鶴氅, 來往進出的僕從為家主送藥, 而床邊侍奉的是一名身著青色深衣的修士,那是身為青蓮家贅婿的分家主。
“嘩啦”一聲,門簾掀起,攜著池上水汽進來的是一位少女。她長長的烏髮編成一道蠍子辮, 甩開辮子, 那張昳麗的臉上漠無表情。
“江離大人。”為首一名僕從恭敬行禮。
少女淡淡“嗯”了聲,往小築深處走,停在床上靜躺著的人幾步遠的地方,行了個晚輩對長輩的拜禮。
“父親大人。”她低聲道,“我把弟弟帶回來了。”
她等了一會兒, 床上靜躺著的人卻沒有任何反應。
“家主大人已經知道了。”床邊侍奉的分家主平靜地開口,“把你弟弟送到他該待的地方。”
停頓片刻,他抬起頭, “你沒有私自做多餘的事吧?”
“姑父大人。”少女忽而歪頭微笑,念出這個稱呼的聲音甜蜜清脆,“在我父親還是家主的時候,許多家務事還輪不到姑父大人置喙。”
雙方之間的氣氛在一瞬間變得有些劍拔弩張。然而下一刻,她又收回笑容,目光落在分家主手裡握著的家主令上。
她低聲回答道:“我會把弟弟帶過去。”
說完,她再次對床上靜躺著的人行了個禮,轉身離開。
從家主所在的小築出來,另一側是一間上鎖的廂房。守在門口的隨從對少女恭敬一拜,同樣喚道:“江離大人。”
“沒有不熟悉的人進去過吧?”少女問,“尤其是我姑父帶來的人。”
“沒有。”隨從立即應道,“屬下一直守在這裡,沒有江離大人的命令,無關人等一律不得入內。”
少女點了點頭,推門而入。
光線昏暗的房間內,安靜闔著眼瞼的少年陷在床榻裡,垂覆著的眼睫掃出的影子落在臉頰上,他沒有呼吸,毫無生命體徵,卻彷彿只是睡熟了。
黑暗之中,寂靜的光芒一閃一滅,就像是心跳起落。
那一線光芒來自一個極為強大的陣法。
無知無覺的少年身下的地板上刻著一個複雜的陣法。一根細小的絲線從陣法上連線到他被劍刃貫穿過的心臟,把他的生命維繫在死去的那個剎那間。
走過去的人毫無同情心,目光冷漠而沒甚麼情緒,如同對待一件器物,確認過一遍維繫他最後一絲生命的陣法運轉正常,而後去檢查此刻的少年的狀態。
查著查著,某一瞬間,她目光動了一下,移到微垂著腦袋的少年滑下去的大袖底下。
那裡他已經失去知覺的手指間纏著一根青色的綢帶。綢帶的一截系在單薄的腕骨上,末梢從袖子底下垂落在指間,被早已沒有呼吸的少年輕輕攥住。
儘管在死去那一刻被貫穿了心臟,他攥著那根綢帶的手指也沒有放開。
是屬於某個女孩的青色髮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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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水澤之眼,中州,京城內。
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熱鬧的沿街叫賣聲此起彼伏,低著頭的青蘅在街邊推車的小販那裡買了一小包紅豆糕。
這是她第二次和二師姐師風玲來京城執行任務。抵達之後,她一個人去了趟負雪樓,經過御街時用一枚仙銖換了點碎銀,去買紅豆糕。
洛子晚最後一次餵給她的糕點是紅豆糕,那之後她變得很喜歡吃紅豆糕。偶爾陽光好的時候,她會忽然想起,他們曾經在陽光下接過一個紅豆糕氣味的吻。
距離那個吻已經過去好些日子了。
她在同一個秋天裡經歷了兩次失去,最重要的親人與心裡喜歡的人,一夜之間好像長大了。
被抱在洛子晚懷裡,感覺到他漸漸消失,聽見他說的話那一刻,青蘅意識到那是他早已知道會發生的離別。
他最後說:別來找我。
然後留下她低垂著頭站在一地夕陽光芒裡。
在他消失以後,她很輕的、嘟嘟囔囔的、賭氣似的聲音接話:“擔心甚麼。我才不會去找你。”
手指抬起來,卻在臉頰上摸到冰涼的一片。
明明說過不會難過的。
可是為甚麼會掉眼淚呢。
那一天,青蘅趕去雲州,那邊的作戰已經快要結束了,她在雲州城內的宅邸裡看見遍地的血跡和劍氣殘留的痕跡。
幾乎可以想象那個少年在甚麼時候背抵在牆邊,輕輕喘著氣,在識海里和她說話,在甚麼時候操縱著劍陣,在甚麼時候受了傷,咳嗽著不讓她聽見,用一種乾淨好聽的聲線回答她的問題。
青蘅趕到這裡的時候,負責清理戰場的仙門弟子告訴她,洛子晚已經不在雲州了,他被青蓮家的人帶走了。
沒有人知道青蓮家在甚麼地方,也沒有人知道洛子晚現在怎樣了。
連線到那一邊的靈力絲線早就再次被扯斷,彼此牽連著的同心契也斷開了,原本密不可分地連結在一起的師兄妹,突然之間甚麼聯絡也不存在了。
站在宅邸門口,伸出手去碰那些殘留在地上的血跡的青蘅,不該想象那個時候洛子晚受了多重的傷。
當天晚上,二師姐師風玲衝大師兄徐折丹大發了一通脾氣,指責他明明知道卻隱瞞了那麼多關於洛子晚的舊事,然後帶著青蘅去找師父道乙仙君對峙。
聽到自己第三徒被青蓮洛氏的人帶走的訊息,倚在門邊的道乙仙君良久沒說話,最後嘆息一聲說,這一天還是來了。
十數年前,路過青州某處宅邸的師父道乙,因為動了惻隱之心,在遍地的屍骸裡領走這個眼神空洞死寂的小孩,同青蓮洛氏當時的家主談判一場,把這個年幼的孩子收為徒弟帶到問劍閣養大。
談判的那天雙方約定過,這個青蓮家的孩子是借來的,有一日還回去的時候,道乙不能阻止。
青蘅問師父,小師兄被帶走之後會發生甚麼?
師父沒有回答。
接下來足足花了十數日的時間,二師姐師風玲和大師兄徐折丹帶著青蘅想盡辦法找過洛子晚所在的位置,符修法修陣修甚麼找人的辦法都試過了,連民間稀奇古怪的找人方子都統統用了一遍。
但是無論如何都找不到。
離開的時候,因為知道自己快要死了,最後一絲意識徹底消散之前,那一邊漸漸失去知覺的少年在最後一刻強行把牽連著的靈力絲線與同心契都斷開了,為了不讓她浪費時間和力氣來找他。
所以她連可以用來找他的一絲聯絡都不剩下。
而常年隱世的青蓮洛氏是仙門地位極高的一脈,連師父都沒有辦法做甚麼,更沒有旁人知道青蓮洛氏府邸的所在。
被帶走的少年彷彿就此消失不見了。
青蘅似乎應該接受洛子晚的離開,因為這是早就決定好的事。
早在他們相遇之前……離別就已經被決定好了。
那之後,青蘅跟著師風玲又去執行了幾次任務,有的時候路過滄州,有的時候要去稷山,每次從甚麼地方經過的時候,青蘅總是會想起洛子晚。
因為這些地方他們一起去過的。
有時候她恍惚地想,已經一起去過那麼多地方了。
原來他們之間的回憶有這麼多。
在滄州城的花朝節廟會上丟擲作為彩頭的紅繡球,在雲水澤上轟轟烈烈駕駛著靈舟去稷山,那些回憶久遠得像隔了一生一世,又清晰得好像就發生在昨天,某個熙攘的春日夜晚。
後來他們躲在學堂裡接過吻,趁著無人發現的時候悄悄牽手,假裝他們之間的關係無人知曉,其實早已被所有人暗中祝福。
每次執行任務回來,青蘅推開自己房間的門,抬頭時,看見對面的房間安安靜靜關著門,那裡面本來應該有一個微歪著頭很壞地朝她望過來的少年。
有一晚她親了喝醉了酒的少年,第二天他酒後困得在床上醒不過來,她去喊他,結果跟他一起睡著了。
很小的時候他們在那裡吵架打架,長大了又在那裡接吻和做/愛。
他們去過雲州,去過中州,曾經在夢境裡藉著別人的身份相愛過十年,曾經在深夜裡氣息混亂地親吻彼此,呢喃著學著喜歡對方,試著在一起。
然後戛然而止。
秋日的午後,御街上來來往往的人流自兩側穿行而過,熱鬧的人群裡那麼多張面孔,可是卻沒有她想見的那一個人了。
低著頭咬下一口紅豆糕的青蘅安靜地垂下睫毛。
就這樣獨自一個人待了一會兒,正打算用靈識聯絡一同執行任務的師風玲,她微怔,意外地碰到識海中的同心契裡、被洛子晚封存進去的某樣東西。
那是很早以前,在稷山學宮的仙門會議上,青蘅和來自雷州的東方琅交換了作為友誼的信物,背後的洛子晚把她拉過去,也要和她交換信物。
她腦袋撞進他的懷裡,抬起頭,向他指出沒有人會和討厭的人交換信物,他偏一下頭,指出她辮子撞歪了,於是她只好不高興地讓他給自己扎辮子。
那個時候,他取走了她髮辮間的一根青色綢帶,而後作為交換,碰了下她的額頭,封存了一樣東西在她那一邊的同心契裡。
青蘅以為洛子晚封存了一縷靈力在那裡。
但是……
洛子晚封存的不是一縷靈力,而是一份藏著那一刻的某種情緒的東西。
他自己可能都不記得了。
他其實還留了一份藏著心情的信物在她這裡。
那份心情名叫喜歡。
微低下頭的少年碰到她抬起來的額頭時,他把那一刻對她的喜歡留在她這裡了。
後來離開的時候,他輕聲說:“等我死以後,你記得我三百日就好。”
她記得他一個四季輪迴的時間,足夠他假裝成一輩子。
而他那一刻對她的喜歡,他想要留下來跟隨她一生。
站在街上抱著紅豆糕的青蘅忽然不動了。
閉著眼的時候,還可以感覺到那一刻,微低著頭的少年手指碰到她的額頭,把那一刻的喜歡封存在她的識海里的心情。
她低下頭,靜了好久很久。
等到二師姐師風玲找過來,還沒開口,忽然被抱著紅豆糕的青蘅撞上。她把臉頰埋在紅豆糕袋子底下,悶聲說:“我不執行任務了。”
“我要去找小師兄。”
午後陽光裡的風把她的青色髮辮吹得晃起來,街上抱著紅豆糕的少女孤零零的影子很長很長。
她輕聲說:“我想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