負雪樓(十六) 彼此的心臟跳動。
從背後捂著她在懷裡的少年呼吸很淺, 像是剛睡醒的樣子,帶一點輕微的惺忪感,元神從雲州那邊趕回來, 似乎有些匆忙而氣息含著稍許亂。
“有甚麼東西在接近這裡。”洛子晚在她耳邊輕聲道。
“你怎麼回來了?”靠在他懷裡的青蘅抬起臉問。
“不是因為擔心你。更不是因為想你。”他說起謊來眼皮也不眨,“突然想起有東西落在這裡。”
“你說你擔心我又不會丟人。”青蘅眨了眨眼,向他指出。
“你會嘲笑我。”他乾淨清晰的聲線指出。
青蘅反駁不了這句話,低低哼一聲, 再要說話時被洛子晚再次捂著腦袋按回懷裡。他們滾倒在涼亭之中,氣息凌亂地混成一團, 聽見外面震動著水面的轟隆巨響。
一隻體型龐大的妖物正在經過此地。
應該是之前停雲仙君留在這裡的殘影有一定鎮邪作用, 邪氣太重的妖物不敢進入御花園, 剩下的妖物則被青蘅誅殺得乾乾淨淨。此刻那片殘影散了, 更多的妖物肆無忌憚地湧進來。
涼亭內靜悄悄開啟一個無形的結界, 把藏在裡面的師兄妹籠罩起來。上方是經過的巨大妖物, 覆蓋下來的黑影從他們的臉頰上掃過,劇烈的動靜令整塊整塊的地磚連同涼亭外的池面一齊震動。
震動的地面使得藏在裡面的師兄妹捱得更近。
覆蓋下來的陰影裡,青蘅把額頭抵在洛子晚的懷裡,感覺到他的胸口被帶得微微震顫。她可以聽見他的呼吸, 但因為是靈傀做的身體, 沒有溫度,也沒有心跳,彷彿有些不真實。
她輕輕拉了拉自己的指間。她指間牽連著的靈力絲線一直連結到很遠的那一邊,可以聽到洛子晚的心跳的位置。
於是在緊挨在一起的黑暗之中,儘管真正的兩個人隔了很遠的距離, 依然可以感覺到彼此的心臟跳動。
數不清的妖物的影子從頭頂上方掠過。
藉著那根牽連在一起的靈力絲線,青蘅甚至可以感覺到另一邊在雲州的洛子晚甚麼時候動了,甚麼時候停下來, 倚靠在某處,微垂著頭,感受著這個隔了很遠的擁抱。
那裡面藏著一點名為想念的心情。
明明他們才只分開了一天而已。
怎麼會這麼想念對方呢。
分開來的時候這對師兄妹都好一會兒沒說話。青蘅收起靈力結界,從洛子晚肩頭冒出顆腦袋,眺望著成群結隊如蜂群掠過皇宮的妖物。
她喃喃:“這裡可是人間帝王所在,龍氣聚集之地怎麼會有這麼多妖邪?”
“只有一種可能。”洛子晚抬了一下眼睛,“龍氣已經不在了。”
“我們現在去找師姐師兄匯合。”青蘅道,從芥子袋裡掏出一塊指示匯合地點的任務令牌。
一邊帶著這個靈傀做的少年飛快趕路,她一邊把不久前見到停雲仙君的事告訴洛子晚。
“我幾日前在家裡祠堂見過祭酒大人的畫像。”她對他說,“我知道祭酒大人應該和負雪樓有某種關聯,但是我沒有想到這位仙君居然是爺爺的舊友。”
“師父在很多年前一次師門聚會上提過一些停雲仙君的過往,你還記得麼?”洛子晚想了一會兒回答,“據說祭酒大人是化神境修士裡少見的在人間生活過很久的修士。”
“聽聞他曾經入過朝,當過官,有過妻兒,幾乎擁有過凡人完整的前半輩子,後來求仙問道,很快就悟道飛昇了。”
“也是一位經歷極特別的仙君了。”青蘅感慨道。
“像祭酒大人那樣的人,在凡人眼裡大概算是神仙一樣的存在吧?”她想了想,自顧自感嘆,“像那樣神仙般的人,也會有深夜不得紓解的心事啊,以至於要獨坐在亭內,和自己下棋。”
“是在祭奠甚麼人吧?”洛子晚輕聲答道,“人生百年,活得太久,當年認識他的人都已經不在世了。”
“所以長命百歲也是一種煩惱麼。”青蘅捧著臉若有所思。
說完,她被人以指節叩了叩腦門。
“師妹你現在不用考慮長生的煩惱。”面前的少年乾淨的聲音輕嗤,“你先好好努力修煉。”
“我想要你長命百歲。”他忽而低眸,凝視她的眼睛,輕聲說,“一直像現在這樣,最好永遠都不會死。”
“那我豈不是變成了老不死的可怕老婆婆?”青蘅瞪大眼睛,“而且破境以後的修士容顏常駐,還是容顏不變的那種老婆婆。”
“師妹你就算變成老不死的老婆婆,”洛子晚聲音停頓一下,歪頭,“我也會很喜歡你。”
青蘅感到自己的臉莫名其妙燙了一下。
很快她反應過來這傢伙突然這麼說話是報復她不久前要嘲笑他不肯說擔心她,偏要她也跟著丟人一下。
她一抬頭果然看見面前的少年歪著頭看她臉紅的樣子。
“你閉嘴啊。”她掐了個惡訣去和人打架。
這對師兄妹一前一後抵達了與師姐師兄匯合的地點。
師門另外兩個人已經在那裡等了。
二師姐師風玲輕輕扯著劍柄上的緞帶收回劍,擦拭劍刃上的妖血。大師兄徐折丹手指一一拔過掛在桃木劍上的三十六枚桃符,上面靈力光芒躍動流轉。
幾個人迅速交換了情報。
“我和你大師兄搜查過整座皇宮。妖物的數量比想象中要多,一路上殺了不少,根本殺不完。”
黑而長的直髮垂下來,髮尾晃盪,師風玲輕輕盈盈擦乾淨劍上的血,“邪氣最重的地方在太極殿,被人設了陣,暫時進不去。”
“那裡本應該是天子的居所。”青蘅道。
“那裡恐怕已經不再是天子的居所了。”徐折丹低聲道。
“晨曦之時將有一場宮宴。”師風玲接過話,“我們跟在雜耍班子裡進殿,屆時可以面見當今天子。”
“或者說,”旁邊垂著眸倚在樹下的洛子晚輕聲重複,“‘天子’。”
師門另外三個人都明白這句加了強調語氣的重複意味著甚麼。
“另外,”青蘅說,“我和小師兄在御花園裡遇見了停雲仙君。”
她攤開手,裡面放著一枚棋子,“祭酒大人說我爺爺託他把一樣東西交給我,讓我去負雪樓取。”
“是靈力鑰匙。”師風玲彎下身,看過那枚棋子後說。
“總而言之,現在先去準備進太極殿。”徐折丹隨手撥了一下劍柄。
掛在上面的桃符嘩嘩作響,他聲音散散漫漫的,“看來今日皇宮內要上演一場大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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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時辰後的晨曦時分,薄薄一層晨霧裡,雲板與夔鼓聲之中,雜耍班子進太極殿內叩見天子,為秋日宮宴獻上一出雜戲。
雜戲表演的過程中,青蘅偽裝成擅長傀儡戲的小道士,操縱著扮成牽線人偶的靈傀做的小師兄。同樣打扮成道士的徐折丹提了一張木鼓裝作驅邪奏樂的樂師,混在雜耍班子的最前方。
而二師姐師風玲扮作長袖善舞的樂人,提一把水劍,踩著鼓點的節拍在殿上起舞,如水波旋轉的綢緞仿若水袖甩動。
直到最後一個鼓音響起的那一刻,她踩在人群之中忽而躍起,伴著裂帛聲起,旋身落地時,盈盈一笑。
而後——師風玲一腳踢倒了大殿上的龍椅。
“咣噹”的聲音響起,龍椅上的天子“咚”一聲後仰倒地。
殿內亂成一片,禁軍擁上前來,而面無表情的師風玲伸手一把扯下天子身上的龍袍,解開了設在那上面的一道障眼法。
坐在龍椅上瑟瑟發抖的是一名小太監。
——皇帝不在。
假扮天子乃是五馬分屍之罪,小太監屁滾尿流趴在地上“咚咚”磕頭,聲稱自己是為歹人所逼迫。此時,殿內諸人才得知當今天子已經被人調包替換,真正的天子不知身在何處。
“竟敢劫持真龍天子。”扣著桃木劍的徐折丹低笑一聲,“岐山派那些人好大的膽子。”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同一時刻,晨曦的光芒倏地黯淡,無數聚集而來的妖邪圍攻到殿外,黑壓壓的如同壓城侵襲而來的暴風雨。
而徐折丹扣著的桃木劍上的三十六枚桃符光芒大盛。
那個剎那間急速運轉的漫天符紙如同驟雨,伴著數以千萬計的劍氣四射而出,狂風般捲過整座大殿,一時間數不勝數的妖邪皆盡壓制。
與此同時,一個龐大無邊的結界落下來,籠罩住整座大殿以及殿外的妖邪,提著劍的師風玲與扣住桃符的徐折丹背對背,他們身上兩股交纏的靈力在狂湧的風中盪漾開去。
“小蘅。”師風玲喊。
“在!”青蘅立刻應道。她剛才在妖邪攻上來的那一刻抖開偽裝成布袋的包裹,利落地取出自己的劍,幾個起落間斬下大片妖邪的腦袋,踩著屍骸回過身來,血色裡青色的髮辮飛揚,回頭應聲時卻顯得乖巧可愛,好似屍堆血泊裡偽裝天真的小惡鬼。
“分頭行動,你帶著你小師兄即刻出發去負雪樓。”師風玲飄飄幽幽的聲音傳過來,“去取負雪樓家主留給你的東西。”
“二師姐你和大師兄呢?”青蘅牽住身邊靈傀做的小師兄的手。
“我們兩個先把這些礙眼的醜東西殺掉。”師風玲用下巴點了點圍住他們的大片妖物,輕輕快快的語氣,無視被罵醜東西的妖邪們躁動大發雷霆的模樣。
“此後去找真正的天子所在。”扣著桃符鎮壓妖邪的徐折丹接道,“在那裡匯合。”
“收到!”青蘅乖乖點一點腦袋,一隻手牽住小師兄,另一隻手握住劍,平平一劃。
“動手。”師風玲在同一時刻輕快地說。
與師風玲極為默契地互相配合,徐折丹罡風般橫掃開去的劍氣伴著無數道符紙,兩人相疊加的靈力威壓一時間壓得滿殿的妖邪東倒西歪。
與此同時,拉著靈傀做的少年,踩在妖邪上方的青蘅沿著劃出的劍氣行動,幾個折身之後離開太極殿的範圍。
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妖邪之外的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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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快地掠出皇宮,前往負雪樓宅邸,依照停雲仙君那枚棋子的指引,停在家族祠堂門前的那一刻,青蘅和洛子晚突然被無數人包圍了。
一瞬之間,四面八方早已埋伏好的爆破符在同時爆炸。
早有預料的青蘅抬手張開準備好的靈力罩,身邊的少年捂住她的腦袋替她擋住撲面的熱風,鬆開手時獵獵的風吹起他們交纏的衣發,周圍一圈是提著各式兵刃包圍住他們的刀手。
“是陷阱。”洛子晚輕聲說。
“他們在等我來。”青蘅點一下頭,“因為爺爺留給我的東西只有我能拿到,他們在等那枚鑰匙。”
“背後是岐山派的人在唆使你府裡的人造反麼?”洛子晚想了下,“看起來有些人在你離開之後覬覦家主之位很久了。”
“其中一些還是我的親人。”青蘅低低的聲音回答,“早在他們調換了爺爺送給我的生辰禮時我就應該察覺到的。”
“你的親人裡還有不少元嬰境以上的強者。”洛子晚掃了一眼包圍他們的那些人,他清澈的嗓音懶懶地評價,“不愧是中州第一大家族,實力不凡。”
“你這樣誇我家也不會讓我高興。”青蘅撇了下嘴,瞪他一眼,又說,“你幫我一下,擋住他們一陣,我要進去取東西。”
“叫師兄。”面前的少年頭也不抬地說。
忽而,貼近的青蘅踮起腳,幾近碰到他的唇角。湧動著的撲面而來的熱氣裡,她微微歪著臉頰,輕眨幾下眼睛,狡猾得像一隻瞄準獵物的蓄勢待發的小貓。
與此同時,她得意地察覺到牽在她指間的靈力絲線輕輕動了動,那是絲線那一邊的少年心跳漏跳了半拍。
“師兄,”她附在他耳邊悄聲道,“幫我一下。”
爆破符紙的煙霧漸消散開去,包圍在外面一圈的刀手們同時看見了轉身走進祠堂的女孩,以及在祠堂前許久沒甚麼動靜的少年。
偽裝成牽線人偶而穿上的白色麻布衣袍顯得他乖順得像個鄰家少年,垂下來的柔軟額髮遮住眼睛,那雙碎髮底下的漂亮眼睛裡眸光如同細碎的鑽石,被風吹起額髮時露出很淺一點碎光,無害而沒甚麼攻擊性。
“不過是一隻破破爛爛的靈傀罷了。”其中有人惡狠狠發話道,“一起上,先宰了他,再衝進去!”
“又被她利用了啊。”微垂著睫的少年聲音極輕地自言自語,旁若無人地對自己說話,像在指責自己,一邊抬起手。
下一刻,劍氣劃過,血光如潑墨飛濺。
第一個衝上來的人僵硬筆直地撲倒在地磚上,動作有如對著青氏祠堂磕了一個響頭,手裡握著的劍“咣噹”一聲掉在面前的少年的腳尖。
祠堂前的少年踢了一下那把劍,劍柄跳起來滑入他的手中,他拎起劍,劍刃向前抬起。
“我師妹很生你們的氣。”抬起劍的少年乾淨的聲線懶洋洋地說,音節極清晰好聽,“明明我師妹才是負雪樓的下任家主,你們算甚麼東西。”
“既然你們不把她當做家人,我也不準備把你們當人看待。”
渾身的血腥氣與戾氣襯得少年像一隻惡鬼,他偏了偏頭,微笑道:“我趕時間,一起殺掉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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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青蘅推開了祠堂裡的最後一扇門。
上一次前來與這一次沒甚麼區別。祠堂內焚燒的香火嫋嫋沉沉,壁龕裡是寫有一代又一代負雪樓青氏族人名字的木牌,其間堆積的光影沉沉浮浮。
經過那些寫滿名字的木牌,往深處走是一扇又一扇木門,每一次洞開都有撲面的灰塵,彷彿已經百年間無人打掃。年幼時她曾經好奇門後是甚麼,但從未來過這一處地方。
直到行至最後一扇門,攤開在青蘅掌心的棋子閃滅了一下,滑墜下去,敲開了那扇塵封多時的門。
而後,她忽然怔住。
作者有話說:小情侶嘗試分開了一天就忍不住粘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