負雪樓(十四) 無法自拔。
不過最後小師兄並沒有扮演狐貍精。
他一直沒醒。
被人試著喊了幾聲以後, 似乎快要醒來的少年在無意識間微微偏過頭,很低地咳了一聲,衣領底下的位置出現一道極深的傷口。
這個反應把師門另外幾個人都嚇了一跳。
“是靈傀那邊受了損反噬到本體這裡。”師風玲立刻提著劍站起來, 抓了個傳送玉牌就想找人,“他現在在雲州哪裡執行任務?”
“沒有人知道他在哪裡。”青蘅低聲回答,“他隻身一人執行任務。”
她緊張兮兮轉頭去看徐折丹,“大師兄, 如果靈傀在雲州那邊損壞了,這邊會發生甚麼?”
“你小師兄元神受過一次損, ”徐折丹彎下身去檢查微側著頭的洛子晚, “再碎一次的話有可能再也醒不過來了。”
“扶他一下。”手指撥了一下掛在桃木劍上的一枚桃符, 徐折丹接著又說。
青蘅立即聽話地扶住洛子晚的肩膀, 小心翼翼地從背後把沒有意識的少年扶著坐起來, 他的身體微微往後傾斜著, 倒靠在她的懷裡。
桃木劍柄上的桃木符飛快地旋轉起來,其中一枚光芒大盛,彎身下來的徐折丹掐了那枚桃木符下來,手指捏了一個極為複雜的訣, 壓在微垂著頭的洛子晚的額心, 把桃木符裡的靈力注入進去。
過了一陣,眼瞼閉著的少年低咳了一聲,衣領底下的傷口暫時止住了擴大蔓延的跡象。
“應該有點用。”徐折丹說,他鬆開手,收回桃木符, “從前跟一個化神境醫修學過幾日手藝,其中包括這麼一招穩定元神的術法。”
“大師兄你真的甚麼都會。”青蘅帶著一點崇拜的聲音感慨道。她一邊對待一隻易損壞的靈傀似的,檢查了一遍面前閉著眼瞼的少年身上的傷口。
“我收回剛才說的不該罵你小師兄的話。”
另一邊, 師風玲飄飄幽幽的聲音說,“下回等你小師兄醒了,你記得喊他把自己打包去雲州好好待著,別總是執行任務期間為了找你做這種要命的事。”
青蘅乖乖點頭。
同一師門的三個人表現得輕輕鬆鬆,實際上心裡很擔憂另一個人的情況。趕路的速度飛快的同時,師兄師姐都很照顧跟在旁邊的青蘅和被她拉著的洛子晚。
由於沒有適合扮演狐貍精的人選,最後誰也沒有負責扮演狐貍精。
他們四個喬裝打扮成來自東方太山的雲遊道士,混進了一個被選召入宮表演的雜耍團裡,次日準備跟著雜耍班子進入皇宮。
除了會一點道術的大師兄徐折丹,另外三個劍修出身的人半點道士術法都不會,換上道士袍和拂塵亂七八糟手舞足蹈了一頓,很丟道士的面子。
不過這年頭頂著東方太山名義的假道士太多,以至於他們也沒有被人看出蹊蹺,笑眯眯的師風玲還十分好心地表示既然他們使得東方太山聲名被害,等任務結束後再一道去拜訪東方太山跟人道個歉。
進到雜耍團分給道士的一個單人小帳篷裡,把低著頭閉著眼睛的洛子晚拉到床上睡覺的時候,青蘅回憶了一下在稷山學宮見到的那群來自東方太山的儒修道修一本正經的脾氣,覺得那群小牛鼻子的師父們倘若得知他們幾個劍修假扮道士損害太山名聲的事,大約會氣到白花花的鬍子一抖一抖,說不定這群老頭還會氣勢洶洶殺到蓬萊宗找內閣討個說法。
想象了一下這個場面覺得好玩,但是埋在枕頭裡的小師兄仍然沒有醒來的動靜,青蘅沒有找到人分享自己的想法,只好輕輕扯了扯被子往上拉,給床上睡得安安靜靜的洛子晚蓋上。
因為無論把這個元神暫時不在的少年留在哪裡都無法保證安全,她最後還是決定一直把他帶在自己身邊。
青蘅混進這個雜耍班子時扮演的是一位擅長傀儡把戲的道士,沒有知覺的洛子晚被她打扮成一個專屬於自己的牽線人偶,任由她隨意操縱與擺弄,只要她輕輕一牽就會跟著走。
此時此刻是深夜時分,帳內點著的燭臺上一片火光晃動,投落下來,在埋在枕頭裡的洛子晚微側著的睡顏上投出深淺錯落的靜謐剪影。
他睡得很亂,黑色的碎髮散落,因為元神正在雲州那邊執行任務,身上受著傷,呼吸有一點急促,氣息也很不穩定,像在做噩夢,凌亂摺疊的衣領滑落下去,露出鎖骨和底下一小片線條清晰流暢的胸口,纏著沾著血跡的止血布帶。
分明處在毫無知覺的狀態裡,依然有一點像在無意識地勾引人。
儘管呼吸極為含混不清,他垂覆著的眼睫卻很安靜,坐在床邊的青蘅雙手撐著臉頰,望了一會兒陷在被子裡一動不動的洛子晚,忽而稍稍傾身下去。
或許是在無意識之中也可以感覺到她的靠近,微側著臉埋在枕頭裡的洛子晚微微含混的呼吸更加不穩定,撥出的氣息弄得枕頭有一點濡溼。
傾下身的青蘅在幾乎快要碰到他的嘴唇的前一刻停住。
……很想親。
甚至想要對他做更過分的事。
可是記得他說過哪怕只有一縷元神也可以感知到她對他做的事,又很不想讓他發現她趁他睡著的時候想要偷偷親他。
只好忍一下。
於是她傾下身的動作變成伸出手,髮辮掃過床上少年的臉頰邊,手指輕輕扯了下蓋在他身上的被子,把他凌亂滑落下去的衣領遮住。
這之後,往洛子晚睡覺的床上放了好幾個結界鎖,還設下一根從他身上連到她自己手腕上的靈力絲線,一旦他出現甚麼情況她都會第一時間得到通知,青蘅這才從這間單人小帳篷裡出去。
她走到對面,敲了敲隔壁小帳篷的門簾。
他們所處的地方是雜耍班子搭建在林間的營地,隔壁是師姐師兄住的帳篷。
青蘅想找徐折丹問一件事。
帳篷的門簾剛敲一下,裡面的徐折丹似乎就知道青蘅打算問甚麼。他把門簾拉開走出來,豎起食指在面前晃一下,示意青蘅別讓師風玲聽到。
“你想問的是你小師兄的事吧?”徐折丹嘆了口氣說,“你們二師姐一副護短的性子,等下說的話別讓她知道了,她會衝師父發脾氣。”
青蘅點點頭,跟著徐折丹走到外面,在帳篷營地旁的一條小河邊上坐了一會兒。
深夜時分的河流粼粼,水面上一閃一閃落著光。徐折丹隨手撥了一下桃木劍上的桃符,繫著紅繩的桃符嘩啦啦地轉動,照映著河面上的光。
“其實對於你小師兄的事,我知道得也不是很多。”徐折丹低低的聲音在流水聲裡顯得更沉,“不過我既然是師父的第一個徒弟,見過的事情也多一些。”
坐在河岸邊一塊石頭上,青蘅手撐著臉點一下頭。
其實師門四個徒弟,青蘅最常聽說的是有關大師兄徐折丹的傳聞。
作為蓬萊宗第一劍修問劍閣掌門的首徒,這個年少時就拜入師門的修仙天才常被人說應當做個符修或者法修,偏偏遇到個身為劍修的師父。
如今已經很少有人知道原本不打算收徒弟的問劍閣掌門道乙仙君是在怎樣的情況下遇到這個首徒的,不過宗門裡許多人都說過,徐折丹一開始被道乙領進蓬萊的時候,三十三閣各門各派的掌門長老都看中當時還是十幾歲少年的徐折丹的天賦,爭著搶著要收他為親傳弟子。
十幾歲的徐折丹在蓬萊三十三閣每個掌門那裡都待過一陣,每進到一位掌門門下都被勸說學那一派的術法必能修至化神,然而一個月後,提著一把木劍的少年自己叩開了問劍閣的門,抬著頭看道乙仙君,也不說話,只自顧自走了進去。
從此以後蓬萊問劍閣掌門的首徒就變成了徐折丹。
那個時候的道乙仙君年輕,沒有收過徒弟,也不會教人,把這個十幾歲的首徒扔到人間十二城,讓他自己歷練。
因此徐折丹的劍術沒有師父教,全是他自己學的。那時候十幾歲的問劍閣掌門首徒,帶著的桃木劍上還沒有掛滿三十六枚桃符,也沒有學過太多雜七雜八的術法,年少時獨自一個人在十二城闖蕩,遇見了很多事很多人,也是在那個時候把劍術與符修法修的術法結合在一起,形成了他以不傷人的桃木劍上的桃符殺鬼的技藝。
再過了一段時間,他給自己帶回了個師妹。那就是十幾歲的師風玲。
十幾歲的壞脾氣的女孩子,性格好似一隻流浪的野貓,眼神很兇,根本不會喊師兄,叫人都直呼其名,對待師父的態度一點兒也不好。既然已經成了自己這個首徒的師妹,道乙仙君很是沒有辦法,只好收了這個二徒弟,每日嚴格要求自己的首徒把師妹帶得性格好一些。
很久以後當年那個女孩才漸漸變成溫柔愛笑的二師姐,連揍人的時候眼睛裡都是笑盈盈的。
原本以為收了兩個徒弟已經超出極限的道乙仙君,有一日回宗門的時候領了個低垂著頭渾身是血的小孩。
那是來自青蓮洛氏家的小孩、問劍閣掌門的年幼的第三個徒弟。
那一天二師姐師風玲外出執行任務,不在宗門,第一個見到師父帶回來的幼年時期的小師兄洛子晚的人是大師兄徐折丹。
那是個浸泡在血裡的小孩,穿著是修仙世族的華貴衣袍,從髮梢到衣角都滴答著血珠,彷彿從血缸裡被人撈出來,粘連著血的眼睫眨也不眨。被師父帶進問劍閣以後,這個年幼稚嫩的孩子安安靜靜的,不會說話,額髮底下那雙黑漆漆的眼睛裡沒有一絲情緒,如同一個沒有注入靈魂的牽線人偶,或者是一隻很小的鬼物。
一拜入師門就破例進入內閣的青蓮洛氏家的小孩,當時就已經經常被外派下山執行殺人任務,一開始是由師父帶著,後來每次都是一個人。
每次執行任務回來以後,拎著劍的少年一個人走進太一閣的秘境裡,待在裡面不出來,安靜無聲地喝著酒直到徹底睡過去,有時候傷得太重差點死了也不在乎。
直到又一年,師父從中州領回了第四個徒弟、年紀最小的師妹青蘅。
兩年之後,十四歲的青蘅與十五歲的洛子晚在一場蓬萊的雪裡相遇。
明明一開始互相討厭的師兄妹,到後來卻不知為何互相喜歡得無法自拔。儘管嘴上不願意承認,心裡已經很想要得到對方的更多,乃至於一切。
“小師兄是甚麼時候開始執行那種殺人任務的?”坐在河邊石頭上的青蘅凝視著水面上的粼粼波光,她說話的聲音很輕,“連二師姐都不知道這些事。”
“他應該在進入蓬萊之前就在執行那種任務了。”徐折丹低聲回答,“那一日師父領著你小師兄回來,告訴我那是青蓮洛氏家的小孩。”
“師父說,見到這個青蓮家的小孩是在某一個黃昏,他偶然路過青州附近某處被仙門判了天罰的宅邸,看見了那個時候執行屠戮後的青蓮家小孩。”
“年紀只有那麼一點大的小孩,屠了整整一座府邸的人。”
徐折丹低低地接著道:“師父後來對我說,那個渾身是血的小孩站在血泊和屍堆裡,提著劍回過頭看他一眼,眼神很安靜空洞,就像早已經死了。”
“於是那天師父嘆一口氣,動了惻隱之心,”徐折丹也嘆一口氣,“師父當時和青蓮洛氏本家的家主談判,把這個青蓮家的小孩收為徒弟,帶回了蓬萊問劍閣。”
“你小師兄是青蓮洛氏家身份特殊的小孩,不會擁有自己的名字,‘子晚’是你小師兄的字,是師父帶他回來那天取的。”
手指撥著掛在劍柄上的桃符,徐折丹低沉的聲音道,“這個名字具體的意義我不太確定,不過其中藏著一份含義特殊的祝福,師父大約是盼望著對你小師兄而言某種東西可以晚一點到來。”
“甚麼東西?”青蘅手撐著臉轉過頭問。
“我不太清楚。”徐折丹搖了搖頭,“不過你小師兄是師父當年從青蓮家借過來的……”
他低聲道:“有一天要還回去。”
“我才不許小師兄被還回去。”坐在河邊石頭上的青蘅低下腦袋,悶聲道。
過了一會兒,她聲音輕輕地自言自語道:“他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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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河邊回去的時候,青蘅察覺到手腕上牽連著的靈力絲線動了一下。
因為不確定靈力絲線那一邊的洛子晚是醒了還是出了甚麼意外狀況,她和大師兄徐折丹道了個別就往自己的單人小帳篷方向走。
拉開門簾進到裡面的時候,她發現燭臺上的火芯熄滅了,帳篷內一片漆黑昏暗,床上陷在被子裡的少年不見了。
地板上是散落的沾著血跡的止血布帶,細碎閃爍的月光照在上面。
黑暗之中,她眼睫輕眨一下,忽地被人按抵在門簾邊,碎雪似的清冽乾淨的氣息席捲過來,些許不穩定的呼吸極輕地灑落在她的唇瓣上。
“晚上好,師妹。”黑暗裡微低著頭的少年附在她的臉頰邊,彷彿鬼魅,聲音很輕又帶著一絲惡劣,用著聽起來很輕快的語調問話,“剛才我不在的時候,你在和誰說話?”
同時因為是剛睡醒,他清澈的嗓音裡含著一絲喑啞,模糊而好聽,像在低低地發燒,氣息也很紊亂,抵著她在門簾邊的動作很輕,似乎快要傾倒在她身上,又像是故意給人以這樣的感覺。
牽連到青蘅的手腕上的靈力絲線輕輕晃動,繞在洛子晚的手指上被無聲扯動著。他身上無論出現甚麼情況都會讓她感知到,他似乎意識到這一點,受著傷的狀態下去扯動那根細細的線,剛才醒來的時候發現她不在,他就是用這個辦法令她察覺到這邊的動靜趕回來。
然後在去找她的那一刻,門簾開啟,他託著她的腰按抵在門簾邊,開口說話的同時,她忽而踮起腳,微微抬著臉頰,親吻到他的嘴唇。
被親吻時他似乎怔了一下,眼睫緩慢地眨動。
“我剛才是去找大師兄問一件事……”說話間貼著他的嘴唇,半分不分開的樣子,故意帶一點輕蹭著的感覺,青蘅湊近在洛子晚的嘴角,用著氣音悄聲道,“喂,師兄,你不會是吃醋了吧?”
她眯著盈滿月光的眼睛,邪惡小狐貍似的,笑起來,“你怎麼連大師兄的醋都吃啊?”
話音未落,她被人輕捧起臉頰反過來親得意識不清。
“不可以麼。”微低著頭親吻她的洛子晚聲音更加輕,因為氣息和靈脈都紊亂,呼吸裡含著發著低燒的模糊混亂,有一種曖昧到極致的感覺。
“有時候我也會覺得有點怨恨。”黑暗裡的少年輕聲說著話,唇瓣沿著她的鎖骨和頸側移下去,使得她不自禁地微微仰起來,“師妹,我是你的,只是你一個人的……”
他低喃似的問:“為甚麼你不可以只是我的呢?”
熄滅了燈的帳內,散落在地上的止血帶和紗布凌亂,近乎帶著痛覺和怨恨情緒的乾淨聲音在黑暗裡彷彿夢囈,產生一種無間地獄裡群魔和惡鬼交.媾前的勾人。
床幔扯落下來。被人抱著陷在被子裡的青蘅被親得眸光都潮溼,揉抓著被子,體會到他沿著她的衣襟吻下去令人戰慄的感覺,綿密的啄吻間散開的裙襬花瓣似的開啟,底下溼漉漉的一片。
然後她攥著他敞開著的衣領,撲了一下,推著他滾落在地板上堆著的衣袂間,使得他背抵在床板上,被他屈起的長腿圈進裡面,膝蓋頂在他分開的兩腿之間,剋制不住地又親了一會兒。
分開的時候,青蘅被洛子晚抱著放回到床上。
靠在床邊的洛子晚稍欠身替她蓋被子,埋在被子裡的青蘅剛才被親得溼潤的眼睫半合著,沿著那根牽連在一起的靈力絲線,感覺到他極為紊亂的靈脈和身上不斷加重的傷,他髮梢都是潮的,已經不像是低燒,更像是發著高燒,身體的狀況很差。
青蘅從被子裡伸出手來,掌心輕輕碰了碰洛子晚的額頭。
儘管紊亂的靈脈導致撥出來的氣息是熱的,像在發燒,他的額頭卻很涼,身上很冷,沒甚麼溫度,好似摸到一捧雪。
這種靈脈紊亂引起的冷熱交替的狀態類似凡人生病發起高熱的感覺,極為折磨人,但是他沒甚麼表現,彷彿感覺不到難受似的,只是微垂著頭任憑她摸,在她掌心覆蓋上來的時候,安靜地閉了會兒眼,似乎很依賴這樣的觸碰,黑暗裡他的呼吸很輕,彷彿怕驚動她,心跳卻很快。
青蘅收回手,也沒說甚麼,側過臉,沒看他,嘴裡問:“雲州那邊現在情況怎麼樣?”
“找到了岐山派最重要的據點,在雲州城內某處宅邸,上次去春蕪城的時候我們經過了那裡。”洛子晚想了一下答,“不過還好那次沒被發現,不然當時僅憑我們兩個可能走不出雲州城。”
“這幾日仙門的人會在雲州境內發起總攻。”他聲調隨意地接著說,“應該快要結束了。”
“你一個人負責解決一整座宅邸的敵人麼?”青蘅問。
靠在床邊坐在地板上,替她整理被子的洛子晚低著頭,“嗯”了聲,漫不經心答:“剩下的人數不多,三日之內可以解決掉。”
“我和師姐師兄明日進皇宮。”青蘅告訴他,“本來打算我們幾個扮演捉妖道士,由你來扮演狐貍精進宮演一齣戲。”
“結果你一直沒醒。”她晃一下腦袋,“計劃泡湯。”
“為甚麼要我來扮演狐貍精?”這個計劃讓對面的少年氣笑了,他抬起眼睛看她,額髮底下那雙乾淨眼睛映著一片淺而亮的月光。
“因為……”她好似說著甚麼不可見人的秘密一樣湊近到他耳邊,“小師兄是狐貍精變的。”
說完她被摁著腦袋按回了被子裡。
“師妹你才是狐貍精變的。”重新替她蓋好被子的洛子晚聲音懶懶散散的,“快點睡覺。”
埋在被子裡的青蘅用手扯著被子邊緣蓋到臉頰,露出一雙漂亮眼睛在被子底下看他一會兒,看著靠在床邊準備睡覺的少年像是發著高燒而帶著潮的髮梢,他手撐在地板上,呼吸極為剋制,放鬆下來的時候身體有些支撐不住地往後倒,以背抵了一下床板。
青蘅糊在被子裡的聲音忽而悶悶道:“你上床。”
坐在床邊的少年似乎沒聽清,他低垂著的眼睫緩慢眨一下。
“我說,”青蘅用更大一些的聲音說,“我要你上床陪我睡。”
“你不是不許我上床麼?”洛子晚問。
“反正剛才你睡著的時候都在床上了。”青蘅悶悶的聲音說著,不管不顧地把他拉到自己床上,分給他被子蓋上。
因為此刻的身體狀況很差,被強行拉到床上的少年咳了一聲,帶著潮的碎髮掃下來,他的嘴角偏偏無聲勾起,額髮遮住的眼睛裡閃著一點詭計得逞的光芒。
“既然可以上床的話,可以算作正宮麼?”他輕笑一聲,沒甚麼力氣動彈,只能稍側過頭,語調透著少年氣的惡作劇意味,假話真心混在一起,冬日的積雪一樣、過分潔淨好聽的聲音誘惑人似的輕輕念著,“小姐,我不想只做你的小倌了,可以給我一個名分麼?”
話音未落,一個枕頭甩過來砸到他臉上。
“睡覺。”她冷聲道。
帳內這才靜下來。
躺在床上的青蘅窩在被子裡望著帳篷頂,數著身邊埋在枕頭裡的洛子晚的呼吸,一時間沒有睡著覺,又想要找人說話。
“明日就要進皇宮了。”她說,“我很小的時候被爺爺帶著進過皇宮,還給貴妃娘娘牽過裙子。”
“你給貴妃娘娘牽裙子做甚麼?”埋在枕頭裡的少年問,因為有些困了,他回答的聲音聽著迷迷糊糊,沒甚麼邏輯,像做夢,夢到甚麼說甚麼,“你喜歡她的裙子麼。”
“在元日的皇宮大典上給貴妃娘娘牽裙子可是屬於一個世家小孩的榮譽。”青蘅輕輕哼一聲,“你不懂就不要亂問。”
“我想知道師妹你小時候的事。”過了一會兒,身邊的洛子晚說,他似乎想象了一下,“小時候的師妹,應該很可愛。”
“小時候我一直都是一個人玩,很無聊。”青蘅悶在被子裡的聲音回答,“京城很大,負雪樓也很大,可是沒有人陪我玩。”
“我阿爹阿孃他們都死在當年先帝去世後的奪嫡之戰裡。”她忽而輕聲道。
聽見這句話,埋在枕頭裡的少年動了一下。
“他們下葬的那年我太小了,不記事,唯一記得的就是爺爺帶著我去祠堂裡焚香,教我認木牌上那些已逝的親人的名字……”
她輕輕的聲音說:“那是我最早學會認的字。”
“爺爺希望我做一個乖小孩,我就從小裝成一個乖小孩。”她悶著聲音又繼續講。
“可是其實我心地很壞的,”她悶聲道,“從小就幹了很多壞事,頂著別人的名頭。當年京城裡一半以上被掛上通緝令的無賴刺頭都替我背了黑鍋。”
最後這句話讓身邊的少年輕笑出聲。
然後在青蘅瞪過來之前,他伸手輕碰了一下她的眼瞼,令她下意識地閉上眼。
燭火熄滅的黑暗之中,她閉著眼,感覺到洛子晚的手指沿著她的臉頰無聲劃下去。
他彷彿在黑暗裡細緻描摹她的模樣,劃下去的手指動作很輕,停落在她的唇瓣下方,如同日落時分一隻點水的蜻蜓,或者撲火的飛蛾扇動翅膀,很短暫地停留一瞬,然後離開。
貼得很近的時候她察覺到他極輕而潔淨的、幾近帶著雪意的呼吸,他輕聲開口:
“沒關係。”
“無論你是甚麼樣子的我都很喜歡。”而後,他輕笑了聲,說,“像這樣壞的也很喜歡。”
“你爺爺一定也是。”附在她耳邊的洛子晚輕聲道,“甚麼樣的曾孫女他都很喜歡。”
這些話起到一定的哄人的效果,蓋進被子裡的青蘅準備睡覺了。
再過了一陣,她在黑暗之中翻過身。
藉著一線微弱的月光,她忽而看見額頭抵進枕頭裡的少年髮梢全都潮了,像高燒得很厲害,氣息更加紊亂,衣襟底下的傷口又擴大了些,昏暗的光芒裡,浸透著血的紗布和止血帶露出來。
“二師姐讓我喊你去雲州。”青蘅忽然低聲開口道。
“二師姐的原話是,等你醒了,讓我喊你把自己打包去雲州好好待著。”
她側過臉頰,看著他,“再這麼使用靈傀執行任務,對元神的消耗太大了,你會死掉的。”
微側著頭埋進枕頭裡的洛子晚閉著眼含糊地應了個“嗯”字。
“等明天早上睡醒了你就畫傳送陣法。”
青蘅貼近他一點兒,又指出,“你得把本體換過去。只靠靈傀執行那種程度的任務根本不夠用,靈傀很快會碎掉。”
因為靈脈紊亂而連呼吸都變得困難的洛子晚好一會兒沒說話,過了一陣,他才輕聲說:“我不可以在這裡陪你睡覺麼。”
好不容易可以上床了。
“不可以。”青蘅對他認真道,“等你結束任務以後才可以來找我。”
“但是,”她遲疑了一下又說,“你可以把分到一點元神的靈傀換過來陪我睡覺。”
她補充道:“可以上床。”
不過她沒想到的是這句話反而讓床上的少年氣得咳嗽起來。
她還沒來得及想明白怎麼回事,忽而被人扣進指縫間輕輕壓在被子上。稍稍低著頭的洛子晚以指腹緩慢地抹過她的唇瓣,由於燒得很厲害而氣息都是亂的,咳嗽的聲音很啞,他微垂著的眼底光芒極黯淡。
“師妹,你就那麼喜歡那隻靈傀麼。”他聲音極輕地問,每個字都咬得輕而好聽,幾乎有點瘋了,又像是明白了甚麼似的,彷彿輕聲自言自語,“你果然更喜歡玩那隻靈傀麼。”
自顧自思考的少年垂下眼,幾乎透著一絲怨恨,輕喃自語地說著:“想殺掉它。”
被壓著在被子上的青蘅輕輕眨了一下眼,很慢地反應過來洛子晚在想甚麼。
她不太確定是因為此刻他像在發著高燒而有些思緒混亂,還是真的一心一意相信她是在趕他走。
其實她心裡知道答案應該是後者。
這對沒有安全感的師兄妹在互相喜歡的時候都像膽小鬼。她絕對不可能在確認他完全地喜歡自己之前給出任何回應,而他根本無法相信她有任何一絲一毫喜歡上他的可能。
把全部的心都捧給她、可以心甘情願替她死去的少年,卻不知道她在親吻他的時候是因為喜歡。
每一次親吻都那樣用心的人,寧願相信她只是喜歡玩他。
甚至連她是不是喜歡玩他都不敢確定。
天底下有千千萬萬數不勝數的小倌,萬一她只是暫時喜歡玩他這一個,以後不喜歡了就會丟掉。
也許她已經更加喜歡玩那隻靈傀呢。
被輕輕壓在被子上的青蘅稍稍歪了一下腦袋,望向面前的洛子晚微垂著的眼睛,那雙乾淨好看琉璃似的眼睛只倒映著她一個人的影子。
“我確實很喜歡玩那隻靈傀。”她小聲回答,“喜歡親眼睛、鼻尖、還有嘴唇,以及更多的地方。”
“但那是因為……”
突然之間,她說話變得直白。就像敲開一個雞蛋殼,裡面裝著的好多好多情緒滿得倒出來。正如每次接吻的時候他們根本停不下來,因為太喜歡。
她輕聲說:“我想要你。”
作者有話說:小蘅:靈傀可以上床。
小洛:...
小洛:你果然更喜歡那隻靈傀麼。
小洛:想殺掉它。
小師兄今日吃了一整天的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