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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負雪樓(九) 呼吸落在的地方。

2026-03-23 作者:文成三百斤

負雪樓(九) 呼吸落在的地方。

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使得正在拉著他趕路的青蘅跑得差點跌一下。

被青蘅拉著一隻手的洛子晚幫忙扶了她一下, 令她踩著青石板路站穩。她回過頭來,還沒說出甚麼解釋,身邊的少年抬起眼睛, 向她指出:

“師兄妹一般不會互相解開衣服。”

一邊拉著他往令牌指示的方向跑,青蘅轉回頭,埋著臉裝作很忙地確認方位,一邊試圖給自己找藉口, 以掩飾她昨夜解開他衣服看見那些傷口時產生的一絲難過情緒,以及她在他睡著時悄悄渡給他靈力的做法。

同樣需要掩飾的是, 每一次她離得很近的時候, 對他產生的想要親或者想要吃掉的慾望。

如果僅僅是後者, 根本不需要掩飾, 可以大方地承認她只是想要他。可是當兩種截然不同的心情混在一起, 這件事就變得複雜。

她不願意承認的是對他哪怕一絲一毫的在意。

“我們是死對頭。”她回過腦袋, 用著強調的口吻,幾乎像在對自己強調,“你是我討厭的人。”

“你睡著之後一動不動像是已經死了。”她作出解釋,“我解開你的衣服只是為了檢查你是不是還活著。”

然後她還大聲補充一句:“根本不是想看你, 更加不可能關心你。”

這個理由似乎說服了身邊的少年。

接下來被她拉著跑的一路上, 他都沒說話,任憑她牽著自己的一隻手。彷彿被她最後那句話刺傷到,他沾著血的黑色的額髮遮蓋住眼瞼,額髮底下那雙微垂著的黑色眼睛裡眸光很黯淡,像是雨水淋溼了的黑曜石。

等到了即將抵達任務約定的匯合地點的時刻, 他似乎又自己調理好了心情。

“等一會兒師妹你要藏好我。”

洛子晚低著頭為青蘅戴上一頂竹編斗笠,替她把髮辮整理進斗笠底下,順手給他自己也戴上一頂斗笠, “儘管就算被師兄師姐發現了也無所謂,但違反門規來找你的事最好還是別讓人知道。”

和師兄師姐約定的匯合地點在京城內一處茶樓。茶樓的一層大廳嘈嘈雜雜、人來人往,沒有人在意藏在角落裡的這對師兄妹。

很快幫面前的師妹把竹編斗笠的帶子繫好在下巴底下,輕輕扯一扯,拉緊,此後,給自己也戴好斗笠的少年按下笠沿轉過身往人群裡走。

他們打算暫時在這裡分開一會兒。洛子晚藏匿在此處的人群之中,而青蘅去茶樓頂層找師兄師姐匯合。

“等一下。”這時,青蘅忽然喊。

她走過去,踮起腳,在對面少年的斗笠底下挨近他,微微抬著臉頰,極認真的模樣,伸出去的手指碰了碰他額角的血跡。

是不久前他們從爆破符的範圍內逃出來時被飛濺的瓦礫弄出的傷口。

其實那道傷口並不明顯,也不深,只是在額角劃出了很細微的一道血痕,血珠沾到額髮上,沿著髮梢往下掃落,略微擋住眼瞼,他沾溼的眼睫有些被血糊住。

“這樣不好看。”青蘅很小聲地咕噥一句。她的手指穿過洛子晚掃落的額前碎髮,凝著靈力的指腹對著那道血跡輕輕擦過去,用一個簡單的癒合術法把他額角的傷口抹去了。

只是完成了很簡單的一個動作,她突然覺得對面的人心情變好了。

“你剛才一路上不說話是不是在生氣?”青蘅眨了眨眼睛,看向洛子晚,“你在生甚麼氣啊?”

“怎麼可能。”斗笠底下的少年側過臉,連眼皮也不抬,語調懶散地答,但是很明顯可以聽出來他的心情很好。

青蘅還要再問甚麼,被他伸出的一隻手摁了下腦袋,於是剛才繫好的斗笠帶子被扯歪一點,她立即有點兒惱火地雙手抓著笠沿瞪他,忽地被人輕輕碰了下眼瞼。

她下意識地閉一下眼睛,感覺到對面的人低下頭貼近了一瞬間,呼吸有一剎碰到她的嘴唇。

耳邊響起他乾淨而帶一絲漫不經心的嗓音:“過一會兒見,師妹。”

再睜開眼睛時,戴著斗笠的少年身影已經不見了。

不愧是最令她討厭的小師兄。雙手按著斗笠沿的青蘅在心裡忿忿地想。剛才突然讓她閉眼再靠近她的行為必定是惡作劇。

這麼在心裡想著,她無意識地抬起指尖,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那裡是剛才他的呼吸落在的地方。

纖長的睫毛眨一下,倏地收回手指,她抱著任務令牌飛快上了樓。

宗門令牌指示的任務匯合地點在這間茶樓的頂層包廂。

推開包廂的門的同時,四面的結界鎖開啟又關合,把外界的一切聲音遮蔽,青蘅就像穿過一道無形的牆面那樣走了進去。

從窗臺邊回過頭的是晃盪著一把黑而長的直髮的二師姐師風玲。

然而在她身邊的並不是青蘅以為會見到的大師兄徐折丹,而是一個穿青紗手捧古琴、神色清清泠泠的少女。

眉心點著一枚硃砂描畫的花鈿,襯得她那張俏麗白皙的臉格外冷清。她捧在手裡的古琴琴絃微動,近乎凝固成絲線的靈力在琴絃上躍動,在青蘅推門進來時恰好叩出一個音,她抬起眸來,微欠身頷首,算作打了個招呼。

“稷山學宮,白顏,司業大人的二弟子。”

從窗臺上跳下來的師風玲聲調輕輕盈盈,對青蘅介紹道,“你們之前在學宮見過幾面。”

青蘅記得這名時常跟在學宮司業大人清靈仙君身邊的二弟子白顏。

稷山學宮司業清靈仙君常指點的有四個徒弟。大弟子蘇翎被確認背叛仙門加入了岐山派,二弟子和三弟子都是跟隨司業大人修行的樂修,平時負責處理學宮事務,四弟子章小榆是學宮學士,只擅文書,不修習仙門之術。

這名性格清冷不愛說話的樂修二弟子白顏,曾經與青蘅和洛子晚在學宮見過幾面。後來青蘅跟著師風玲去學宮處理轉移止戈之約的後續事務時,又見過白顏一次。兩人認識,不過沒甚麼交情,大約只能算是點頭之交。

“你來中州做甚麼?”青蘅問她。

“我來殺我師兄。”白顏說。

青蘅被這句充滿殺氣的話噎住一下,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司業大人的大弟子蘇翎背叛了仙門,作為司業大人的二弟子的白顏是來執行清理門戶的任務。

“你師兄人在中州嗎?”青蘅問。

“我一路追殺了他很久。”白顏點頭,“沿著他殘留的靈力蹤跡,從稷山追殺到雲州、再到雷州、滄州、如今輾轉到了中州境內。”

青蘅覺得她這樣千里追殺自己師兄的行為聽起來很值得崇拜。

同時,她還記得在學宮試煉時見過的大弟子蘇翎。印象裡那個手捧銅鏡、性格溫和儒雅、稷下學宮裡人人愛戴的年輕人居然會做出試圖手刃師尊、盜取止戈之約的事,一度讓她感到過詫異和強烈的反差。

也許是同樣都身為師妹,都有自己的師兄,儘管是完全不一樣的師兄,儘管彼此之間並不熟,坐下來開始對話的時候,坐在房間裡的兩個女孩子都對對方產生了一點兒奇妙的親近感。

“是司業大人派你去追殺你師兄的嗎?”青蘅想了想,又問。

“是我主動請命殺他的。”白顏低聲答。

“我師兄出身於一百多年前在仙門之戰上戰敗的那一方勢力家族。”過了片刻後,白顏忽而再次輕聲開口。

這些話在心裡放了很久很久,卻不能對任何熟悉的師門之人傾訴,直到這一日,遇到一個沒甚麼交情、只有一點點相似之處的陌生女孩子,反而忽然之間可以開口說了。

儘管遇到了可以傾訴的人,手指搭在琴絃上的少女唇瓣翕動,說話的聲線依然清清泠泠,聽不出甚麼情緒,只是陳述。

“師尊在我師兄很小的時候把他撿回學宮養大,就像已經離世的師尊的師尊曾經對師尊做過的那樣。”

白顏輕聲說:“師尊對師兄很好,師兄對我們也很好。”

“我們都是師尊撿回來的小孩,沒有父母親人,跟著師尊,在一起長大,就像兄弟姐妹。”

“師兄就像我們的兄長。”她輕輕說,“師尊經常對我們說,師尊的師尊也是這樣帶她長大的,她的師兄師姐就像她的親人。”

“你師尊的師尊是一百多年前簽訂止戈之約的仙長之一對吧?”青蘅回憶了一下自己學過的那門仙門史的課。

“是。”白顏點一下頭。

於是青蘅回憶起,在稷山學宮那片掛滿封印符紙的禁地之內,廟社前古老的巨木下用幻術形成的影像裡,那些圍繞著石桌簽訂止戈之約的家主與修士們。

那裡面其中有一個人是司業大人已經死去的師尊。

每一次進入學宮禁地時,美麗的司業大人都會停在那棵巨木下,彷彿和甚麼人見面似的,對著那團霧氣裡的幻影輕輕笑著打招呼,輕輕說一句“師尊午好”。

按照白顏的說法與青蘅對仙門史的記憶,稷山學宮的上一任祭酒大人、即司業大人清靈仙君已逝的師尊,曾經在當年的仙門之戰後撿了不少戰敗方失去親人的小孩帶回學宮撫養長大。而被上任祭酒收為弟子的、後來成為學宮司業的清靈仙君,自己就是出身於戰敗方勢力的小孩之一。

所以她後來在遇到了家破人亡的小孩蘇翎以及其他類似情況的幾個孩子時,學著自己當年的師尊,把他們帶回來收為弟子帶大。

只是沒有想到會被自己親手帶大的小孩背叛。

“師尊沒有想過師兄會做背叛師門的事。”手輕按在琴絃上的白顏聲音輕輕地說,“我們也沒有想過。”

“平時總是微笑著、對我們那麼溫柔那麼好、會在睡前哄我們入睡的師兄……心裡計劃著做殺死那麼多人的事。”

“我們都不知道師兄心裡那麼怨恨師尊。”

手指無聲撥動了一下琴絃,坐在案几後的樂修少女聲音更加輕下來,她咬字透著一點冷,“就像冬天帶回來的蛇,暗中盤算著用毒液咬人的事,師兄表現出來的溫柔和示好都是虛假的。”

她聲調毫無波瀾地接著道:“我要親手殺了他。”

聽完這段故事的青蘅有些不知道該接甚麼話。

一開始從那些話語裡聽出來一點難過,再後來就變成了完全的被背叛後的心情,連不甘心和想要質問背叛原因的情緒都沒有,只是單純地想殺死背叛師門的人。

青蘅歪頭,想了一會兒,祝福道:“祝你殺你師兄成功。”

兩個沒甚麼交集的女孩子莫名其妙在這一刻結交變成了朋友。

“我來這裡是想提醒你們這件事。”白顏停頓了一下,說,“我在中州京城內的很多地方找到過我師兄蘇翎的蹤跡。”

“蘇翎是岐山派培植多年的線人和內應,在人間應該也有不少活動地點。”她低聲道,“其中他經常去的地方之一是負雪樓。”

青蘅在白顏話音落下那一刻極輕地掀起眼睫。

“另一處是皇宮。”白顏說完,轉身,推開門,回了一下頭,“我能夠提供的情報只有這些。”

她冷靜道:“我繼續去追殺我師兄了。”

結界鎖在她身後“嗒”一聲合上。

留下坐在房間裡的青蘅和自己的二師姐師風玲對視。

“稷山白顏應該已經很久沒講過這麼多話了。”

二師姐師風玲從劍柄上撥了一根紅繩,當作發繩,挽起自己耳邊垂下的一縷長髮,“她應當真的很親近你,才會願意和你講這麼多。”

“剛才我們兩個在房間裡半天都沒憋出半句話。”師風玲轉過臉來看青蘅,彎了彎眼睛笑著補充。

青蘅對師風玲歪歪腦袋。

從椅子上探身過去,把手裡的任務令牌放在二師姐面前桌上,她一邊用著很乖的聲音問:“話說回來二師姐,大師兄怎麼不在這裡?”

“沒找到他。”師風玲輕輕咬著發繩紮起長髮,“傳音過去沒反應,平時和他聯絡用的傳影符也沒動靜。”

“你在負雪樓那邊是不是遇到了甚麼事?”師風玲接著問。

“有人想把我關在負雪樓,並且想把我殺死在那裡。”青蘅點頭,她低聲道:“這一次回到中州,負雪樓已經不是我認識的那個負雪樓了。”

“……爺爺也不在府裡。”她聲音低低的。

“恐怕整座京城都不存在甚麼安全的地方了。”師風玲聲音極輕地自語,“這間宗門安排的茶樓反而是最安全的所在。”

她點了點桌上的任務令牌,開啟。坐在案几邊的師姐妹以最快的速度討論了接下來的任務內容。

“按照之前和徐折丹的約定,他最晚會在三日之後趕到這裡匯合。”片刻後,師風玲說,“但我們在這裡最多再停留兩日。”

“兩日之後準備出發去皇宮。”

纏在指間的紅色發繩紮好在長髮上,師風玲從案几前起身,繫著綢緞的劍柄無聲滑落進她的手裡,“等會兒我先去那附近看一看。”

“我和師姐一起去嗎?”從椅子上站起來,青蘅跟著把劍從芥子袋取出來,問。

“你今日就留在茶樓裡,剛才收到一份關於妖物的圖紙要交給你研究。”師風玲的聲調唱歌似的,輕輕悠悠,指尖輕撥著劍上的綢緞,帶一點兒無聲的殺氣,“這一晚好好休息,明日師姐帶你去殺妖。”

“你的房間在那邊。”她指了指對面走廊的一間房間。

“只有一間空房。”這位溫柔愛笑的二師姐輕眯起眼,早已知道甚麼似的,“你們兩個晚上待在同一個房間裡沒問題吧?”

聽到這句話,青蘅眼睛眨了下,問:“二師姐怎麼知道小師兄在這裡?”

“這裡。”師風玲手託著臉頰從桌邊傾身過去,另一隻手伸過去撥開一綹兒她沾著絲血跡的頭髮絲,“不是你的血。”

她問:“你們離開負雪樓時遭到了甚麼方式的襲擊?”

“有人在房間牆上設下了爆破符。”青蘅用手指摸了摸自己頰邊的髮絲,“小師兄替我擋了一下。”

“爆破符。”師風玲低著頭思索片刻,記下這條線索,“負雪樓發生的事之後會查。”

“你小師兄怎麼過來找你的?”她又問。

“他用了靈傀。”既然已經被師姐知道了,青蘅也不替洛子晚瞞著,回答,“小師兄人在雲州那邊執行任務。”

“聽說雲州那邊戰況很不好。”師風玲輕輕自語般地說。她手指輕盈地提起劍,系在劍上的一段綢緞繞在指間,束在黑髮上的紅繩隨風曳動,“明日午時仍在這裡見,到時候把你小師兄也喊過來。”

“另外,記得在茶樓外設下結界。”

窗戶開啟,準備從窗邊躍下離開之前,師風玲想起甚麼似的,回過頭來,彎眼輕輕幽幽地笑一笑,“今夜可能不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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