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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負雪樓(十五) 喂進她的口中。

2026-03-23 作者:文成三百斤

負雪樓(十五) 喂進她的口中。

這句話讓面前的少年忽而安靜下來。

他的眼睫輕輕動了下, 似乎有些沒反應過來,像在發著高燒而思緒有些遲鈍模糊,壓在被子上扣進她指縫間的手指鬆了一下。

她的話讓他幾乎以為是靈脈紊亂的時候產生的幻覺。

分明他是那個天天纏著念著讓她說想要的人, 等到她真的說了的時候他又不相信了。

“我喜歡玩那隻靈傀是因為我喜歡玩你啊。”青蘅更大聲地說,“我喜歡親靈傀是因為喜歡親你……”

“明明都是你啊。”她埋怨的聲音裡幾乎帶上惱火,“你在吃醋甚麼啊。”

洛子晚那雙潔淨好看的黑珠似的眼底有一縷清光晃動了一下。

青蘅還想再說甚麼,忽而被人輕輕掰起下巴貼近。

帶著潮意掃落下來的黑色碎髮無聲地擦過她的頰邊, 他因為發著高燒而視線都是不清晰的,那雙漂亮眼睛早就燒得模糊快要看不見東西, 但眸光依然落在她的身上。

在黑暗裡稍稍低下頭的少年觸碰到她微張開的唇瓣, 彷彿想要從其中確定甚麼, 或者仍然相信這些話語只是他的一場幻覺。

“可我想待在你身邊。”說話間他的動作幾近一個欲落下的吻, 又像是一片微涼的雪融化在她的唇瓣上, 彷彿一種不動聲色的勾引或者誘惑, 然而偏偏透著一絲少年氣的固執惡劣意味。

“我不相信你。”他極輕的聲音說著,呼吸的氣流因為高燒而含混發燙,嘴裡念著不相信的話,貼近她的唇瓣時卻像在蠱惑人心, “你在趕我走。”

“任務結束就可以待在一起。”青蘅湊近過去在他唇角邊, “這是約定。”

她說:“拉鉤。”

被輕壓在被子上的女孩忽而稍稍撐一下坐起來,反過來抵著對面的少年按在床邊,她用著一點兒挑釁的語氣,稍微歪一下腦袋,說:“毀約的人是小狗。”

隱約閃爍的月光淌在床上揉亂的織物間, 一切輪廓都鍍上明滅不定的光圈。黑暗之中面對面的兩個人幾乎像在對峙,鼻尖抵著鼻尖,呼吸灑落在對方的唇縫間。

扣進她指間的洛子晚低著眸注視她一會兒, 忽地鬆開手,他眸底的光芒在黑暗裡辨認不清。

他清冽乾淨的少年音懶懶地說:“好啊。”

但是沒有拉鉤。

大約是本來就快到極限,身體已經極為睏倦了,聽見了她的承諾,鬆開手的那一瞬間,微低下頭的少年一下子睡著了。

忽地被跌下來的少年靠在懷裡,感覺到他閉著眼瞼呼吸時幾乎燒得滾燙的氣息,以及他低垂著頭失去知覺時冷得像一捧雪的溫度,坐在床上的青蘅靜了一會兒沒動。

纖長的眼睫垂下來,她彷彿很不高興似的,抿一下唇。

然後她推開他一些,看著他微微歪著倒在床邊,自己悶了一陣,再扶著他在床上躺好,扯過被子先給自己蓋上,勉強分給他一小部分,同時戳著他冰涼的額頭,惡聲惡氣道:

“你以前說過解開情蠱那天后悔的人是小狗。”

她大聲說:“你已經是小狗了。”

其實後悔了的兩個人都可以算作小狗。

不過青蘅絕對不會承認自己是小狗。

藉著一點隱隱約約的月光,不肯承認自己是小狗的青蘅在被子裡翻過身,望向身邊微側著臉在睡覺的洛子晚。

他睡得很亂的碎髮灑落在枕頭上,沒紮好的高馬尾柔軟地垂下來,燒得發燙的呼吸微弱而紊亂,垂覆著的眼睫在眼瞼下方掃出一片很淺的影子,衣領底下沒好好處理過的傷口包紮得極為潦草。

烏黑的發和鮮紅的血跡雜亂混在一起,反而襯得他的睡顏很乾淨恬靜。

又也許是待在喜歡的人身邊,他才可以睡得很好。

青蘅心想,洛子晚有一點像小狗。

很邪惡的那種。

這麼在心裡悄悄模擬著,她又想起剛才沒拉完的那個鉤。

從被子裡鑽出來的青蘅坐近過去,拆開床上發著高燒的少年的衣襟,替他把沒處理好的傷口一一處理過,按照從大師兄那裡學來的方法,試著穩定住他紊亂的靈脈和元神。

做完這一切,她把自己蓋進被子裡,從被子底下伸出手,輕輕勾住了身邊的少年深陷在被子裡的小指,感覺到他在無知無覺的睡夢中微微動了一下,彷彿在回應她。

月光照下來,他們在無人知曉的地方、秘密地拉了一個鉤。

-

次日,日出時分,青蘅醒來的時候,一線秋日清晨的陽光從帳篷頂上灑下來,如同一根細細的金線,落在她的眼瞼上。

她整整齊齊蓋著被子,被子邊緣被掖得很平整,一直拉上去蓋到她下巴底下,蹭到一點柔軟的邊。她從被子裡探出頭,今日要穿的衣服被摺疊起來,顯然洗過了,擱在另一邊的枕頭上,也是整整齊齊。

一側的桌案上還放了她喜歡吃的糕點,不知道是現做的還是買來的,擺在竹木食盒裡,散發著香氣。

旁邊的少年折了根枯枝在地上畫傳送陣法。

盯了一會兒那一疊糕點,青蘅沒忍住,坐在床上探過去,取了一塊紅豆糕,塞進嘴裡,咬下一小塊,一邊吃著,一邊側過腦袋,看著手裡握著根枯枝在地板上畫陣法的洛子晚。

“師妹昨天晚上你又解開過我的衣服。”他頭也不回,聲調隨意地指出。

陽光下的少年看起來心情很好,大約是因為睡得很好。他沒有換衣服,還穿著昨日的衣袍,那是一件用來扮作牽線人偶的寬大袍衫,白色麻布的大袖折起來,露出單薄而明晰的腕骨,還能看見上面殘留的情蠱痕跡。

咬住紅豆糕的青蘅走過去,拉起他的一隻手腕,指腹沾了點靈力按壓下去,然後踮起腳摸了摸他的額頭。

站在地板上的少年稍低下頭給她摸。

他的體溫還是很低,但是身體沒有昨晚那麼冰涼,紊亂的靈脈已經恢復了正常,像剛退燒的狀態,在她靠近過來的時候,他呼吸又變得有點亂,心跳也加快了些。

昨天晚上傷得那麼重的情況下還發高燒,青蘅總疑心他燒成那樣會不會燒壞了腦子,她抬起眼睛,盯住他一會兒,遲疑著,問:“你還記得昨晚發生的事麼?”

“你希望我記得還是不記得?”他偏一下頭反問。

青蘅回想起自己昨天晚上一不小心說出口的話,臉黑了一下。

“聽說人高燒之後可能會失憶。”她說,湊近一些,露出尖尖虎牙,換上威脅的口吻,耳語,“喂,師兄,你必定失去了昨晚的記憶,對於我昨晚說過的話半點也不記得……”

話說到一半,她忽然被洛子晚扣住後腦勺吻住。

陽光下的那個吻突如其來,令人猝不及防,她漂亮明淨的眼睛微微睜大。

“昨天晚上你說你想要我。”微低著頭親吻她的少年在她的唇畔輕喃著說,用的是鬼魅以色誘人的語氣,“你還要拉鉤和我在一起。”

“我說的是‘待在一起’。”青蘅說。她很喜歡這樣被他親,輕咬著他的唇瓣微張開,又令他探進去一點,唇齒間還有紅豆糕的香甜氣味。

“你承認了。”洛子晚輕聲囈語似的說。

他含著點雪意的呼吸和她混亂不清的呼吸彼此交錯著,以一個令她喜歡的姿勢托起她的臉頰,使他們吻得更加深入。

“我沒有。”她被親吻著呢喃,“你失憶了。”

“那我走了。”對面的少年懶懶散散的聲音道。他鬆開她,握著枯枝那隻手在空氣中劃了一下,傳送陣法的光芒亮起來。

扔了那根枯枝在地上,踩在陣法邊時,他回了一下頭,彷彿不太在意的語氣,說:“反正我失憶了甚麼都不記得,也不記得我們約定了任務結束就在一起……”

安靜地垂下眼,他極輕的聲音自語:“就算我執行任務的時候死了,師妹你也一點都不會在乎。”

“等我死了你可以再去找幾十幾百個小倌玩……”

垂著的額髮底下那雙黑色眼睛裡映著晃動的光,洛子晚輕輕咬字的聲音過分好聽,“這是你的計劃麼,師妹。”

這些氣人的話讓青蘅對小師兄討人厭的乖戾性格又有了更進一步的認識。

“沒錯。”她惱火道,“等你死了我就去點幾十幾百個小倌玩,並且半點也不會記得你——”

還沒說完,她再次被他堵住口。

這一次因為生著氣,她對準他的唇瓣咬了下去,嚐到一點血的味道。而對面的洛子晚毫不在意地任憑她這樣咬,他以沾著血的指腹在她的唇瓣上抹過,親吻她的過程中把自己的血喂進她的口中。

近乎血骨交融的一個吻,帶有一種輕微強制卻又極為剋制的意味。

她的眼睫緩慢地眨動一下,從這個吻裡嚐到某種深埋其中的情緒。

“這樣可以記得麼。”微低著頭的少年輕聲問,“等我死了,你記得我三百日就好。”

“一個四季輪迴的時間,”他聲音極輕地說,“我只要這麼多就夠了。”

說完,洛子晚鬆開手,纏繞著靈力的手指隨意劃一下,那枚仍在地上的枯枝插在傳送陣心。他轉過身往開始運轉的陣法裡走,從雲州吹來的風在陣法之中湧動,吹起少年的墨髮和獵獵的白袖袍。

“等一下。”青蘅忽然喊他。

她熟悉這個少年執行任務時近乎自毀性質的行事風格。每次一邊說著很輕鬆隨便的話,一邊把自己弄得全身是傷,實際上每次都傷重得差點死掉。

萬一哪一次他真的死掉了呢。她還沒有玩夠他呢。

青蘅走過去,站在洛子晚面前,踮起腳尖,伸手認認真真探了探他的額頭,確認在他們識海之間連線的同心契還在,又在手裡結成了一根靈力絲線,和昨天剛給他用過的一樣,無論他身上出現甚麼情況她都會感知到。

她把靈力絲線纏繞到他的腕骨上,那是情蠱的烙印所在的位置。接著,她想了一下,又往上提一提,連線到可以聽見他心跳的地方。

再連線到她自己的指間。

“這樣才可以。”她說。

“你不許死。”她接著說,“你還要回來給我玩。”

“你不可以親那隻靈傀。”他說,“我會生氣。”

傳送陣法很快開啟又關閉。走進裡面的少年身影消失在其中,換過來的是一隻破破爛爛的靈傀。

青蘅託著臉望向小師兄留下來的靈傀。

只分到一縷元神的靈傀做的少年安安靜靜閉攏著眼睛,一動不動的模樣顯得很乖。

大約是在雲州執行任務的時候超出極限,這隻靈傀到處損壞得很厲害,顯然被人修補過,但是修補得很不用心,縫縫補補的痕跡明顯,鎖骨處往下都是類似瓷器碎裂的紋路,與這幾日間洛子晚身上受的傷一一對應。

貼在靈傀做的少年的額頭上還寫有一張使用指南。

其中第一條是不可以親。

其它的內容包括壞了也不用管,最多可以拉手,再親密的事不許做,以及補充的一條,需要用到的時候可以喊師兄,他聽到就會回來。

青蘅試著對靈傀直呼其名地喊了一聲“洛子晚”。

果然沒反應。這傢伙就算聽見了也裝作聽不見。她幾乎可以想象雲州那邊的少年偏一下頭向她指出“要喊師兄”的語氣。

換上道士袍,偽裝成捉妖道士以後,青蘅拉住扮成牽線人偶的靈傀做的少年,混在雜耍班子裡,跟上二師姐師風玲和大師兄徐折丹,往皇宮裡走。

-

正如他們之前所得知的那樣,皇宮裡是妖氣最重的地方。

按照計劃進入皇宮之後,師門的三個人分開行動,對整座皇宮進行逐一排查。而扮作小道士的青蘅牽著靈傀做的小師兄,負責清除整座御花園裡的妖邪之物。

之前在茶樓裡與那些用邪術勾引來的妖邪作戰過一次,她很熟悉殺死這些妖邪的方法。它們白日裡躲在陰暗無日照的所在,被扮作道士的青蘅趕出來追著殺,等到了晚上再被結界鎖在裡面,被她按著殺。

清理了一整日的妖邪之後,一輪圓而亮的月下,青蘅拎著劍和符紙,踩著妖邪的屍骸,往劍刃上吹一口氣,吹去血,使妖邪的血跡隨風揚去,她開始覺得自己當真可以做個捉妖道士,與東方太山那些牛氣哄哄的小道士們相比也不遑多讓。

不過被她牽著的靈傀做的少年一直安安靜靜低垂著頭,沒有見到她這般威風凜凜的厲害模樣。

十分可惜。

拉著靈傀做的小師兄,往與師姐師兄匯合的地點走時,青蘅的腳步忽而頓了一下。

不遠處的涼亭內亮著一盞燈。

此刻是深夜時分,御花園裡不應該有人點燈,否則違反宮約,當被杖罰。然而那盞銅製宮燈亮得明亮而大方,彷彿完全不怕被人發現。

又或者說,那盞燈原本就只有青蘅一個人能看見。

月圓之夜,無風的池面上盛滿近乎靜止的月光,其上搭著一座天然木板架成的平橋,連線到池面中央的涼亭上。四面是秋日已謝落的荷花,枯枝落在水面上,無人打理。

涼亭內坐著一道極淺淡的人影。

那是一位身穿青色襴衫的道君,寬袍大袖,面對著一張棋盤,執著枚棋子,獨自一個人下棋,與自己對弈。被用掉的棋子墜入木質的棋盒,發出“嗒”的輕響,彷彿流沙墜落。

拉著靈傀做的少年,青蘅收起劍和符紙,沿著那座木板搭成的平橋,穿過四面凋零的荷花,走到涼亭前,對著涼亭裡的人行了個對長輩的揖禮。

她喚道:“停雲仙君。”

這位坐在棋盤前獨自下棋、看起來像一位儒雅文士的道君就是掌管稷山學宮的祭酒大人、自號“停雲”的化神境儒修。

青蘅曾在學宮的仙門議事會上見過這位仙君一次,又在負雪樓自家的祠堂裡見過他的畫像。

“你很小的時候我見過你。”這位性情溫和含蓄的學宮祭酒笑了笑,示意青蘅在涼亭裡坐下,“你爺爺是我的多年舊交,時常和我提起你這個曾孫女。”

“那是你的心上人麼?”祭酒大人抬起頭看了一眼被她牽著的靈傀做的少年。

被牽著進到涼亭裡坐下的靈傀做的少年微垂著頭靠在柱子上,仍像在沉睡。青蘅把靈傀安置好,轉過來按照仙君的示意坐在棋盤對面,然後搖頭,悶聲道:“他才不是心上人。他只是小師兄。”

“我本來想帶小師兄回負雪樓見爺爺的。”

也許因為知道了停雲仙君是曾祖父的舊交,從這位舊友身上感覺到一種天然作為長輩的隨和氣質,她抱怨的時候用上一絲小孩子對長輩告狀的語調,不高興的聲音說,“結果爺爺不在府裡,我都沒有見到他,還被歹人襲擊了。”

她告狀道:“都怪那些設在我房間外的爆破符,小師兄還因為護著我受了傷。”

“而且我房間裡的東西都被弄壞了。”她更加悶悶不樂道。

這位性格溫和的學宮祭酒笑了聲,極為耐心地聽她告完狀,撚著棋子的手在棋盤上懸停了一會兒,似是想了想,道:“其實你爺爺見過你小師兄。”

“甚麼時候?”青蘅眨了眨眼問。

“上次稷山學宮的仙門會議上,”祭酒大人說道,“你爺爺是那個和我下棋的人,他透過傳影陣一直在看你,也看到了你小師兄。”

“那爺爺都不和我打招呼。”青蘅不高興道。

她停了一下,抬起臉,又說,“祭酒大人,我這幾日一直在試著找你,爺爺給我留了寫有你的仙家名字的字條。”

“我知道你在找我。”溫和的祭酒大人微微頷首,“不過我已是化神境修士,不得干涉人間之事,只能藉由當年破境之前留在中州的機緣,才能在此地與你見面說話。”

“祭酒大人破境前還曾在皇宮裡留過一道機緣麼?”青蘅有些好奇。

“我未破境前曾是中州負雪樓的人。”這位性情隨和的仙君笑了笑,倒映著月光的池面粼粼,他眼底的光彷彿透著些懷念,“你曾祖父與我年少相識,也曾一道上過朝,還進過皇宮,與友人飲酒作賦,共論古今大事。”

“後來先帝奪嫡之亂,許多共友在那場戰亂中故去。”祭酒大人低低嘆一口氣。

“你師父應該和你們說過,化神境修士在破境時會面臨一次選擇。”他手指撚著那枚棋子,擱下,“破境之後,仙凡殊途,自此一心向道,再無旁念,我也是如此。”

“只是活了太久,偶爾想念故人,還是藉著當年的機緣,在人間走一遭。”祭酒大人笑笑,“趁著月色正好,喝一盞茶,下一盤棋,只是當年下棋的人漸漸都不在了。”

“爺爺他人在哪裡?”青蘅歪著頭問,“他不和祭酒大人你下棋麼?”

“你爺爺不在這裡。”祭酒大人說,從木盒裡又取了一枚棋子。

“你爺爺在中州布了一個很大的局,與仙門多年來設下的計劃相對應,只欠一個引子,滿盤棋子即可皆動起來。”

他示意青蘅伸出手,把那枚棋子放在她攤開的掌心,“你爺爺託我把那個引子交給你,讓我告訴你去負雪樓裡取。”

青蘅接過那枚棋子,帶著些許好奇,輕掂了掂。對面的祭酒大人看了看她,笑道:“你這樣拿著枚棋子坐在棋盤對面,倒很有幾分當年我在負雪樓的故人的影子。”

“祭酒大人你以後還來這裡麼?”青蘅問他,“下回我喊爺爺過來陪你下棋。”

涼亭內的仙君拂袖,棋盤上的棋子盡掃落入木盒裡,墜落時發出流沙般的細響。

涼亭外一方月光靜如止水,一方池水也靜止如鏡面,有一剎那彷彿此間光陰凝固,又好似倒流回到百年之前,天光雲影靜的日子。

“我以後不會來了。”他笑了笑,“人間百年,我的故人們都已經不在了。”

語畢,風忽然吹動,鏡面般的池水上泛起漣漪,嘩啦啦的棋子躍動,祭酒大人的影子在下一瞬間消失不見。

風停止的那一刻,青蘅一個人坐在涼亭內,手心攤開一枚棋子,身旁是微垂著頭沉睡的靈傀做的少年。

沒有棋盤,沒有殘荷,也沒有月光。

御花園裡,枯枝殘荷早已被清掃完畢的池面上一塵不染,池中央的涼亭內也沒有擱著一盞宮燈,這一日是晦日,看不見月亮。

剛才青蘅看見的祭酒大人並不是真身,只是一道虛無縹緲的幻影。

她知道自己早在進入御花園誅殺妖邪之時,就已經無聲無息間進入了這片幻影之中。

正如停雲仙君所說,他早已不能干涉人間之事,留一道殘影在這裡,只是為祭奠故人。

這一日見到百年之後的故人之子,這道機緣的任務也就完成了。

手裡捏著那枚棋子,撐著臉往涼亭外看的青蘅,忽然在想,當年的祭酒大人和曾祖父,以及許多故人在御花園裡飲酒下棋的時刻,大約就是那樣一個月亮極圓而亮、無風而夜色漸涼的秋日夜晚。

她準備起身離開時,倏爾一陣涼風從池面上吹拂撲面而來。

青蘅在那一瞬間倏地握住劍。身旁原本安靜閉著眼瞼的少年忽然醒了,從背後捂著她的額頭把她按進自己懷裡。

四面八方所有的光源在一剎之間熄滅。滾落在黑暗之中,他們的呼吸交纏在一起。洛子晚唇抵在青蘅的耳側,他微微喘息的帶著點潮意的氣息灑在她的耳畔。

她在黑暗中輕輕地眨動一下眼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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