負雪樓(十七) 聽不見。
那一刻, 倏爾風起。
不知從何處而來的風捲起青蘅的衣帶,吹起她的袖袍與青色髮辮。她掌心那枚滑墜下去的棋子“嗒”一聲墜地,化作流散在黑暗之中的點點熒光。
面前的暗室內, 盛放著一個狹長的木匣,木匣裡擱著一柄光華流轉的長劍,劍光如雪,鋒芒凜冽。
劍名為負雪。
那是中州負雪樓青氏的傳世之劍, 歷代家主的佩劍,也是作為負雪樓家主令的存在, 得此劍者可以號令負雪樓上下。青蘅平時所用的那把劍也叫負雪, 正是仿造自這柄真正的負雪劍。
而這柄劍出現在祠堂的這間暗室裡, 意味著上一任家主已經不在了。
凡人壽命將至, 大都是老病死, 而身懷靈力之人壽終去世, 大都有兩種方式,一種是兵解,另一種是羽化。
羽化之後的人甚麼也不會留下,魂魄在死後前往傳說中的歸墟。唯有殘留的靈留在劍上, 與數百年來歷代家主留下的靈一起, 以這柄劍庇護著後人。
此刻的青蘅才忽然明白那一日祭酒大人的話是甚麼意思。
祭酒大人說,人間百年,故人們都已經不在了。
祭酒大人說,你爺爺不在這裡。
祭酒大人還說,其實你爺爺透過傳影陣一直在看你。
稷山那次仙門會議後不久, 青蘅的曾祖父就去世了。
活過兩個甲子的垂垂老矣的人,壽終正寢之後甚麼也沒有留下。覬覦家主之位的人隱瞞了家主當時的狀態與後來的死訊,並且早在遞送給青蘅生辰禮的時候做了手腳, 調換了原本應該交給她的一封口信。
這一年原本要交到她手裡的生辰禮兜兜轉轉,沒有送達,終於在此地被送到了她的面前。
送來的是一把雪光冽冽的劍。
以及一句多年來未開口說過的話。
青蘅很小的時候,好奇自己的名字,曾經問曾祖父:
“爺爺,‘蘅’是甚麼意思?”
爺爺回答:“‘蘅’是一種草的名字。”
那個時候年幼的青蘅心想,怎麼會是一種小草的名字,給自己取這個名字的曾祖父一定不大喜歡自己。
從小就不聽話的、乖張任性的青蘅,是一個很壞的小女孩,頤指氣使,在京城裡幹了很多壞事,滿城雞飛狗跳,她躲回宅邸裡裝成乖孩子,一心覺得曾祖父不會喜歡自己這樣的小孩。
年紀小又爭強好勝的青蘅想要做一個很厲害的小孩,厲害到讓所有人刮目相看,她在十一歲那年求曾祖父送自己去求仙問道,從此以後好多年沒有回過家。
蓬萊是仙山,中州是人間。
天上數載,人間百年,有如隔世,一別之後,竟再沒有相會之期。
離家多年的青蘅,又去了好多地方,見過好多人,其中有為了守護而甘心死去的修士,也有庇護過一座城的鬼,還有並肩作戰的同伴。她見過秘境裡百年前仙門之戰上的硝煙,也曾在夢境裡代替一隻鬼選擇為一城的人而死。
忽而有一日她明白了這個名字的含義。
蘅是一種草的名字。很小的草,小小的香草,被人錦衣玉食地養大,終有一日要去見天地之大。
然後在見過天地之大後,仍然心懷憐草木之心。
已識乾坤大,猶憐草木青。
終於在長大以後,回到負雪樓裡,面對暗室內的那柄劍的時候,她聽見早在很久之前、曾祖父想要對她說、但是沒來得及說的一句話。
那句話是:“你永遠是爺爺的驕傲。”
而後來她才後知後覺地知道……
她沒有曾祖父了。
這世上再不會有人輕扶她頭頂、嘆息著喊她一聲“蘅兒”了。
一時間大片湧來的回憶好似帶著她回到年幼時荒誕不經的歲月,夏夜裡吱吱呀呀的蟲鳴,冬日間覆蓋庭院的白雪,祠堂裡嫋嫋沉沉的香火,老人指著壁龕裡的木牌教她識字,或者她坐在房間裡玩一個琉璃小球,不高興自己的名字怎麼會是一種小草。
又好似回到離開負雪樓的那一日,人間立春,燕子躍上屋樑,冰稜融化成水,十一歲的青蘅在堂前長拜與曾祖父告別,此後沒有回過頭。
有的時候人和人一次離別,就是離別一生。
走進暗室之中,站在木匣前的青蘅伸出手,握住了那柄曾祖父留給她的劍。
下一刻,湧動不止的風捲起她的髮辮與衣袂,劍刃上無數破碎的靈力碎片濺起,數百年來歷代家主留下的靈環繞在她的周身。
撲面而來的靈力碎片裡,一時出現漫山遍野的戰火與屍骸,提著劍的仙人在其間走過,一時是觥籌交錯的宴堂裡,叮叮噹噹的碰杯聲,又一時是秋夜月圓時的御花園,一群人在下棋縱論古今,無風的池面上年輕人們的大笑聲傳出去很遠。
青蘅在負雪樓青氏數百年的歷史長河中穿行而過。
那是數百年來負雪樓青氏歷代家主的記憶碎片,裡面充斥著他們的抱負他們的志向他們達成了或者未達成的心願,每一位繼承負雪樓的下一任家主都要經歷過這一切,而後在握住劍的那個瞬間接受一次拷問。
有聲音在虛空之中叩問:“緣何來此?”
暗室之中,握著劍的青蘅雙手交合於額前,長拜於地,叩了一個已經多年來不曾行過的對祖輩的大禮。
她答道:“敢為蒼生叩長生。”
祠堂的門開啟。
站在血泊裡提著劍的洛子晚在那一刻回過頭,從祠堂裡走出來的青蘅抱著劍。薄薄一層晨霧之中,他們在曦光裡對視。
“我知道昨夜祭酒大人說的話是甚麼意思了。”青蘅低低的聲音說,“我爺爺數月之前已經離世了。”
這時,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一次師門聚會上,剛拜入師門的她好奇問過師父有關停雲仙君的話。
那個時候年幼的青蘅問:師父,停雲仙君的法號“停雲”是甚麼意思?
倚在坐春臺上的師父喝著酒,停頓了一下,輕聲回答:停雲,思親友也。
那一夜這位性格儒雅溫和的停雲仙君,獨自在亭內和自己下棋,是為祭奠一個逝去的舊友。
這個人世間最後一個認識他的人也不在了。
所以藉著一道百年前留在人間的機緣,最後再下一局棋,見一面故人之子,了卻過在人間的一樁心事,他說他以後再也不會來了。
儘管在藉由說別人的事避開談及自己的心情,低聲說話時青蘅身體仍在微微顫抖,面前的洛子晚垂著眼,安靜地把她抱在自己懷裡。他的手掌托住她的後腦勺輕輕捂著,令她額頭抵在他的胸口,臉頰埋進去。
僅僅過了片刻,悶在他懷裡的青蘅很快自己消化好了情緒。
“那些人你殺了嗎?”她問,嗓音低低的有些啞,但聽起來不像是哭過了。
“沒有。”洛子晚回答,他側了一下頭示意,“捆了扔在那邊,等你作為家主發落。”
青蘅點一下頭,也沒看,把手伸過去,扯了一下他的袖子。
走進祠堂裡,安靜跟在她身側的少年低著頭沒有說話,陪著她在壁龕下方,看著她在一塊空白木牌上一筆一劃刻下曾祖父的名字,與列在其間的親人們的名字放在一起。
焚香後再出來時,握著負雪劍的青蘅氣質已經與剛才截然不同了。
不久前發生的巨大動靜讓負雪樓裡剩下的所有人都聚集在了祠堂前,薄薄一層晨曦的光芒裡,他們抬起頭,看見站在階上的少女提起劍。
凜冽的風吹起她的青色髮辮,劍刃上的光芒冽冽如雪,那是負雪劍已經認主的標識。
“家主大人。”所有人齊齊拜倒。
“把那些叛徒帶到堂上。”站在階上的少女明淨的眼瞳映著一抹劍光,神色平靜而冷漠,“傳令下去,我要整頓負雪樓。”
-
徹夜處理過叛徒,清理完負雪樓內的事務後,坐在家主座上的青蘅遣散了堂上所有人,背靠在後面的椅背上,低垂著眼睛。
推門進來的洛子晚在進門之前扔了沾著血的劍,走到她面前的桌案邊,欠身幫她把成堆的卷宗整理到一旁,從她鬆鬆耷拉下去的手裡取走用完了的一管墨筆,擱在硯臺邊的筆架上。
“那些叛徒都死了麼?”青蘅問他。
坐下在桌案邊,洛子晚“嗯”了聲,回答:“有的試圖反抗,都殺了。”
“爺爺在離世之前做了很多準備。”青蘅低聲說著,“岐山派的人在京城內部緩慢滲透了很多年,敵人的勢力在中州與仙門分庭抗禮,調換走天子以控制皇宮應該是這一年內的事。”
“而爺爺留給我了很詳盡的佈局和對應的線人。”她捏住桌案棋盤上的一枚棋子,“足以將敵人一網打盡。”
說話間,擱在桌案上的任務令牌閃爍了一下。
“師兄師姐找到了天子的所在。”坐在桌案邊的洛子晚掃了一眼,把那枚令牌遞給她,“位置在京城外。”
“我應該可以和他們裡應外合。”青蘅點一下頭,手握住作為家主令的負雪劍,“該去面見真正的天子了。”
“我那邊也要執行任務了。”對面的少年手指纏繞著的靈力散開,“離開一下。”
而後,他忽然傾身,靠近,額頭輕輕同她貼了一下。注入識海的一絲靈識令牽連著的同心契曳動起來,青蘅緩慢地眨了下眼。
她忽而意識到剛才那個動作是在感知她的情緒,而他分走了她的一半難過。
彼此連結著的識海翻湧著,其間的情緒也在無聲地傳遞。
似乎在那個瞬間感受到她心裡因為親人離世而產生又剋制著的那份傷心,傾身同她抵額的少年靜了一會兒。
分開時他卻沒甚麼表示,依然顯得很輕鬆,就像她也沒有流露出任何情緒那樣,他眼皮垂著,片刻後,抬起眼睛,偏一下頭望過來,如同以前每次執行任務之前互相挑釁一樣,乾淨疏懶的語調問:
“打賭誰更快執行完任務麼?”
“那我一定比你快。”青蘅輕哼聲,也換上挑釁的語氣。
對面的洛子晚輕笑聲:“那就比比看。”
青蘅知道這個性格乖張惡劣的少年是在安慰人,只不過安慰的方式是挑釁她,卻莫名其妙地有些管用,她突然不像剛才那樣沉浸在難過情緒裡了。
她帶著任務令牌和負雪劍起身,看著坐在桌案邊的少年手支在案几上,微垂著頭閉上眼,留在靈傀這邊的元神和靈力漸漸離去。
那個過程就像抽離靈魂。靈傀做的少年又變回那個彷彿沒有注入生機的小師兄,他低垂著頭安安靜靜一動不動如同睡熟了,模樣依舊和雲州那一邊的少年一模一樣,但僅僅是一個空蕩蕩的殼子,不再是她最喜歡的那個人。
青蘅輕輕碰了下指間那根靈力絲線,離得很遠感覺到那一邊的洛子晚的心跳。
很輕的,砰砰聲,執行任務的時候會稍微加速一些,偶爾停下來的時候又會變慢,只在她貼近的時候才會漏跳一拍。
那是屬於她的心跳聲。
她站在原地,低著頭聽了一會兒,覺得有一點安心。
離開這間廳堂的時候,青蘅給門上設下結界鎖。她轉過身,早已等候在門外聽令的負雪樓眾人齊齊拜於地,其中於今日提拔上來的管事低聲道:
“家主大人。”
“不準任何人靠近。”青蘅回頭指了一下設有結界的房間,下令道,“派人守在門外。裡面有很重要的人。”
“剩下的人隨我一道出城迎接天子回朝。”
話語間,她抬起臉。
天幕之中薄薄一層晨曦的光芒消失不見,蔽日的烏雲覆蓋了整片京城的天空,猶如暴風雨來臨的前兆。
青蘅低聲自語:“敵人也開始反撲了。”
而後,她提起手中劍,手腕輕輕翻轉,劍刃上一線刺目的光芒如水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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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日中州京城內的凡人都見到了妖邪遮天蔽日的一幕。
烏泱泱的妖邪自皇宮各處湧出,鋪天蓋地,呼啦啦地掠過街道與坊市,就像一陣狂風捲過。
沒有靈力的凡人看不見妖邪,只能看見烏雲之上滾滾的閃電,那是仙門弟子與操縱著妖邪的敵人在作戰。
這場激烈的戰鬥持續了三日三夜。次日破曉時分,遍地的妖邪殘骸,仙門弟子踩在屍堆上清算敵人的勢力,到處是燃盡的符紙與刀劍折射的光線。
與此同時發生的是一場宮變。
假扮天子的人被揪出的那一刻,多年來滲透進中州各大世家與朝廷官員的岐山派勢力動了手,釋出了一道矯詔,試圖從皇室子孫中重新推選一個新的傀儡上位。
而以中州負雪樓為首的世族以最快的速度進行了反擊。
就在敵方勢力動手的同一時刻,禁軍統領帶著人衝入違逆者的府邸,一口氣扣押了數百人以及一支意圖謀反的軍隊。
另一邊,京城外,天子的蹤跡在某處寺廟被發現。
經過三日三夜的作戰,違逆者伏誅,迎接天子的車駕在破曉時分的日光裡出現。
一路誅殺妖邪而來,於血光之中折身落地,扎青色髮辮的少女提一柄雪光冽冽的劍,將為首妖物的頭顱一劍斬下,日照的光芒落在她濺了血的頰邊。
潰散的妖物發出尖利的嘶鳴,妖邪的血跡化作菸灰消散在日光之中。
她抬眸,輕聲,一字一句:“帝威煌煌,犯之則斬!”
一切塵埃落定的時刻,已是數日之後的黃昏。
京城內外殘餘的妖邪一一掃除完畢,皇宮裡的天子恢復正位,下旨對潛藏在朝廷與世族中的岐山派勢力進行徹底清算,整座中州境內即將完成一次各大勢力的重新洗牌。
天邊一線殘陽的光照下,皇宮之中,剛誅殺完畢潛伏在各處的妖物,折返落地的青蘅抓著符紙提著劍踩在石磚上,甩開發辮,擦去劍刃上的血,一邊在牽連著同心契的識海里喊人。
她問:“我這邊結束了,你那邊呢?”
“還沒有。”雲州那一邊的洛子晚說。
大約是因為正在執行任務,可能受了傷,他說話的時候輕輕喘著氣,呼吸有些急促,心臟正在以很高的頻率跳動。
整個執行任務的數日間,這對師兄妹一直這樣對話。儘管離了很遠很遠,各自做著不同的事,但是識海里的對話始終沒有斷。
“我比你更快執行完任務。”青蘅一邊擦拭劍刃,一邊側了側腦袋,對洛子晚說,“師兄你得承認我比你厲害。”
“師妹你比我厲害。”識海里的少年聲線用著似乎不太在意的語調,即便是在承認她比自己厲害,依然有些像是不客氣的挑釁。
“這些日子裡我可是斬殺了數以千計的妖邪……”青蘅很不滿意洛子晚的敷衍,歪著頭向他強調,“比之前你在太一閣記錄過的斬殺的妖物總數還要多……”
說著說著,她怔了一下,有些茫然。
夕陽裡的風吹起她耳後的髮絲,她手指輕輕扯著連結到那一邊的靈力絲線,心裡忽然莫名像是空了一塊,塌陷下去。
就在剛才某一瞬間,牽連在她指間的靈力絲線另一端,那一邊的少年心跳聲聽不見了。
靈力絲線忽然斷了。
彼此牽連著的識海里變得寂靜一片,如同空茫斷線後的一片空白。
“師兄?”她在識海里輕聲喊。
沒有回應。
作者有話說:標註一下,《停雲·序》:“停雲,思親友也。”
《曠怡亭口占》:“已識乾坤大,猶憐草木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