負雪樓(八) 拆解開他的衣襟。
這一次的吻只持續了很短時間。
被壓在床上的洛子晚眼睫動了下, 親吻在他嘴唇上的青蘅已經分開。她坐在被子上,絲毫不解釋剛才的行為,帶著一點兒頤指氣使的嬌縱態度, 命令道:
“你留在這裡。”
“我本來就打算留在這裡。”回答的時候,洛子晚眼眸底一點清光晃動著,他無聲彎著嘴角,也沒有問她剛才的行為的含義, “不然也無處可去。”
而後,他歪頭, 指了一下自己, 忽地靠近一些, 在她耳邊輕聲開口問:“小姐, 可以收留我麼?”
似乎也有點喜歡上玩這種小姐和她養的小倌的睡前遊戲, 坐在床上的青蘅貼近他的鼻尖, 慢慢地說:
“當然可以。”
動作近乎有些危險而誘人,她用著氣音,湊到他頰邊,有點兒壞的語氣, 耳語道:“但是要付出代價。”
“甚麼代價?”被她撥出來的氣流輕輕擦過頸側, 對面的洛子晚眼睫無聲掃動一下,依然用著不動聲色的語調。
“出賣你的身體。”她悄聲說。
這麼對話令兩個人都覺得好玩,睡前遊戲產生一點兒新奇又刺激的感覺。不過儘管嘴裡說著大膽又撩撥的話,實際上誰也沒行動,更像是為了回應對方而不甘示弱地進行挑釁, 哪一方說的話先壓過了對方就贏。
剛要再使出點甚麼更加過分的說法,青蘅被洛子晚摁回被子裡,她沒來得及說甚麼, 彎身過來的少年替她將被角重新掖好。
“下次再給你。”回答著她的話,他乾淨的嗓音用懶懶的語調說,“小姐,你該睡覺了。”
說完,他鬆開手,欠身熄了燈,很熟練地在牆角打了個簡單的地鋪,準備睡地板。
床上的青蘅抬起眼睛,盯了一會兒他的背影,覺得遠得快要看不見了,忽地輕輕撅了一下嘴。
而後,她埋在被子底下的悶悶的聲音命令道:“你過來。”
那一邊的洛子晚回了一下頭:“甚麼?”
“你過來這邊。”被子裡的青蘅用著清脆的聲音,換上頤指氣使的語調,對他下令,“我要你陪睡。”
他輕笑了聲:“你怎麼還要人陪睡?”
青蘅不回答問題。她在被子裡側翻過身,手伸出去,在自己的床邊挪出一個位置,悶聲道:“你睡在這裡。”
“我以為你比較想要我離你遠點。”角落裡的洛子晚看了一眼那個在她床邊的位置,偏頭,回憶了一下,“之前在稷山的時候是這樣。”
“那是在稷山的時候。”青蘅輕哼聲,“在府裡的時候你是我養的小倌。”
“而且從小到大都沒有人陪過我睡覺。”被子底下悶悶的聲音又道,“爺爺很忙,我從小一直都是一個人睡,不會有人陪我一起。”
過了一會兒,她輕聲說:“我大部分親人都死了。”
熄了燈的黑暗之中,走近的少年也沒說話,他低垂著眼,替她把被子再次拉上去蓋好,手指輕碰了下她的眼瞼,沿著她的臉頰滑下去。
片刻後,他貼在她的耳邊輕聲道:“晚安師妹。”
黑暗之中那個動作似乎是哄人,但是不太明顯,空氣裡有甚麼情緒無聲地傳遞,躺在被子裡面的青蘅突然感到有一點安心。
也許是因為有人陪著睡。
深夜裡很寂靜。窗外偶爾傳來夜半的蛙聲蟲鳴,更遠處樓閣上點著的燭火曳動,投影在窗紗上,隱約可以看見窗紗上映出的少年低垂著頭安靜睡覺的側影。
埋在被子底下的青蘅眼睛睜開著,沒甚麼睏意,睡不著。
大約是白日玩得很興奮,到了夜裡回到負雪樓,見到各式各樣的幼年時的舊物,更加不困了,腦子裡各種東西亂糟糟地轉。
自己睡不著,就想要喊人起來陪。
被子裡的青蘅翻過身,對著靠在床邊睡覺的少年喊:“師兄。”
他沒有回答。
等待了一會兒,沒等到對方回答,於是她挨近一些,喊他的名字:“洛子晚。”
身邊的人還是沒甚麼反應。
或許是對於沒人回答感到不滿,她赤著腳從床上下來,踩在地毯上,半傾斜著身體湊近過去看他。
而後,她忽地怔了下。
從窗紗外透進來很淺的一片月光和燭火,半冷半暖的色調裡,倚坐在床邊的少年低垂著頭,眼瞼覆蓋著,髮尾滑落到頸側,散開的衣領底下漏出一點血跡。
他又受傷了。
大概是之前和她在青樓分開之後受的傷。他奉內閣特派令在雲州境執行任務,本體和靈傀互相換來換去,在雲州那邊靈傀受的傷會反噬到本體上。
衣領底下的傷口用布帶隨意纏了,簡單用靈力止了血,剛才來找她的時候沒讓她看出來,等到睡著了傷口就又迸裂了。
只是因為想見她,不想分開,為此專門製作靈傀的行為聽著像是笨蛋。
“我就說這樣的行為很危險。”
趴在他對面看的青蘅撇了下嘴,哼一聲,明知道昏睡中的少年聽不見,仍自言自語似的,指責,“沒有足夠的準備就做這種事也太勉強了。”
遲疑一下,在心裡說服自己只是出於好奇,她伸出手,拆解開他的衣襟,去檢查他身上的傷勢。
頸側往下的傷痕是靈傀反噬帶來的傷,沿著鎖骨處蔓延到胸口的位置,如同細小的瓷器裂痕。而腰腹上的舊傷又加深了,線條清晰勁瘦的腰腹間敷衍潦草地纏了一圈繃帶,浸泡著鮮血,染成濃烈的紅色。
青蘅以指尖沿著他腰腹上的傷口劃下去,輕咬了一下唇瓣。
那裡傷得越來越重。
之前聽他說過那是他執行殺人任務之後為了保持清醒自己用劍傷的。原本不應該加深的傷勢越來越重,只能說明他的狀態已經很不穩定。
靠坐在床邊地板上、安靜而無聲低著頭,睡熟的少年垂在身側的腕骨上還纏著之前她設下封印的紅線和桃木符。明明到了時間就會失效的封印,只要輕輕一碰就可以解開,卻還保留在他的腕骨間。
一方面是根本不怎麼想解開,另一種可能是他此刻的狀態糟糕到沒甚麼力氣解開。
在瀕臨體力透支的狀態下,撐著身體進到她的房間,坐在床邊講著好聽的話,哄著她睡覺以後,他自己頭一歪就睡著了。
從他身上的傷口處收回手,青蘅的心情有一點點不好。她悶悶不樂地,垂著腦袋,把剛才給他解開的衣帶系回去,不願意再看見那些看著很深的傷。
她鬆開手時,不小心扯到衣帶。
對面被衣帶扯著的少年身體歪著傾斜了一下,很輕的“砰”一聲,靠過來倒在她身上。
青蘅的動作頓住。
額頭抵在她肩窩昏睡的少年呼吸極輕,接近微弱,因為受了傷而帶著潮,儘管靈力之人不會生病,卻有一點像在低低地發著燒,不穩定的氣息含糊混亂而有些熱,擦過她的耳畔。
那是靈脈變得紊亂的跡象。
雙手還微微張開著,保持著剛才收回的姿勢,被人無聲靠在身上的青蘅開始猶豫。
倘若還當作是宿敵的話,應該任由他自生自滅。
但是……
她側過臉,看著身側少年安靜垂覆著的眼睫,極淺的光芒從那裡跌墜下來,下方掃出一片淺淺的、扇形的影子,彷彿一片靜謐而淺淡的湖泊。
從這個角度看過去,衣領底下鎖骨處的傷口和血跡被襯得明晰。
青蘅攥了一下指尖。
給他包紮和上藥是不可能的。
她推開他,把他推得靠在床邊,任由他微垂著腦袋睡覺,而後她自己回到床上,把臉頰埋進被子裡,悶了一會兒。
片刻後,她又被子底下鑽出來,默不作聲地,分了自己的一小部分被子過去,蓋在床邊睡著的少年身上,手在被子底下拉住他垂著的手,傳遞過去一小股靈力。
重新窩進被子裡,聽了一會兒身邊少年漸漸變得勻淨的呼吸,等到感覺到他紊亂的靈脈恢復了正常,她才翻過身,閉著眼睛睡著了。
-
次日,靠在床邊的少年醒來的時候,發覺自己被一根麻繩捆住了。
他眼睫緩慢地眨了下。
陽光從開啟的窗外紛亂地湧進來。坐在身邊等待著他醒來,支起手肘無聊地玩著繩子,趴在床邊的女孩眼瞳被陽光映得極淺,琥珀似的,有一種清透的漂亮。
而地上散亂的麻繩和扣在上面的靈力鎖,把室內構成了一個小型審訊間。
“你在雲州執行的任務是甚麼?”趴在洛子晚面前,抬起臉來盯住他的青蘅審問道。
“是機密。”對面的洛子晚稍稍側一下頭。他指尖動了一下,發現自己動不了,很快看見他的腕骨處也被綁上了繩索。
“師妹你喜歡這樣玩麼?”他手指撥了下纏在腕骨上的繩索,“要是你喜歡的話,以後回宗門再玩,現在可以先放開我。”
青蘅並不想被這個答案敷衍過去。
她坐在他對面的地毯上,一隻很小的猛虎接近獵物似的,身體前傾著慢慢湊近,近乎貼近到他的臉頰,屈起的小巧而薄的膝蓋頂在他稍稍分開的兩條長腿間。
散亂的繩索掉落在地板上,她伸手戳到他衣領底下的傷口處,呼吸貼著他的鼻尖灑下來。
“這裡。”她指尖隔著單薄的衣料往下移動,“還有這些地方……都受了傷。”
“昨天晚上我解開你的衣服全部檢查過了。”青蘅歪了歪腦袋,“尋常的任務不可能讓你受這種傷。”
她接著確定道:“雲州那邊一定在發生著甚麼事。”
儘管是機密,但也沒甚麼非要瞞著她的必要,洛子晚想了一想回答:“仙門的人找到了岐山派在雲州隱匿已久的多處據點。”
“仙門議事會一致決定一口氣把敵方據點盡數搗毀,五宗七家派出的人很快會發起總攻。”
靜了一會兒後,他輕聲道:“整座雲州境會變成戰場。”
“會死很多人麼?”跟著靜了一會兒,青蘅低聲問。
洛子晚“嗯”了一聲。
“已經死了很多人麼?”她又輕聲問。
他眸光低著,極輕地應了個“嗯”字。
青蘅微低著眼瞼,心裡記得他們去春蕪城執行任務時見過的那些畫面,幾乎可以想象即將成為仙門之人戰場的雲州境將會變成甚麼樣子。
“仙門議事會在嘗試儘量不傷害到凡人。”洛子晚低聲道,“倘若可以殺死那個幕後指揮之人,就來得及在開戰之前完成‘斬首’。”
“你一個人負責完成這項任務麼?”青蘅抬起眼睛看他。
他點一下頭,再次“嗯”了聲。
說完,他忽然被她推得再次靠在床邊,捆在腕骨上的繩子晃了一下。
坐在他兩條長腿間的少女手指勾住他的衣領,低著眸,注視了一會兒他衣領底下露出的那些血痕清晰的傷口,開口:“喂,師兄……”
她的聲音停頓了一下。
身為內閣弟子的小師兄每次執行任務時完全不顧一切的風格,簡直像是在心裡期盼著他自己在任務過程中死去一樣。
莫名其妙地,這件事令她有點不高興。
可是她沒有理由讓他別總是這樣。
按理說她應該是那個想要他受傷的人才對。
最後,青蘅歪一下臉頰,扎著的青色髮辮晃盪到他的鼻尖。她以指尖輕戳了戳他的心口,道:“不許死了。”
洛子晚忽地輕笑一聲:“你會在意我麼?”
“我不會。”青蘅哼了聲,鬆開手,低下腦袋去解開剛才為了審問他而綁上的繩索,一邊開口道:“等一下要去找師兄師姐匯合。我們兩個都算違反了宗門規定,你不準在他們面前暴露了行蹤。”
“否則,”她抓握著繩索比劃一下,威脅道:“會懲罰你。”
被抵在床邊的少年微微側過臉,任憑她坐在自己身上認真拆開繩索,一邊看著她手指纏繞著繩索的動作,一邊說:“我以為你喜歡這樣玩。”
青蘅拆開繩索的手指頓了下。
她確實喜歡。
不久前在幻鈴裡雙修的時候,就很喜歡用繩索這樣玩了。
而且無論是誰綁著誰、怎麼樣玩都很喜歡。
鬆開的繩索在少年筋骨分明的腕骨間留下類似情蠱烙印的鮮紅痕跡,他垂下來的額頭離得很近,因為受著傷而呼吸仍有一些不穩定,凌亂的、沾著些許潮意的黑色碎髮滑落在她的衣襟上。
儘管只是為了綁著審問對方,貼近在他面前纏繞繩索的姿勢依然染上一絲親暱和旖旎的含義。
……令人回憶起之前情蠱還存在的那些纏綿時刻。
於是對於他們之間不該存有的關係又產生一點動搖。
分辨不清那些逢場作戲一樣的話語裡是不是藏著真心,也不確定做過愛之後的關係究竟是甚麼,僅僅是喜歡和對方玩,還是藏著一絲真的喜歡的情緒。
無論是昨晚的睡前遊戲,還是此刻的無聲曖昧,都可以視作玩弄。
而哪怕一絲一毫的真心都應該算作越界。
不敢確認對方的真心的兩個人,兩隻刺蝟一樣無法靠得太近。失去情蠱帶來的藉口之後,連線吻都變得小心翼翼,藉著玩的名義靠近對方一點點,一旦太近了就會逃走。
藉著想要身體的名義而彼此靠近的關係太過脆弱,她自己也分不清裡面有沒有一種情緒是真的喜歡。
更加無法確定的是,從小到大習慣了討厭的人,是不是真的喜歡她。
儘管聽過他對她說過不止一次喜歡和在意,仍然懷疑那是一種欺騙和謊話,她想要得到的是他不顧一切、傾盡所有、完全確定的喜歡。
一定要非常非常喜歡的那種。
一邊她自己只是玩,一邊想要得到對方全部的真心,只有這樣才可以獲得完全確認的安全感。
在這之前,她都絕對不可能動心。
鬆開手之後的青蘅推開洛子晚,推得他往後倒了一下。
在青蘅回答出“不會在意”的那個瞬間,洛子晚眼底有極淺的一縷光滑落下去。額髮垂著的少年後背抵靠在床邊,抬起頭時看見她站起來去推開窗戶。
青蘅的手指則在觸碰到窗框那一刻停住一下。
倏地,她轉過身,又去推門,同樣在碰到門的那一刻止住動作。
“我們被關起來了。”她低聲道。
——剛才她試著推開的門窗上全都被設下了結界鎖。
——有人試圖把負雪樓青氏的獨生女鎖在這裡。
儘管突然被結界鎖在了這座閣樓裡,這對師兄妹卻都沒有露出甚麼驚訝的表現。
“果然從一開始我就察覺出不對勁了。”青蘅聲音低低地說,“府裡的管事和僕從換過不少新人,對待我又熱情得過分,還聲稱爺爺外出不在。”
“留在這裡是想看看他們打算做甚麼。”她晃了晃腦袋,“敢把我關在負雪樓裡,對方的膽子倒是很大。”
手指勾纏了一道劍氣,從床邊欠身起來的洛子晚以指節叩了叩牆面,回過頭,道:“看來他們不僅打算關著你,還打算殺死你。”
他以指節敲過的牆對面全部貼上了爆破符。隱約的靈力波動透過牆面傳過來。
被關在裡面的人只要有任何打算破壞結界鎖離開的動作,貼在閣樓外面一圈的爆破符就會全部炸開,目的是奪取閣樓裡的人的性命。
“暫時似乎出不去了。”青蘅思索了下,“看起來這些爆破符被人設下過定時,就算不破壞結界鎖也會在倒計時後爆炸。留給我們的時間不會太多,得想辦法先出去。”
“這麼多爆破符同時炸開的話,房間裡的東西應該會被弄壞一些。”站在牆面前方的洛子晚偏頭看她,問,“師妹你會介意麼?”
“會有一點。”青蘅想了想,承認,“雖然不是甚麼重要的東西,但是被人弄壞了會不高興。”
“以後重新替你裝修好。”牆邊額髮垂著的少年乾淨的聲線說著,“弄壞的東西也全部償還回給你。”
他手指勾纏著的劍氣在那個瞬間劃出去,與此同時,倒計時的爆破符正在嗡嗡作響。
青蘅忽地被拉過去按進懷裡。她感覺到他以掌心捂住她的眼瞼,額頭被他另一隻手抵了下,她整個人都貼在他胸口的位置,耳邊忽而聽見他輕聲問:“準備好出去了麼?”
話音未落,“砰”一聲爆炸。
一瞬之間大片大片濺開的火光如同鑄鐵石捶打炸裂四濺的火星,又像是從裂開的鐵桶裡傾倒出來的灼灼光亮,無數的碎片猶如燃燒的流星劃破空氣墜落,龐大的爆炸氣流與平切而去的劍氣相撞在半空,發出震動地面如雷鳴般的轟然巨響。
被氣流衝擊得幾乎砸在地面上,背抵著地上的石磚和滿地的碎石瓦礫,掌心捂著懷裡女孩的腦袋,撐著身體的少年咳了一聲,幾縷浸著血的碎髮從額前滑落,唇角的血跡被他用手背擦去。
“先去和師兄師姐匯合。”鬆開青蘅以後,洛子晚低聲說。
此時此刻也來不及再說甚麼,青蘅拉了一下洛子晚,按照師風鈴給的任務令牌上亮著的指示,沿著她自己熟悉的一條小路飛快地往那個方向趕。
“一個問題。”趕路的過程之中,被她牽著一隻手的洛子晚突然開口,明明在很緊張急切的狀況下,語氣卻像是和她討論天氣一樣,他忽而極認真地問:
“你覺得我們現在的關係算甚麼?”
“算師兄妹。”青蘅立刻答。
“還有一個問題。”
似乎思考了一下,他歪頭,看過來。
“師妹你昨天晚上解我衣服做甚麼?”
作者有話說:小蘅:(嚴肅)檢查傷口。
小洛:(歪頭)你脫我衣服。
小情侶拉拉扯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