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蓮之地(二) 在想念你。
青蘅用來找洛子晚的是那一刻他留在她識海里的那份喜歡。
離開時連一絲痕跡都不曾留下的少年, 最後留下來的唯一的東西是對她的喜歡。
於是那份喜歡也變成了唯獨屬於他們之間的聯絡。
午後陽光裡的小巷深處,橫斜交錯的光影之中,青蘅握著劍柄在地磚上畫下一個探靈陣法, 把洛子晚留在她這裡的信物放在陣法中心,用探靈的方式找到他此刻的所在地。
她手中的羅盤轉動一陣,光芒閃爍,指向了雲水澤之東的某處。
探靈陣法顯示那裡是青州城外的一座府邸。
二師姐師風玲幫青蘅查好了最近的前往青州的傳送陣, 一路領著她走了最快速的加急通道,送她到傳送陣法前, 塞給她一枚可以傳影的令牌, 並且叮囑她遇到任何困難就喊師兄師姐。
“把你不告而別的小師兄帶回來。”師風玲語調飄飄幽幽, 摸摸青蘅的腦袋頂, “下回師門聚會喝酒一個人也不許缺席。”
青蘅握著令牌, 每等師風玲叮囑一句就乖乖點頭一次, 直到傳送陣法的光芒大盛,她轉身踏進了陣法之中。
再睜開眼時,面前已是人來人往的青州城。
用來找洛子晚的探靈陣法到了青州城附近後就失效了,大約是因為目的地設有阻隔靈力者窺探的結界。
青蘅花費了一點時間, 試著在城內打聽過訊息, 然而沒有人知道青州城外存在一處府邸,更沒有人聽說那裡是青蓮洛氏的府邸。
依照仙門有關青蓮家數百年來避世方式的傳聞,既然沒有人知道城外存在著一座府邸,反而意味著那裡極大可能就是青蓮洛氏本家府邸的所在。
青蘅去找洛子晚是出於自己的私心,沒有堂皇的理由, 無法藉助來自仙門的幫助,更不能直接登門拜訪青州城內的仙門世家進行詢問。
她嘗試著在青州城附近待了幾日,觀察這一帶的仙門之人許久之後, 終於發現了其中一支行動路線像極了前往青蓮洛氏府邸的仙門隊伍。
於是她悄悄混了進去。
這支隊伍出城之後,停在一處湖泊旁,搭上一葉小舟,駛入十里荷花深處,在湖泊盡頭遇見了大片的青色蓮花盛開,映得水面猶如一塊碧青色的玉石。
撐船的艄公以長杆叩擊船舷,三道清音之後,一個隱藏在湖泊深處的結界顯現出來。
青蘅就這樣跟著這支隊伍潛入了青蓮府。
原來青蓮洛氏一族的府邸搭建在湖泊之中,四面八方都是盛開的青色蓮花。一個龐大無形的結界籠罩在府邸之上,其間錯落搭建著幾座院落、幾處小築,青磚白瓦,建築以天然的木材架起,數百年來始終延續著仙門舊時代的簡樸風格。
進入府邸之後,沒有了結界阻隔,藏在青蘅袖子底下的探靈羅盤再次轉動起來,指向府邸深處的某一隅。
這幾日間,青蓮家府邸內似乎在舉辦喪事,府上到處掛著白幡,靈堂前拋灑著紙錢。進出人員往來忙碌,人多雜亂,沒有人注意到假扮成灑掃小童的青蘅消失不見。
頂著一個隱匿身形的靈力罩,青蘅甩掉易容用的麵皮,按照探靈陣法的指引,幾次起落,抵達府邸深處的一處僻靜院落。
落地後,她藏身在兩面窄牆之間,藉著一道縫隙,往院落裡看。
旋即,她輕輕眨了眨眼,有些怔住。
探靈陣法指向的目的地是一座積雪的小院子。
儘管是第一次來青蓮洛氏府邸,可是她認得那處院落,甚至對那裡極為熟悉。
那裡的景象與太一閣內可以根據心境幻化的秘境裡的景象一模一樣。
以最簡單的松木與泥磚搭成的僻靜小院,終年下著雪,院子正中央種植一株白梨木,常年不斷地飄落花瓣,彷彿積年的雪一樣永遠也不會停歇。
從前她進秘境裡去找洛子晚時,時常看見微低著頭的少年倚在樹下喝酒。
此時此刻的院落裡卻沒有人。
終年積著雪的白梨木半開半敗,無風時簌簌落下的雪近乎筆直下墜,院落裡空空蕩蕩,寂靜如隔世。
手裡捏住一道隱匿訣,青蘅正想悄悄溜進那裡面,突然察覺到甚麼,停住步子。
由遠及近而來的是一隊人。
兩側提劍的是青蓮家的本家弟子,為首的是一名身著青色深衣的修士,他手中握著一道家主令,命令兩側的弟子守在院落旁,準備開啟設在院落內的結界,推門入內。
看見那名修士的那一刻,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閃過青蘅的腦海。
他身上的氣息使她想起以前見過的某個人。
就在她反應過來的同時,即將推門的修士也察覺到隱匿訣的氣息,回過頭來的剎那間,朝著青蘅的所在擊出一道靈力波。
意識到自己被人發現的瞬間,青蘅迅速做出反應,然而她還沒來得及動手,忽然有人從身側壓住她的手。
“你好。”有個聲音在她耳邊悄聲說。
那種打招呼的方式幾乎給人以熟悉之感。
下一刻,兩道靈力波在院落正前方相撞,砰然盪開的氣流衝擊得兩側屋簷下的鐵馬噹噹作響。
散開去的煙塵之中,從窄牆之間走出來的是一名扎蠍子辮的少女。
“怎麼是你?”為首的修士抬起頭,冷冷問。
“姑父大人好。”少女微笑。
與此同時,她背在背後的雙手動了動,朝著藏在窄牆之間的另一名少女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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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那座院落之後,那名扎蠍子辮的少女把青蘅帶到了自己的房間。
她讓青蘅坐在椅子上,遞過去一盞茶,自己靠在窗臺邊,以一種滿懷好奇的目光,端詳面前的青蘅一陣,忽然從擱在桌上的匣子裡取了一件東西,放到青蘅的手心。
那是一根青色的綢帶。
“是你的東西吧?”扎蠍子辮的少女注視著青蘅的表情,聳了聳肩,“看見你的那一刻我就認出來了,那是你髮辮上的帶子。”
“這是從哪裡來的?”低下腦袋的青蘅聲音很輕地問。
“你說呢?”扎蠍子辮的少女歪頭看她,“總不會是我憑空變出來的,”
“當然是從喜歡你的那個人手上拿來的。”接著,攤了攤手,扎蠍子辮的少女答,“他死的那一刻手裡攥著這樣東西。”
“真奇怪,怎麼會擁有那樣的情感。”少女若有所思的聲調彷彿自言自語,望向青蘅,她輕聲道:
“他到死的時候都在想念你。”
聽見這句話,低著腦袋的青蘅輕輕握住了那根綢帶。彷彿隔著某種時間和距離,她還可以感覺到逐漸失去知覺的少年那一刻想要牽住她的手。
“你是誰?”她抬起頭,問對面的少女。
“我姓洛,洛江離,”蠍子辮的少女毫不介意說明自己的身份,“是你小師兄洛子晚的姐姐。”
然後,洛江離眯著眼,笑起來,“叫姐姐。”
青蘅歪了一下腦袋,用一種平時假裝乖巧小師妹的聲調,喊:“姐姐。”
“乖。”洛江離眯了眯眼,伸手摸了摸青蘅柔軟的頭髮,“你比我那個弟弟可愛多了。”
青蘅在洛江離伸手摸頭的時候也在暗中觀察她。
也許因為血緣上的某種關聯,洛江離的性格和弟弟有些像,打招呼的方式令青蘅想到洛子晚。不過這位姐姐的性格要更加乖張和喜怒不定,看上去很好相處,實際上微笑時令人產生一種捉摸不透的不安感。
笑裡藏刀的感覺也很像青蘅最討厭小師兄的時候。
平時在宗門裡時,洛子晚從未談及過自己的家人,被問到也只說不認識,此時此刻的青蘅無法確認自稱是姐姐的洛江離究竟是敵是友。
不過她至少幫過自己一次。
“我想去找小師兄。”青蘅抬起臉,望向洛江離,“你可以幫我嗎?”
洛江離立刻笑了,一副甩手不幹的神情:“那你可找錯了人。”
“剛才幫你只是因為我好奇我那個弟弟到死都還在喜歡的女孩是甚麼樣。”她無所謂地歪了歪頭,“你應該看得出來,我對那個弟弟可沒甚麼親情。”
“甚至,”蠍子辮晃盪,她忽而殘忍微笑,“我是親眼看著他死在我面前的。”
“你和你姑父看起來關係也並不融洽。”青蘅忽然說。
洛江離抬起眼睛,不知道青蘅提起這個話題是甚麼意思。
“我知道你姑父的真實身份。”青蘅盯著洛江離的眼睛,與她對視,“看起來你很需要這條情報。”
“因為,”青蘅聲音停頓一下,輕下來,“你想要家主之位。”
話音落下的瞬間,房間裡的窗戶“啪”一聲盡數關上。
甩出靈力關窗的洛江離在只有她們兩個人的寂靜之中,走近,殺機凜然,她微微偏著臉頰,輕聲問:“你甚麼意思?”
“我們來談判。”青蘅也微微歪著臉頰,“你幫我一次,我就幫你一次。”
“剛才你和你姑父對話期間,你眼睛一直看著他手裡握著的家主令。”
捧著茶盞站起來,青蘅看著洛江離說:“你忌憚那個東西,也想要那個東西,對吧?”
關上窗之後的房間內光線昏暗,面對面站著的兩個女孩子貼得很近,彼此都在判斷對方的心理。
片刻後,洛江離回答:“不錯。”
“我手上這條關於你姑父的真實身份的情報,足夠你揭開他的面目後推翻他拿到家主之位。”
青蘅說:“你幫我去見我小師兄,我就把這條情報告訴你。”
接著,她歪一下腦袋,乖巧問:“姐姐,我們來合作好不好?”
洛江離哼笑了聲,甩開蠍子辮,往後退幾步,靠回窗臺邊,抱著手,偏頭,問:“你對付我那個弟弟也是這一套麼?”
“對付小師兄要更簡單一點。”青蘅誠懇地答,“身為姐姐的你比較厲害。”
儘管知道只是恭維,洛江離依然很吃她這樣誇自己,輕輕又哼了一聲。蠍子辮甩了甩,洛江離自顧自說:“家主之位原本應該是我的。”
“數年前,從不知哪裡來的姑父入贅我們家,得到父親大人賞識,一路坐上了分家主之位。”
“這些年父親病重,姑父執掌了大部分事務。直到近日父親大人病逝,葬禮過後,姑父順理成章繼承了家主令。”
洛江離冷笑:“一個外來修士,憑甚麼插手青蓮家的事。”
“那個人不是甚麼普通修士,而是一名化神境鬼修。”青蘅低聲道,“他是岐山派目前的領袖,名叫季澤。”
剛才藏身在院落外的窄牆之間,那名青色深衣的修士擦肩而過的時候,青蘅從他身上察覺到了熟悉的氣息。
是早在紅蓮秘境裡計劃殺死洛子晚的那個鬼修的氣息。後來青蘅和洛子晚在稷山學宮的浮生鏡內遇到過此人,又在春蕪城裡撞見了此人當年試圖干擾巫祝雨姬的夢境以操縱邪祟的陰謀。
“那是甚麼人?”洛江離皺起漂亮的眉毛,“我從未聽過這些年有出過甚麼化神境的鬼修。”
“師父和我們說過他的事。”青蘅回憶道,“那個叫季澤的人年少時是一名才華橫溢的修士,因為在雲州目睹過一場凡人屠殺修士的慘劇,從此以後把凡人視為豬彘那樣的存在。”
“傳聞中他在破境時隕落了,實際上變成了不人不鬼的東西,成為一名化神境的鬼修,奪舍他人為生。”
青蘅低低道:“他的目的是摧毀止戈之約,重新挑起仙門之間的戰爭,最後實現靈力者對人間的統治。”
“青蓮家竟然混進了這樣的東西……”洛江離低聲自語。
“這下我知道那個人為甚麼非我把弟弟送過去了。”她輕輕說,有些恍然。
“小師兄在青蓮家到底是甚麼身份?”青蘅抬起頭問,“師父說當年小師兄是被從青蓮家借走的,總有一日要還回去。”
“數百年來青蓮家以劍行世,始終承擔一種責任,”倚在窗臺邊的洛江離語調平靜地答,“執行天罰。”
“簡單來說,”她側了側頭,“就是處死那些被天道判定該死之人。”
“被選中執行這種職責的小孩,一生不會擁有名字,每一代都被稱為司刑。”洛江離聲音淡淡地說,“被選中司掌刑名的小孩自幼負責殺人。”
“我那個弟弟天生劍骨,很小的時候就被帶走了。”她接著道,聲調毫無波瀾,再抬起眼睛看青蘅,“你見過那座小院子了吧?自幼時他就待在那裡。”
“那個小孩每次被父親大人帶出去就是殺人,殺完人再血淋淋地回來,也不會叫姐姐。”
洛江離輕嗤一聲,“我也絕不承認那種器物一樣的存在是我弟弟。”
“那座小院子設了封印,終年下雪,種白梨木,都是為了防止他失控。”她輕輕聳肩,“殺過太多人的人,揹負了太多罪孽,總有一日是該死的。”
“聽說很少有司刑的小孩活到長大。”她沒甚麼情緒地繼續說。
“對青蓮家來說,他不是作為人而存在的,而是作為‘行刑的劍’而存在的。”
洛江離淡淡道:“殺過太多人的人,是不可以活在這世上的。”
這是天道,名為正義的天道。
儘管以正義之名殺人,行的依然是殺人之事。
殺人的人,必須懷有被殺死的覺悟。而替天行殺人之事,是數百年來青蓮家承擔的職責,這種事總要有人去做。
青蓮洛氏家歷代掌刑的天之驕子所揹負的便是如此沉重的東西。
“而殺過人的人……”青蘅輕輕說,“很想被殺死。”
日復一日被關在牢籠裡的少年,日復一日望著漫天的雪發呆,他的職責是殺死那些被判處死刑的人,背上那些行刑的罪孽,而後在適當的時刻去死。
“憑甚麼是他呢?”青蘅輕聲問。
“憑甚麼是他呢?”洛江離涼薄地笑,輕聲重複,“誰知道呢?每個人生到世上不都是如此,又有甚麼人曾有機會自己選擇呢?”
青蘅在洛江離說那些話時回想起自幼被選中成為巫祝的雨姬。生來就是巫祝大人的小孩,甘心在十幾歲的時候為了一座城的人而死。
似乎這世上總有人生來這樣或是那樣,沒有選擇,安靜地揹負責任,沿著生來已被決定的道路走下去,然而心甘情願如此,不曾悔。
十幾歲的青蘅也曾在逃離家的數年後,立在爺爺留下的負雪劍前,立誓以此生此劍護蒼生。
生來天之驕子的小孩,也揹負著作為天之驕子的職責。
“小師兄被帶回這裡之後,發生了甚麼?”過了一會兒,青蘅聲音極輕地問。
“青蓮家歷代數百年來的記載裡也少有到了這個年紀還沒有因為殺人太多而失控的掌刑的小孩。”
洛江離輕輕晃了下蠍子辮,“不過在那之前家族長老們已經決定收回他,在確定失控之前處理掉。”
她聲音頓了下,“就像對待一件用舊的器物。”
“怎麼‘處理掉’?”青蘅低聲問洛江離。
“殺死他,碎掉元神,只留一絲生機。”她回答的聲音平靜,“然後,生剝劍骨。”
“取出的劍骨用在青蓮劍上,執此劍的化神境修士可以不受止戈之約的束縛殺人。”洛江離低低道,“原本我以為此人那麼急切下令帶回弟弟的原因是我父親去世,這樣看來他只為得到我弟弟那副劍骨。”
“家主令在此人手上,家族長老不會聽我的話,我手上的勢力有限。”
她手指握一下,從匣中取出一把靈力鑰匙,遞到青蘅的手裡,“你剛才去過的那座院子底下是一處地牢,鑰匙在這裡。”
“你去找他吧。”她輕聲道,“不過他已經死了。”
“不管他死沒死,我都要去見他。”青蘅接過鑰匙,低低地說。
她低下腦袋,聲音輕輕的,彷彿帶有一種輕微的恨意,神情卻無比認真:
“他是我的。”
“就算死了,也要活過來,來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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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去到那座下著雪的小院子裡時,已經是即將破曉時分。
尚未日出,小院子裡光線晦暗,堆著雪的地面上反射著深淺的光芒,零星地閃爍,像極了跌墜下來碎在地上的星星。半開半敗的白梨木簌簌地落花,花瓣鋪了一地。
握著鑰匙的青蘅踩著雪和花瓣,穿過積雪的小院,開啟結界,走進那底下的地牢裡。
遍地的血泊裡,一束光落下來。那其中隱約可以看見一道極淺的影子,彷彿陷入沉睡卻沒有呼吸的少年在寂靜的光芒裡顯得潔淨而近乎透明。
她走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