負雪樓(十三) 想要得到更多。
擋在外面的劍陣與背後的牆面之間留下的空隙很小, 形成一處狹窄幽暗的縫隙,靠在一起的兩個人都能聽清楚彼此交錯的呼吸。
以及回答她那個問題時洛子晚落在黑暗裡的、那個很輕的“嗯”字。
而在他回答完的下一刻,趴在他胸口的青蘅伸手揪著他衣領, 壓抵著在他在牆面上,鼻尖貼著他的鼻尖,彷彿對待一隻難以捉摸的獵物,一時之間辨認不出他的話語的真假。
她湊近到他的唇角, 帶著氣流的聲音輕輕回道:“我不信。”
“上一次和你說這樣的話的時候你也不信。”任由她湊近在自己的臉頰前,對面的洛子晚微微低下頭, 幾乎和她鼻尖相抵, 撥出的氣息和她的無聲地纏繞在一處。
忽而反過來更加靠近她, 他說話間很輕的聲音灑落下來, “要怎麼樣才可以讓你相信呢。”
“喜歡我的人要甘心替我死。”青蘅微微歪著臉頰, 輕聲回答。
“我已經替你死過一次了。”說話時洛子晚輕碰到她的唇瓣, “在夢境裡。”
“還不足夠。”青蘅又說。
其實她很喜歡。
喜歡他做那些事。
喜歡他甘心為她去死。喜歡他因為她受傷。喜歡他每一次替她擋住攻擊。喜歡他受著傷仍然整夜整夜地守在她身邊,用了一整夜靈力之後第二天困得睡不醒,卻會在她偷偷親他的時候感知到,哪怕在昏睡的時候依然會回應她。
被龐大的結界隔絕在裡面的茶樓內妖魔亂舞遍地殘骸, 劍陣與倒塌的牆面之間只有一個小到僅能容得下兩個人的空間。
深夜, 一線月光漏下來,他們在其中說話,就好像與世隔絕。
因為捱得太近,額頭抵著額頭,鼻尖碰到鼻尖, 幾乎可以感覺到對方的心跳,如此清晰,砰砰砰, 交織在一起。
“師妹,”說話間,對面的洛子晚微低著頭,以手掌捧起青蘅的臉頰,他落下來的呼吸灑在她的唇瓣上,對她而言近乎蠱惑人的過於甘冽的酒液。
他輕聲道:“說你喜歡我。”
“我討厭你。”青蘅回答。
嘴裡說著討厭,身體卻想要接吻。
他在她說出第一個字時吻下來。
頭頂上方的劍陣還在不斷地攪動,妖魔們“砰砰”地撞擊著發出聲響,然而倒塌的牆面下那一方狹小的縫隙裡恍若寂靜隔世,他們甚麼聲音也聽不見。
一線細細彎彎的月光之中,這對師兄妹在血泊裡接吻。
“師兄,”某一剎那,分開的時候聲音混一點喘息,青蘅含糊的嗓音對洛子晚說著,“我在利用你。”
話剛說完她又被吻得眼睫輕輕顫動。
她利用的是他對她的喜歡、愛、還有一切。
想要他為了她付出一切,傾盡所有,把一生一世從生到死所有的喜歡全部給她,而她連一個字的償還都不給予他,只一昧貪心地想要得到更多。
可是他心甘情願地被利用。
就像水裡的魚與垂釣者,獵物與捕獵者,明明應該互相敵對、無法在一起的雙方,打著利用和佔有的名義,試著相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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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出時分,天光破雲而出。
餘下的所有弟子轉移到京城外,師風玲趕回茶樓的時候,籠罩在茶樓上的結界依然存在,開啟結界進入裡面,看見的是劍陣下方的師兄妹挨在一起睡著的模樣。
深夜前來襲擊的妖邪們在日光的炙烤下灰飛煙滅,只留下一地殘骸和灼燒的灰燼。常人看不見這些,等到結界開啟之後,只能看見一夜之間不知為何猝然坍塌的茶樓,此後不到半日之內,將有坊市間的說書先生大拍著醒木對眾人生動地講起茶樓一帶的靈異奇詭故事云云。
這是仙門與中州世族之間的約定。仙門不會干涉人間之事。那些或關於仙人、或關於妖魔的傳說只存在於市井小巷之中,作為街頭巷尾的雜談或奇聞異事,其真相不會廣為人所知。
此時此刻的中州京城內秋日晨光正盛。一線陽光從坍塌的茶樓頂上照下來,照在挨在一起睡著的師兄妹身上。
靠在牆邊的少年微低垂著腦袋,操縱著劍陣的手指已經鬆開滑落在地板上。身側的女孩靠在他的胸口,手裡掐著的訣還維持著茶樓的結界,臉頰輕輕貼在可以聽見他心跳的位置。
“起床啦。”半彎下身的師風玲挨個敲了敲睡著的青蘅和洛子晚的腦袋殼。
青蘅迷迷糊糊醒來的時候,看見師風玲輕輕眯著的眼睛。這位二師姐似乎發現甚麼很值得高興的事情,眼睛裡笑意盈盈地望著自己的師弟妹挨在一起睡覺的畫面,彎彎簇起來的眼睫裡像盛滿好多小星星。
“轉移任務完成。”師風玲伸手摸了摸青蘅的發頂,“辛苦你們了。”
聽見任務完成的話,醒過來的青蘅點一點頭,沒說話,先把臉頰輕輕貼在面前低垂著頭的洛子晚心口處,聽了一會兒他的心跳,又把鼻尖湊近過去感覺到他的呼吸,就像對待一件屬於自己的靈傀娃娃,檢查一陣,似乎確認過一遍他還活著,才放心下來。
手託著臉的師風玲笑眯眯看她的動作,既不戳破也不說甚麼,等了一會兒,才開口。
“喊你小師兄起來。”師風玲說,“很快會有弟子過來處理後續事宜,。”
“不用喊醒他。”青蘅清脆乖巧的聲音回答完,從芥子袋裡摸出一張傀儡符,很自然地往洛子晚身上貼,依然沉睡著的少年被她拉著手牽起來乖乖跟她走。
結界開啟,茶樓外已經有負責的弟子等著準備進去處理妖物的殘骸。跟著師風玲離開之前,青蘅把手裡的訣全部解開,覆蓋整座茶樓的結界這才緩緩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仙門弟子們張開的另一道用以掩人耳目的靈力罩。
茶樓周圍一圈湊熱鬧的人群嘰嘰喳喳的議論聲響起的時候,拉著洛子晚的青蘅已經和師風玲一起把身影隱去在來來往往的人流裡。
“師姐,”踩著青石板走路,一邊用一個隱匿訣抹去行蹤,青蘅轉過臉問師風玲,“我們現在先去京城外等那道入宮旨意嗎?”
“不久前收到了你們大師兄傳來的訊息。”
師風玲手裡繞著一根從劍柄處扯下的紅繩,攏著把黑而直的長髮系起來,“不必等入宮旨意了,直接去一趟大理寺獄。”
“去大理寺獄幹甚麼?”青蘅眨了眨眼睛。
“劫囚。”師風玲輕輕哼著歌似的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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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答”的落水聲從上方傳來。
大理寺獄位於皇城內的西北角。最深處磚石砌成的地牢裡沒有窗,常年不見日光,也聽不見一絲聲音,只有排水管從上方的牆壁經過,偶爾聚攏的水珠沿著牆面滴落下來。
坐在地牢裡的年輕人藉著這一點滴水聲計時。
一次滴答聲是半個時辰,兩次滴答聲是一個時辰,他數過一百六十八次滴答聲,足足八十四個時辰。
徐折丹已經待在大理寺獄最深處的地牢裡整整七日七夜。
這間囚室三面是磚牆,一面立著銅鐵澆鑄的欄杆和帶刺的鐵網,四面八方貼滿針對修仙者的禁咒符紙,哪怕一絲靈力也無法使用,他只要動動手指就會被荊棘叢般的電流貫穿。
坐在地牢裡的年輕人鬆鬆穿一件青布袍,寫著囚禁咒的鐵索纏在他的手腕和足踝處,常佩在腰間那把掛著桃木符的桃木劍不在身邊,顯然被人拿走了。他這副模樣看起來很狼狽,但神情似乎極平靜,往下垂的額髮上凝結著汙血,底下那雙桃花眼看不出甚麼情緒。
低而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而來。
刺啦的鐵鏈摩擦聲響起,囚室的門開啟。走進來的是一身儒衫的青年,手捧一面銅鏡,模樣看著溫和儒雅,衣角經過滿是汙血的地板,不沾灰塵。
——稷山學宮司業清靈仙君的大弟子蘇翎。
蘇翎站在坐在地牢裡的徐折丹面前,稍稍彎身,手指叩了一下捧著的銅鏡。
刺耳的咯嚓聲響起。那些捆在徐折丹身上的鐵索緩慢地絞緊,血流出來,骨頭碎裂時發出聲音,而這個被折磨的年輕人毫無反應,彷彿感覺不到痛似的,依舊平靜,凝結著汙血的額髮下那雙桃花眼抬起來看蘇翎。
“還是不肯說出你們內閣那個計劃的具體內容麼?”
手捧著銅鏡的蘇翎溫和地望過來,這件原本作為驅邪潔淨之用的法器早已在他手裡變成浸滿汙血的殺人器具,“再過一夜,你全身的骨頭都會碎一遍。”
“你似乎對摺磨人這件事相當有興趣。”坐在囚室地板上的徐折丹低笑了一聲。
“沒想到你會落在我的手上。”蘇翎垂眼注視著手裡銅鏡的鏡面,不緊不慢的聲音說,“師尊從前經常和我稱讚,問劍閣掌門的首徒是個修仙的天才,倘若不跟著道乙仙君學劍,拜入她門下做弟子多好,學宮必定能再出一個化神境修士。”
“你到底哪裡比我好呢?”他再彎下身,靠近一些,那些絞緊的鐵索把對方的骨骼碾壓出清晰的碎裂聲。
蘇翎原本儒雅溫和的聲音裡近乎透出一絲怨毒,“師尊為甚麼從來不曾誇過我呢?”
“這是你背叛司業大人的原因嗎?”徐折丹頭也不抬地反問,“這些年京城裡操縱妖邪的人也是你吧?”
“私下教你這些邪術的人是誰?”接著他抬起頭,“那一日闖入學宮的化神境鬼修是你放進來的,那個叫季澤的人才是你真正的師父吧?”
“上次被封印在浮生鏡裡使那個人元神受了損……”徐折丹繼續問道,“此刻他人藏身在何處?”
問完的下一刻,鐵索上的囚禁咒再次帶著電流穿透他的身體。
“閉嘴。”蘇翎陰沉沉的聲音說,“我才是那個問話的人。”
“不過這些年京城裡操縱妖邪的人確實是我。”
他以手指再次叩了一下銅鏡鏡面,接著道,“在仙門那些老頭子不知情的情況下……皇宮內部早就已經被岐山派徹底控制了。”
“北極星之位上的陛下你們也敢動嗎?”徐折丹疏疏懶懶的聲音說,“以妖邪犯帝王之脈,那是有違天道之事,會遭天譴。”
“虛無縹緲的天譴有甚麼可怕的……”正回答著,頭頂上方突然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轟隆巨響,震得囚室裡四壁撲簌簌落灰,蘇翎愣了一下,突然轉過頭去看徐折丹。
“和你聊這麼多是因為我在等人。”徐折丹懶洋洋的聲音道,“你是在等甚麼?”
說完,他扯一下纏在手腕處的鐵索,聲音漫不經心的,像在和誰說話似的,道:
“師妹,動手。”
話音未落,“轟隆”一聲,囚室上方的整片天花板塌了。
“師姐你每次出場都要弄塌天花板嗎?”手裡握著劍的青蘅跟著踩在塌了一地天花板上,歪了歪腦袋去看師風玲。
“也不是每次。”師風玲溫溫柔柔地答,“只是這樣下來比較快。”
系在劍柄上的一段綢緞收回來滑入掌心,她側了一下臉頰,看向囚室地板上滿身汙血的年輕人,“喂,徐折丹,你怎麼把自己弄得這麼狼狽?”
“稍微裝了一下。”徐折丹懶洋洋地說。
靈力從他的指尖流淌而出,與佈滿鐵索的囚禁咒飛快對抗。噼裡啪啦的聲響裡,符咒以極快的速度脫落。
從不知何處飛回來的桃木劍落入徐折丹的手心,系在上面的三十六枚桃符依次運轉,一個僅次於化神境劍威的龐大無形的劍陣橫掃開去。
整座大理寺獄在劍陣的籠罩下轟然傾塌。
多年來潛藏在地牢深處的無數妖邪驟然被盛大的日光照住,發出銳利猙獰的尖叫,四散逃竄時被劍陣死死釘在原地,最終化為菸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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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咱們師門四個都是京城內的通緝犯了。”師風玲輕輕幽幽唱歌似的聲音說。
從大理寺獄離開後,問劍閣掌門道乙仙君的兩大兩小一共四個徒弟坐在一片無名的小樹林裡。
師風玲無聊地輕輕哼著歌擦劍。徐折丹換了件沒有血跡的袍子,挽起袖子把自己碎掉的骨頭一一掰正。
青蘅正在心裡默記剛才師姐師兄用過的劍陣訣竅,決定找機會自己練習一遍。靠在她身邊的洛子晚低垂著頭仍在睡覺,陽光照在少年垂覆著的眼睫上,他的額頭上被人貼了一張傀儡符紙。
“弄塌了一整座大理寺獄,也不知道師父他老人家收到這邊的通報後會作何感想。”師風玲擦著劍又說。
“應該會覺得弟子們都很爭氣。”徐折丹低笑一聲,“聽說師父和司業大人遊歷十二城時也做過朝堂通緝犯。”
“可惜讓那個蘇翎逃跑了。”青蘅用帶點兒不甘心的語氣說。
“沒關係。”師風玲輕快地接話,“稷山白顏會追殺她師兄到天涯海角。”
“話說回來,大師兄你這麼長時間在中州執行的秘密任務就是這個啊。”青蘅轉向徐折丹,語調有一些感慨似的說。
“潛伏在各種地方做線人。”徐折丹聳一下肩,轉動肩骨,把自己碎裂的筋骨修復好,“最後終於把他們窩藏妖邪的地方找出來了。”
“中州是你的故鄉,來這裡卻沒跟你說一直很抱歉。”他帶著歉意又笑一笑,“要不是任務機密不能透露,大師兄肯定會買些你故鄉的特產託人送回宗門給你。”
“等這次任務執行完畢,師姐師兄帶你去買好吃好玩的。”師風玲眼睛彎彎地衝青蘅說,“只買給你,你小師兄沒有。”
青蘅立刻快樂地點一下頭,很滿足這種差別對待。
“不過小師兄一直沒醒。”她有些憂心忡忡地又轉過頭去看身邊低垂著頭睡熟的少年,“他還好嗎?”
桃木劍上掛著的桃木符“嘩啦”一響,徐折丹傾身過去看洛子晚,手指圈了些靈力點在他的額頭上,注入進去,眼瞼安靜覆蓋著的少年仍然沒甚麼反應。
“大部分元神都不在這邊。”徐折丹收回靈力,“看起來雲州那邊的情況不太好。”
“你小師兄為了找你做出分開元神這種事,我本來打算罵一罵他。”
師風玲把一縷直而長的髮絲撥到耳後,目光投過來,說,“不過雲州那邊情況那麼不好,他把本體留在這裡反而更安全些,要是在那邊出了事至少不會死。”
四個人在小樹林裡又坐了一陣。師風鈴繼續擦劍,徐折丹繼續扳正骨頭。青蘅託著臉望向洛子晚,他微側著頭靠在她身邊安安靜靜一動不動。
“接下來我們是等入宮旨意進皇宮嗎?”過了一會兒,坐在林地上,舒展了一下手臂,青蘅又問。
“皇宮內部已經被岐山派的人控制住,他們不會給我們進宮旨意了。”師風玲輕輕咬著發繩扎頭髮,“我們自己想辦法進去。”
“近日來坊間一直傳宮中鬧狐妖。”徐折丹思忖片刻後道,“我們或可扮成捉妖道士和狐貍精進宮,設法在皇宮內面見聖上給人演一齣戲。”
“誰來扮狐貍精呢?”師風玲撐著臉頰。
“我認為小師兄很適合扮演狐貍精。”青蘅歪過腦袋看洛子晚。
這時,微微低垂著腦袋的少年眼睫輕動了一下,似乎快要醒了。坐在他身邊的青蘅湊近過去,幾乎貼著他的鼻尖,聽見他極輕而淺的呼吸,彷彿微涼的雪籽落在她肌膚上。
“師兄,”她喊他,“你過來一下。”
作者有話說:小蘅:(對小洛)小·狐貍精·師兄
二師姐每次看見挨在一起的小情侶:ksw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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