負雪樓(七) 動心。
趁著洛子晚開口那一剎, 青蘅捏著一道雷火符扔過去。
炸起的電光火花在兩人之間濺開,對面的少年側身避開,手指劃出一道劍氣, 攏住那些飛濺的火光,燃燒的符紙罩在靈力裡娓娓地飄落。
“你實力又進步了,師妹。”他偏頭掃一眼那張被籠住的雷火符紙,上面的電流火花還在以極快的速度接連地炸開。
而後, 他忽地歪一下腦袋,清澈的聲音流露出蠻不高興的嘲諷似的, “跟二師姐一起執行任務很高興麼?”
他接著語調清晰地講出:“和我執行任務的時候沒見你心情這麼好。”
“我心情好是因為回到了中州。”青蘅對待洛子晚這種不講道理的說法很沒好氣, 她瞪著他, 強調, “你應該在雲州執行任務。”
“我在雲州執行任務。”他聲音懶懶洋洋地答, 解釋起來很隨意, “製作了個靈傀作為分身送到那邊,本體在這裡。”
“需要的時候可以換過去。”他手指勾了一道劍氣,不太在意地補充了句。
“即便可以互換本體和靈傀分身,你正在做的事也是違背宗門規定的, 被人發現的話要去戒律堂領罰。”
青蘅撇著嘴, 不悅地哼一聲,“我還得設法把你藏起來。”
“況且,”她抬頭,提出,“被師兄師姐發現了怎麼辦?”
“師兄師姐不會告訴別人的。”洛子晚一點兒也不擔心地說, 劃出的劍氣收起來,那張燃盡的雷火符紙化作一點香灰落地。
動作間,他腕骨上纏著的紅絲線和符咒還在嘩啦啦地作響, 那是之前幻鈴裡的雪地上青蘅在他身上設下的封印。
他遞出手,十分無害地望過來:“可以幫我解開麼?這樣讓我感覺自己像甚麼被封印的惡鬼。”
“不可以。”青蘅兇巴巴瞪著他,說完,抱著劍往小巷外走,甩下一句,“而且到了時間,封印會自動失效,不用我幫你解開。”
“所以,”停頓一下腳步,她回頭,一雙漂亮的眼睛盯過去,“不許跟著我。”
不再搭理背後的少年,她把劍收入芥子袋,擠進小巷外的人群之中。
沿著熱鬧的御街走了一陣,青蘅進到街邊的櫃坊裡,用一枚仙銖換了一袋碎銀。
然後她用碎銀錢在沿街叫賣的各式小販那裡買了一大包糖人、酥麻餅和酪漿,抱在懷裡,咬糖人的時候,沒有空出來的手,只好歪著腦袋去咬。
這時,旁邊忽然有人替她拎起了那一大包東西。
青蘅抿了下唇,放下糖人。
“我現在是要回家。”
她轉過身,很大聲地問:“你難道要跟我回家麼?”
聽著她剛咬下一口糖人帶著點粘性的聲音,替她抱著東西的少年黑色的碎髮掃過眼瞼,嘴角勾了下,而後歪一下頭,極乾淨好看的眼睛透著點無辜,問:“我難道不可以跟你回家麼?”
青蘅停下來思考了一下。
儘管私底下和洛子晚是宿敵,但名義上他們是師兄妹。
帶小師兄回家拜訪,似乎也不是不可以。
“但是我爺爺不會喜歡你。”青蘅猶豫了一下又對他說。
“你喜歡我就可以了。”洛子晚眼瞼也不抬地說。
“我也不喜歡你。”青蘅立刻反駁,“我討厭你。”
過了一會兒,扎著的青色髮辮紙鳶似的嘩嘩晃一下,她抬起下巴,換了一種命令式的語調,對他道:“我在負雪樓是未來的家主,掌令家主大人的親曾孫女,青氏的大小姐。”
“倘若我帶你回家的話,”她歪一歪臉頰,湊近到他面前,“你要聽我的話。”
話音剛落下,她眼睫眨幾下,反過來被面前的少年貼近。
青蘅手裡捧著的酪漿被接過去,洛子晚低了一下頭把她咬了一口的糖人遞過去餵給她吃,而後,清冽如碎玉似的少年嗓音輕快答道:
“遵命。”
黑色碎髮底下那雙眼睛眸光落下來,低著頭給她喂糖人的少年輕笑了聲,在她耳邊低低喊:“大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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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嘴裡說著要回家,直到傍晚時分,在京城裡到處逛的青蘅都還沒有露出一點兒要回負雪樓的意思。
白日裡,沿著熙熙攘攘的御街,青蘅拉著洛子晚擠進人群之中,走入各式各樣的坊市鋪子,指揮著他給自己買各種珍奇小玩意兒,聲稱是給爺爺買的。
流水似的花完了錢,她再轉過臉來,抬抬下巴,把買來的東西一件件塞進他懷裡讓他負責拿好,頗有幾分大小姐的氣勢。
等到進入一間衣坊,青蘅換上蜀錦織成的長裙,踩著羊皮小靴子,用一根織金的帛帶紮起纖細筆直的腰肢,就像是出遊的貴族少女那樣往髮間點綴桃花狀的金子,走出來的那一刻,等在門邊抬起頭的洛子晚微怔了下。
在繁華的京城裡長大的少女,幼時過著花團錦簇、被人簇擁著的日子,再次回到這裡的時候,依然明豔漂亮得驚人。
明明知道他是因為她的漂亮而走了下神,並且在心裡對此感到得意和高興,她偏要撈著裙襬,踩著羊皮靴子跳過來,抬起臉頰,踮著腳湊近一些,問:
“你看我幹甚麼?”
“沒甚麼。”
從門邊欠身的洛子晚把一塊糖喂到青蘅嘴裡,額髮底下那雙黑色眼睛弧度彎著。
他十分順從地接過她抬著下巴遞出來的手,引著她往外走,應著她的心意,引路的小廝一樣,乾淨清冽的聲線道:
“走了,大小姐。”
“我要去那裡。”一出來,青蘅就指著距離衣坊不遠的一座張燈結綵的樓。
“那裡是青樓。”洛子晚頭也不抬地答,“你該回家了。”
“我小時候經常去青樓喝酒,我跟你說過的。”青蘅轉過臉盯著他,堅持道,“我要去青樓。”
二師姐師風玲只給她準了一日的假,這一日內青蘅想把自己在京城裡愛逛的地方都逛個遍。
沒有選擇的洛子晚只能由著她拉著自己進了青樓。
這不是這對師兄妹第一次來青樓,不過這一次因為青蘅覺得自己是常客,難得產生一種大方的氣度,點了自己在人間時最愛喝的酒分給小師兄喝。
桌對面的少年卻絲毫無感激的意思,倒了一盞在面前沒喝,微側著頭,看向自己的師妹,留意她有沒有喝太多而喝醉。
而後,他眼睫微動一下,忽然說:“隔壁也有靈力之人。”
中州京城內人流往來繁雜,有靈力之人並不奇怪,但是因為這次任務恰與靈力之事相關,兩個人對靈力之人的出現都更加在意。
放下酒罈的青蘅靠近過去,從芥子袋裡翻了一張傳音符貼在牆上,安靜下來,同身邊的洛子晚一起聽聲音。
隔壁嘈雜的說話聲傳來。
原來隔壁房間的客人是一群打著東方太山名號的雜修道士。
“應該不是真的太山道士。”青蘅想了一想,對洛子晚小聲說,“之前我們在稷山學宮見過的那群小牛鼻子都可正經了,根本不可能做逛青樓這樣的事。”
這群雜修道士似乎也沒打算逛青樓,只是找個人多眼雜的地方好掩去行蹤,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著事。
他們在討論的是京城內這些年出現的妖邪之事。
大部分討論內容都與青蘅拿到的任務令牌內容一致。這些年來歲星軌跡移動,中州京城內不斷出現原本不該出現的妖邪,不少修仙者與身懷靈力之人前來捉妖鎮邪,這群打著東方太山名號的雜修道士也是其中之一。
“諸位可知道……”
討論了一陣,坐在席上其中一名年長的道士見識更廣,環顧一圈問在座其他諸友,“近日京城內妖氣最重的所在是甚麼地方?”
周圍一圈道士有的搖頭有的點頭,而這位年長的道士緩緩揭開答案:
“北極星之位。”
“那裡可是皇宮!”
另一個年輕道士驚訝地嚷了一聲,片刻後又忍不住低聲問:“天子所在、龍氣聚攏之地,難道也會鬧妖不成?”
“沒錯。”說話的人沉聲道。
“皇宮之內……”
那個人停頓一下,壓低聲音,道:“有妖氣。”
聽完牆角的青蘅回過頭看洛子晚。
“他們討論的是這次執行任務要追查的事之一。”她用著很小的音量說,“宗門收到傳信說皇宮裡鬧妖。明日我和二師姐匯合後應該會去宮裡查。”
出來玩的時候聽到人討論正事,喝酒的興致也沒有了,青蘅乖乖離開酒罈子準備回負雪樓,明日就要正式開始執行任務。
替她抱著東西的洛子晚走到一半,忽地微微頓了一下腳步。
“啊。”他聲音停了一下,“雲州那邊似乎出了甚麼狀況。”
“看來暫時不能跟你去負雪樓了。”他偏一下頭看過來,“我留在這裡處理完,過段時間去找你。”
“你一個人可以麼?”青蘅看了看他,“靈傀分身和本體交換的過程中,這邊的身體會變得很危險吧?”
“在結界內應該不會有甚麼事。”
手指劃出道靈力結界,站在房間裡的洛子晚設了個陣,回過頭時,嘴角輕彎了下,似乎覺得這樣說話好玩,對她說:“睡前見,大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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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洛子晚分開之後,把買來的東西塞進芥子袋,青蘅搭乘著馬車回到了負雪樓。
數年沒有回過負雪樓,這一次前來她也沒有提前打過招呼,府邸裡的人第一反應是嚇一跳,緊接著就變得很熱情。
歡迎她的陣仗排了兩列,流水席似的茶水點心端過來,灑掃的僕從將她落了灰的閨閣打掃得整整潔潔,府內的管事一個勁地派人陪她聊天,到後面甚至從青樓派來了二十個小倌來侍奉大小姐。
青蘅託著下巴坐在案几後對著整整齊齊站了兩列的小倌發了會兒呆,開始覺得府邸裡的人熱情得有些過分。
時隔多年後回到負雪樓,宅邸裡的景象沒甚麼變化,花還是花樹還是樹,她最喜歡用來翻牆出去的那棵烏桕木也還在,唯獨問到自己的爺爺時,府裡的管事恭敬地回答:“家主大人外出不在。”
於是青蘅沒找到機會抱怨上次送到蓬萊的生辰禮不合她的心意,並且覺得二十個排排站的小倌伺候人的本事不如她自己的小師兄。
一個人待在房間裡十分無聊,她趁著沒人留意,跳了個窗出去逛園子。
中州負雪樓是人間十二城出名的商賈之家,掌管天下銀錢流通,櫃坊與錢莊遍佈各地,與皇室聯絡緊密,和各大仙門世家也素有往來。
聽聞青蘅的師父、問劍閣掌門人道乙仙君,與青蘅的爺爺、負雪樓現任家主是多年舊交,甚至作為她的曾祖父的爺爺在輩分上還高她的師父道乙一輩,年少遊歷十二城時,尚未破境的道乙曾經承過青蘅的曾祖父的情。
這也是年幼的青蘅嚷著要修仙時,曾祖父替她找了道乙這個師父的緣由之一。
位於中州京城內,負雪樓青氏府邸樓閣數頃,築山穿池,花木萬株,木質的古老亭臺搭建在其中,池面上架起一座木橋,盡頭是青磚砌成的祠堂。
青蘅推開了族中祠堂的門。
從門外流淌進來的風吹起她頰邊的髮辮,祠堂裡焚燒的香火沉沉,一座又一座木牌之上刻著她熟悉之人的名字。
她的母親、父親、祖父、祖母、曾祖母的名字。
自很小的時候,小小的青蘅就會被曾祖父拉著到這座祠堂裡,安靜地為自己那些已故去的親人們焚香。
點過香後,青蘅抬起頭,看見了另一位有些令她眼熟的人。
是一座壁龕上的畫像。壁龕上的仙君低垂眉眼,神情寧靜,一身青色襴衫,手裡執一個玉質笏板,另一隻手撚了一枚青色棋子。
停雲仙君。
青蘅輕輕眨了眨眼。
在拜入仙門之前,她並不認識這位仙君,後來在稷山學宮的仙門議事會上,無意間在傳影陣裡瞥見過這位身為學宮祭酒的化神境儒修。
青蘅沒有想過這位高高在上的仙君和自己的家族有關聯。
不過即便過去存在著這樣或那樣的關聯,和如今的她也已經沒甚麼關係。
關上族中祠堂的門,青蘅回到自己的房間裡。
自幼時起,她就喜歡在自己的閨閣擺上裝飾。床上堆滿羽毛般的綢緞,地板上鋪著編入金絲的竹簞,各式各樣的小玩意兒丟了一地,自轉的琉璃小球搖晃,風吹著竹木風車吱吱呀呀。
換好一件乾淨柔軟的睡袍,趴在床上的青蘅把臉頰埋在枕頭裡。
也許是因為很多年沒有回家,回來卻沒有見到想見到的親人,經歷過的那麼多事沒有人可說,心情有一點孤零零的難過。
像是回到了獨自一人的小時候。
這時,木窗戶被人敲了敲。
輕微的“嗒”一聲響動之後,翻窗進來的少年十分自來熟地替她把窗戶關上,並不覺得自己是非法闖入,而後,欠身過來,順手把她沒蓋好的被子蓋上,一邊說:
“我剛才進來時在外面看見二十個小倌。”
他用著聽似一點兒也不在意的語氣問:“你不是說過你不養小倌麼。”
“我只說過我沒養過。”青蘅反駁式地哼一聲,“沒說過我以後不養。”
“實在想養也不是不可以。”坐在床邊低著頭給她掖被角的少年聲調隨隨便便地說,說完接著問:“你可以養我麼?”
青蘅愣了一下,然後眨了下眼,看他。
“我的意思是,”洛子晚用著很隨意的語調問,“可以做你養的小倌麼。”
“剛才在青樓學會了一點點……”
從床邊靠近的少年嘴角無聲勾著,貼近在她的鼻尖,冬日落下的碎雪一樣好聽潔淨的聲音輕念著:
“小姐,你可以用我。”
“想要的時候也可以玩。”
而後在她作出反應之前,他輕笑一聲,惡作劇一樣,忽地把被子整床蒙到她臉頰上,貼著被子聲音懶懶地說:
“晚安師妹。”
“早點睡。”
說完,正打算轉身,他忽然被按著壓在床上。
這一次換作是他眼睫輕眨動了一下。
從面前靠近過來,鼻尖輕輕碰到他的鼻尖,她微微歪著臉頰,很慢地親吻在他的嘴唇上。
親他的時候她想。
絕對。
絕對不可以動心。
作者有話說:別管,小情侶談戀愛有自己的節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