負雪樓(十八) 被他抱在懷裡。
片刻之前, 靈力絲線另一端,雲州境內,某處宅邸深處。
“滴答”、“滴答”, 連續不斷的滴水聲響起,那是血珠沿著劍刃滑墜下去的聲音。
濺在青磚石面上的血珠如濺開的墨點,沾在宅邸深處的少年的衣角上。他低垂著眼,提著劍, 血珠從黑色的額髮上滴落,身上到處是極深的傷口, 來自各種不同的兵刃。
四面八方圍攏著他的是數百名敵人。
或者說, 很難分清是數百名敵人在圍攻他, 還是他一個人在圍攻數百人。
這處宅邸是雲州城內岐山派最大的據點。
在雲州境內多次執行斬殺任務之後, 作為內閣弟子的洛子晚接到仙門一道格殺密令, 負責清除這處據點裡的全部敵人。
然而情報出現了一些問題。這處據點裡的敵人數量遠比想象中多, 按理說已經超出了既定計劃的極限,不應該僅僅由他一個人執行任務。
洛子晚確認情報錯誤的時候,已經來不及得到增援了。
這原本是一次斬首行動,雲州城內沒有接應的弟子, 原計劃是在三日之內完成刺殺後離城。
而直至此時此刻, 這項任務持續了七個日夜。
這處據點裡的敵人完全沒有意識到這個孤身一人的少年可以同時殺死那麼多人,一開始極為輕敵,到後來戰鬥時間越拖越長,敵方被清理得只剩下這數百人了。
圍攏上來之後,雙方對峙, 敵人漸漸察覺到這個踩在血泊裡的少年也到了強弩之末。
他低垂著的眼睫粘連著血,底下的眸光很黯淡,看似平靜, 其實早已傷重到極限,五感都衰敗,已經快要看不見東西了。
剩下的數百人決定在同一時刻對他群起而攻之。
儘管是對這個看起來瀕死的少年發起圍攻,圍攏在四面八方的人卻都產生一種不寒而慄的感覺,彷彿他們才是那個即將被圍攻絞殺的物件。
被包圍在宅邸中央的少年安靜地垂著眼,手中飲飽血的劍刃抬起,環繞在他周身的劍氣流轉,結成一個極危險而龐大的絞殺劍陣。
恰在此時,他牽連著同心契的靈識曳動一下。
“我這邊結束了,你那邊呢?”識海里那一邊的青蘅的聲音問。
連線到他心口處的靈力絲線被她以手指輕輕扯動。她察覺到他很輕而紊亂的呼吸,藉著那根連結在一起的細細的線,正在認真聆聽他的心跳。
“還沒有。”回答時,四面八方的敵人同時發起了孤注一擲的猛烈攻擊,站在劍陣下方的少年手指劃出劍氣釋放劍陣。
“我比你更快執行完任務。”識海里那一邊的青蘅說,“師兄你得承認我比你厲害。”
“師妹你比我厲害。”這邊的洛子晚說。釋放出劍陣的那個瞬間,他身體有些透支地晃了一下,靈力即將耗盡的同時,反手把劍刃穿透從背後偷襲的敵人心臟。
“這些日子裡我可是斬殺了數以千計的妖邪……”
識海里那一邊的青蘅向他強調的聲音嘟嘟囔囔的。
“比之前你在太一閣記錄過的斬殺的妖物總數還要多……”
如狂風驟雨絞殺而過的劍陣停止以後,遍地堆積如山的屍骸血流成河。站在宅邸深處,血泊裡的少年咳了一聲,沒讓識海里那一邊的人聽見。
手指鬆開劍柄,掌心按住肩部和腰腹的貫穿傷,止住大面積的失血,確認過這項斬殺任務全部完成,低垂著眼的少年再次提了劍,往宅邸另一側開啟的大門方向走。
一邊走的時候,他一邊輕壓住接連在心口處的靈力絲線,微微歪了一下頭,似乎想要在識海里對絲線那一邊的人說一句甚麼話。
但是沒來得及開口。
倏爾,風從門外湧來,吹向宅邸裡充斥血腥氣的濃霧,以及他額髮底下那雙已經徹底看不見東西的眼睛。
原本空無一人的宅邸外,迎面進來的是幾個仙門的人,其中一個的身形在轉瞬之間移動到正後方。
提著劍的少年被血糊住的眼睫緩慢地眨動一下。
一柄劍從背後刺來,貫穿了他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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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瞬間變得安靜下來的識海彷彿強行斷了線,青蘅倏地攥緊手指間斷開的靈力絲線。
她意識到靈力絲線是在那一刻被人扯斷的。
試著又在牽連著同心契的識海里喊了幾次“師兄”,識海里那一邊依然死寂一片,沒有任何回應,空蕩蕩的,令人無法剋制地感到不安。
夕陽下的青蘅死死攥住手指間的靈力絲線,一股不斷凝聚的靈力沿著那根細細的絲線傳遞過去,使得被扯斷的絲線輕輕顫動起來,斷開的介面處朝著另一個方向進行連線。
她正在強行以自身的靈力續上斷開的靈力絲線。
以極快的速度傳遞過去的靈力找到了絲線另一端,微弱艱難地連線上那一邊的少年的心口處,嘗試著捕捉到他的心跳聲送回到這一邊。
可是沒有心跳聲。
連線上的靈力絲線那一端和識海里一樣寂靜得近乎空洞。
那種感覺就像是失去甚麼無可替代的珍視之物,彷彿心裡有一塊口破開了,風漏進來。
青蘅轉過身,用力攥著手裡的靈力絲線,不停地跑,離開皇宮,往負雪樓的方向。
她把小師兄的靈傀藏在那裡了。
靈力絲線那一端聽不見他心跳的聲音,牽連著同心契的識海里也沒有回應,此時此刻,兩人之間唯一的聯絡是靈傀。
洛子晚留在她身邊的靈傀分有一絲元神,儘管只有那樣一絲微不可察的元神,她依然可以找到辦法見到他。
夕陽的光芒裡,飛快掠過的影子如同一隻急速的雨燕,撲面的風吹起她的青色髮辮和白色衣袂,青蘅從來沒有跑得那麼快過,她這一生都不曾急著去見過甚麼人甚麼事。
可是這一次。
就好像如果再慢一點……她就再也見不到那個人了。
匆匆回到負雪樓以後,青蘅問了一句守在門口的管事,確認沒有任何人打擾過這間廳堂,而後她解除了設在門上的結界,往裡面的靈傀所在的房間走,伸出手去拉門。
忽然,門開啟。
她有些怔然,被人抱住,下意識地仰起臉。夕陽的餘暉裡,髮絲揚起,她明淨如鏡面的眼瞳睜大一點,倒映著光芒與眼前之人的影子。
推門出來,站在門口的少年極安靜地垂睫,微低著頭,手掌捂著她的腦袋,幾乎把她整個身體埋進自己懷裡。
看似很用力的擁抱,動作卻很輕,那麼衰弱,他的呼吸輕到幾乎聽不見,氣息微弱到隨時會消失,像一抹快要被風吹滅的黯淡燭火。
靈傀做的身體不停地碎掉,裂痕從鎖骨處蔓延到心口的位置再往下,持續不斷地碎開成一片一塊,摔碎,那個擁抱正在從一個完整的擁抱變成半個,再慢慢地變成快要沒有。
只有本體正在死去,靈傀才會跟著一起碎掉。
她埋在他的懷裡,感覺到那一絲近乎熄滅的元神正在不停地流逝,剝離出去,隨著雲州那一邊的少年失去生命跡象,漸漸地消散。
這個時候她意識到,被扯斷的靈力絲線是他自己扯斷的。
在確認自己被貫穿心臟的那個瞬間,瀕死的少年所做的最後一件事是扯斷那根細細的線,他不想讓她聽見他的心臟停跳那一剎那的聲音。
那種過分寂靜的空白。
被他抱在懷裡的青蘅記起從她念念叨叨說話到靈力絲線斷開之間,很短暫的一段時間裡,識海里那一邊的洛子晚很輕微的呼吸氣流。
他那時剛執行完任務,一邊往外走,輕壓著那根細細的絲線,微微歪了一下頭準備回答她的話。
他本來想說一句甚麼。
想說甚麼呢。
想說這邊的任務也結束了,他們很快可以見面,也許待在一起。幾日前的紅豆糕她似乎很愛吃,可以再做一點,但是要喊師兄。
或者回答她嘟嘟囔囔強調自己很厲害的話,用乾淨隨意的聲調答一句是很厲害。又或者偏一下頭用著挑釁的語氣,喊師妹,然後說壞話。他們一邊吵著架,一邊想要得到彼此。
不久之前他們才在紛紛亂亂的陽光下接了一個近乎血骨交融的吻。深夜時分她呢喃著說想要,次日的陽光裡他輕輕碰著她的唇說你承認了。
再後來他們打賭誰更快執行完任務,輸的那個人總在欠贏的那個人一個約定。離開之前他忽然輕輕和她貼了一下額頭,分走了她的一半難過,微偏著頭望過來的少年在陽光下顯得乾淨疏懶。
整個執行任務的數日間,彼此牽連著的識海里對話都沒有斷。
雲州城內結束任務的那一刻,識海里那一邊的洛子晚呼吸聲很淺而亂,手指輕壓著心口處的那根靈力絲線,感覺到她在聆聽自己的心跳,他微微歪了一下頭,那是一個近似開口說話的動作,他本來想喊一聲師妹,然後說……
下一句是甚麼呢。
可是沒來及開口的那個瞬間,忽然被一劍貫穿心臟,瀕死的時刻,他近乎無意識的反應是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扯斷了連線在他心口的靈力絲線。
這樣就不會讓她接觸到他死亡的那個瞬間。
彼此牽連著的識海里只剩下一片彷彿斷了線的、空茫的、大面積的空白。
此時此刻根本來不及問發生了甚麼,甚麼也來不及做,被洛子晚抱在懷裡的青蘅只想要他留下來,她拼命地往他的身體裡注入靈力,試圖維繫那一絲微茫如殘燭的元神。
“對不起。”
洛子晚垂著眼,掌心覆蓋上她的眼瞼,手指滑落下去,碰了一下她的唇角。
“我該走了。”他輕聲說。
其實本來不應該來的,可是還想再看一眼。
還是有點捨不得她,想再陪她一會兒。
但是到這裡已經是極限了。
明明一開始很貪心,連他的死亡都想要她記得,無所謂愛恨,怎樣都沒關係,只要刻骨銘心就好。
想要他死了以後她也永遠忘不掉他。想要她記得和他接吻和做/愛的感覺。
想要她以後哪怕點一千個一萬個小倌,都還記得他一個。
可是。
又怕她難過。
哪怕只是因為他死掉難過一點點也不願意。
所以還是忘掉他好了。
微垂著眼的洛子晚輕聲說:“別來找我。”
明明做了很多次離別的準備,最後離別的時候甚麼也沒有,只有一個擁抱,他說不可以親那隻靈傀,他會生氣,然後真的沒有親。
只是他一點點碎掉的指尖在她的唇角短暫地停留了一下。
動作那麼輕,幾不可察,就像撲火之前的螢蟲。
那個只剩下一半的擁抱一片片地碎掉,到最後連碎片也不剩下,粉碎成大片的紙頁似的灰燼,再化作絲絲縷縷的靈力光芒消散了。
留在站在一地夕陽光芒裡安靜低垂著頭的青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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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雲州城內,宅邸門口。
鮮血流了一地,浸透了那件白色弟子袍,被劍刃貫穿心臟的少年已經失去呼吸和心跳,垂著的眼底眸光盡數散去,漸漸灰敗,沒有焦點,那雙乾淨漂亮的眼睛變得空洞死寂而了無生機。
宅邸門口的人動作輕輕快快,從臺階邊跳下來,注視著面前沒有意識、無知無覺的少年。
從背後貫穿他心臟的那柄劍架住他的身體,使得他微微低垂著頭,粘連著血珠的眼睫垂覆著,沒有完全閉上,彷彿處在快要睡著的狀態,眸底已經沒有光芒了,就像是沒有被注入魂魄的木偶娃娃。
如同對待一隻不聽話的、被荊棘貫穿的小獸,宅邸門口的人端詳一陣,伸手握住那柄貫穿他心臟的劍刃,往深處一推。
心臟處的血早已流盡了,身體裡沒有血可以流出來了,毫無生命跡象的少年腦袋微微歪向一側,露出耳後一個鮮明的記號。
“小司,出來玩很久了。”
站在失去知覺的少年面前,宅邸門口的人微笑道:“該回家了。”
貫穿心臟的劍從微垂著腦袋的少年身體裡抽出來。宅邸門口的人在鋪著血的青石地磚上畫了一個傳送陣法,示意周圍的隨從把彷彿陷入沉睡的少年帶走。
傳送陣法上的一線光芒一閃一滅,寂靜的光芒映在遍地的血泊裡。
那一線光芒熄滅的同時,眼瞳空洞的少年慢慢閉上眼睛。
作者有話說:是he!
準備進入劇情最後階段啦,如果有想看的番外可以點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