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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負雪樓(十) 陪睡。

2026-03-23 作者:文成三百斤

負雪樓(十) 陪睡。

接下來的一整日, 青蘅都待在這間茶樓裡。

宗門安排的這間茶樓是仙門五宗七家在京城內的一處據點。茶樓一層經營著茶葉生意,到處人頭攢動、熙熙攘攘,用以掩蓋樓上前來執行任務的仙門弟子的蹤跡。

而茶樓二層以上則安安靜靜。其中有的房間裡設定了各式各樣的陣法供人使用, 有的房間儲藏著足以按需拿取的符紙法訣,剩下的房間提供給執行任務的弟子們用來議事和休息。

此時是白日,外出執行任務的弟子們大都沒有回來。樓道之間空空蕩蕩,午後的陽光從窗外斜著交錯照落下來。一名管賬的弟子坐在櫃檯後撥動著珠算盤, 算珠互相撞擊,偶爾發出“嗒嗒”的輕響。

二師姐師風玲離開之前說過, 近日來越來越多妖物在夜裡襲擊茶樓。因此, 青蘅按照師風玲的指示, 踩著遍地的陽光, 在茶樓裡走了一圈, 給每一處門窗設下阻擋妖物的結界。

此後, 青蘅回到自己的房間裡,坐在案几前握了支墨筆,攤開幾張桑皮紙作為稿紙,專注研究手上那張圖紙的內容。

師風玲讓她負責研究的圖紙是白顏追殺她師兄蘇翎時從蘇翎掉落的芥子袋裡找到的。上面密密麻麻布滿了有關京城內妖物的記載, 包括大量意義不明的符號與字跡潦草的地名, 使用了特殊的術法手段進行加密處理,只有破解之後才能讀懂。

她們認為這張意外找到的圖紙可能藏著關於岐山派的人在京城內佈局的線索。除了在宗門裡學劍術一道之外,青蘅還選修過符修和陣修的課,擅長一點陣圖,因此由她來負責解開這張圖紙。

很快到了傍晚時分。

茶樓在坊市敲過鼓後關門, 樓下的喧囂聲漸漸遠去,夕陽餘暉灑落的廊道之間空無一人。

室內只剩下沙沙落筆的響聲。

背後的門推開,風湧進來, 戴竹編斗笠的洛子晚從門外進來時,坐在書案前的青蘅正在一張桑皮紙上寫下幾個字。

“你被二師姐發現了。”聽見走過來的少年的腳步聲,她仍低著頭寫字,頭也不回地說,“師姐喊你明日去議事。”

“另外,稷山白顏來過。”青蘅握著筆繼續道,“根據她的說法,她師兄蘇翎正在京城內,恐怕岐山派的人有甚麼動作。”

“你們聊了甚麼?”摘下斗笠的洛子晚隨口問。

“有關任務的事。”青蘅回答,想了想,“稷山白顏還跟我說她一直在追殺她師兄。”

“我一問她,她就說,”青蘅抓著筆從書案邊回過頭,對洛子晚模仿白顏當時的語調,“‘我來殺我師兄’。”

緊接著,她有點躍躍欲試的樣子,張牙舞爪地,撲過去,撲倒身邊的少年,把他壓在地板上。

趴在他胸口上,她手裡的筆當做劍柄抬起他下巴,嘴裡用著低沉的語氣,壓低聲音邪惡地說:“我也想殺我師兄。”

話剛說完,被他摁著額頭,摁回去一點兒,她捂著腦袋瞪他。

被她壓在地板上的少年指腹輕抵著她額頭,彷彿壓制甚麼來自邪惡勢力的小野獸一樣,這對師兄妹之間的距離只有一指,他好玩似的,乾淨的聲線含著點細碎笑意,抬頭問:“你要怎麼殺?”

“像這樣。”她手裡握著筆再次撲過去,往他心口處比劃一個分屍的動作,又被他摁著額頭往回推一點點。

“可以玩,不可以殺。”鬆散的黑色髮梢從臉側掃下來,他偏了偏頭,強調,“殺掉了就沒有了。”

“那你給我玩。”她握著那支墨筆坐在他身上湊近過去,試圖在他臉上畫出一個花貓,剛劃出一道墨跡,被他輕輕壓著往後仰,取走那隻筆,她伸手又去搶。

兩個人這麼鬧了一會兒,覺得玩夠了,才停下來。

坐在地板上的青蘅握著手裡的筆,對著洛子晚臉頰側沾到的一筆墨盯了一會兒,眯著眼睛,滿意地點一點頭,然後挨近過去又幫他擦掉墨跡。

“稷山白顏追殺她師兄都去了那些地方?”洛子晚微側著頭任憑她用手指去擦,一邊問。

“雲州、雷州、滄州、還有如今的中州京城。”青蘅回憶了一會兒,“可以判斷出都是遍佈著岐山派勢力的地方。”

“追殺一個人能跑那麼多地方也是很厲害。”對面的洛子晚想象了下。

“那算甚麼。”青蘅說。

“以後我要是想追殺你,”她歪了歪腦袋,指自己,“你逃到千里萬里之外我都找得到。”

“我又不會背叛師門,不需要你追殺。”對面的少年用著懶散的聲調說,同時,他遞了一張符紙過去,“你要的追蹤符。”

“有得到甚麼線索嗎?”青蘅問。

“暫時沒有。”洛子晚回答,“那些捉妖道士進入皇宮範圍後我就沒有繼續跟了。”

這對師兄妹在談論的是昨日他們去負雪樓之前、在青樓裡偶然偷聽到對話的那群打著東方太山名號的捉妖道士。

由於跟著這些熟悉妖物之事的道士也許能夠獲得某些線索,青蘅在離開青樓之前往那群道士身上貼了追蹤符,以記錄他們的行蹤。這一日她和洛子晚在茶樓分開之後,洛子晚按照追蹤符的指引跟了那群道士一陣。

“皇宮之內設定了極為強大的結界。”洛子晚低聲道,“追蹤符在進入皇宮那一刻失效了。”

青蘅把用過的追蹤符放在案几上,掐了個訣使得符紙顯示這一日間那些捉妖道士去過的地方,再與自己今日拿到的圖紙進行了對照。

“這次宗門任務其一是追查京城內鬧妖邪之事,其二是找出藏在中州的岐山派勢力。”

她支在書案上手撐著臉頰,握筆的那隻手在紙上畫了幾條線,“看來這兩項任務要解決的其實是同一件事。”

“往京城內引入妖物的就是岐山派的人麼?”身邊的洛子晚問。

“而且稷山白顏那個師兄蘇翎大概也和這些事有關係。”青蘅點一點頭,“岐山派的人似乎在藉著引入妖物策劃著甚麼。”

“不知道負雪樓和此事有甚麼關係。”她幽幽嘆一口氣,“我現在還不知道負雪樓出了甚麼問題。”

青蘅繼續專注地研究案几上的圖紙與傳來的情報,身邊的洛子晚在地板上畫下一個陣,分去大部分靈力給雲州那邊的靈傀執行任務。

直到夜深時分,燭火畢剝,青蘅完成自己分到的任務之後,吹滅了燈,解開長髮上的辮子,赤著足踩到被子上,準備睡覺。

這時,那邊的洛子晚也處理完雲州的事。他回過頭來時,床上的青蘅在她自己的床邊底下挪出位置,抬起臉頰看他,示意仍然要他陪睡。

於是走到床邊的少年十分自然地替她蓋好被子,他自己再分到一點被子,靠坐在床邊等著她入睡。

這一次忙碌了一整日的青蘅很快就睡著了。

許久之後,深夜,漆黑一片,設下了結界的窗外,斷斷續續地,傳來“嘎吱嘎吱”的聲響。

原本靠在床邊閉著眼的少年抬起頭。

黑色的、扭曲的、形狀詭異的妖物不知何時找到這座茶樓,沿著設下結界的窗外,一寸一寸地往上爬,如同蛛網般的鬼影緩慢地爬滿了整片窗臺。

很快,妖物們開始嘗試往結界上撞。

白日時設下的結界極為穩定堅固,妖物們無法進入,然而一聲接一聲“砰砰”的撞擊引得房間內書案上的紙頁震動,發出“沙沙”的聲響。

床上躺在被子裡的女孩依然睡得很熟。漏進來的幾粒星光落在她閉攏著的纖長眼睫上,隱約在睡夢裡聽見一點響動,她在被子裡翻過身,蓋住一側耳朵。

靠在床邊的少年伸手過去,手掌替她輕輕捂著她的耳朵。

而窗臺外爬上來的妖物仍然在“砰砰”地撞擊結界。

直到一隻龐大而氣息恐怖的妖物爬上來,“砰”一聲撞上結界,發出巨大的動靜,但沒有成功,正打算撞第二次的時候,靠在床邊的少年捂著床上女孩耳朵的手掌動了下。

那隻龐大無比的妖物剛要把腦袋往結界上狠狠撞,突然發現其中一扇關閉著的窗戶被人拉開了。

妖物的視線猛地撞上站在窗邊的少年低垂著的眼睛。

一人一妖對視。

第一次被人盯著看,這隻碩大的妖物第一反應是愣住。

反應過來之後,準備衝著這個少年惡狠狠發起進攻之時,忽然間一股莫名而無比龐大劇烈的恐懼攫住了這隻妖物。

妖物睜大眼睛。

面前低垂著眼睛的少年只是站在窗邊,甚麼也沒做,額髮底下那雙極乾淨好看的眼睛給妖物以無害的錯覺,泛起的一點笑意彷彿浸了血。

而從他身側透出結界的劍氣就像荊棘那樣把妖物死死釘住,卡死在準備撞上結界的那個姿勢上。

“噓。”站在窗邊的少年稍稍歪一下頭,手指放在嘴唇上,對妖物們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別吵醒她。”

而後,他關上窗,走回床邊,仍伸出手掌輕輕捂著床上睡熟的女孩的耳朵。

背後無數形狀詭異扭曲的妖物睜大著眼睛,被劍氣控制著,僵硬地保持在即將撞上結界那一刻的動作,一動不動地待了一整夜,直到在陽光出現時落荒而逃。

妖物橫行的一夜就這樣在寂靜之中度過了。

-

次日清晨,青蘅醒來時,伸了個懶腰,覺得自己睡了很長很舒服的一覺,再轉過頭時,看見靠在床邊的洛子晚低著頭還在睡覺。

“喂,師兄。”她湊近到他耳邊喊,“懶蟲。”

閉著眼的少年迷迷糊糊應了個“嗯”,側過身,繼續睡,扎著的高馬尾有些散了,髮尾滑下來落在散亂的衣襟上,再次睡熟以後,呼吸變得勻淨。

託著臉在床邊看了他一會兒,青蘅扯了扯從床上掉下去的被子,往他身上蓋好,被子邊緣一直拉到他低垂著的臉側。

她自己踩著木地板繞過去,繼續整理書案上的圖紙和材料。

直到鐘敲響了和二師姐師風玲約定的午時,青蘅把仍在睡覺的洛子晚喊起來,領著這個依舊困得有些迷糊的少年去對面走廊的房間。

“二師姐好。”等到青蘅和師風玲打完招呼後,背後的洛子晚也打了招呼,他清澈的聲線仍然帶著睏意。

“睡得好麼?”師風玲笑眯眯地問。她昨日離開後,一整夜沒回茶樓裡,手裡繫著綢緞的劍刃上光華流轉,那是斬殺過妖邪的跡象。

“小師兄沒睡好。”青蘅指了指旁邊的少年。

“昨天晚上妖物很吵。”身邊的洛子晚稍稍打著呵欠說,沒睡好的頭髮有些亂。

“我怎麼沒聽見?”青蘅轉過臉問他。

“因為師妹你睡得很死。”他歪一下頭強調。

在這對師兄妹針對誰睡得更死發生口角之前,師風玲打斷他們的對話,她攤開一張地圖放在桌面擺著的棋盤上,一邊說:“近日來負責茶樓事務的弟子說夜裡前來襲擊的妖物越來越多了。”

“有人知道了這個位置,刻意把妖物往這裡引麼?”青蘅低聲問。

師風玲點頭:“這邊負責的弟子已經決定開始逐漸進行轉移了。”

“雲州那邊情況怎麼樣?”她問洛子晚。

“已經發生數次小規模的交戰。”洛子晚低聲回答,“不過在止戈之約的束縛下,沒有化神境的修士參與,暫時沒有造成大的損失。”

“聽說內閣弟子也有戰死的。”師風玲低低嘆一口氣。

“你們應該都很清楚了。”她以指節輕輕在棋盤上攤開的那張地圖上敲了敲,“岐山派的人不僅培養叛徒潛伏在仙門裡,數十年來還在人間培植勢力,不斷蠶食和吞併各家,試圖消除仙門各方在人間的影響。倘若止戈之約出問題,戰火徹底燃起,首先開戰的地方就是人間。”

“這項在十二城各處埋入勢力的計劃,”她聲音緩緩道,“岐山派的人稱之為‘棋子計劃’。”

“而仙門議事會針對這項計劃進行的反攻……”

“我們稱之為‘棋盤計劃’。”

青蘅點點頭。這些內容她和洛子晚不久前在內閣會議上聽過。不過因為那時候有一些走神,沒有完全聽全,她後來還努力補了課。

“除了已經淪為岐山派勢力範圍的雲州境即將開戰,十二城其它州境仍然屬於仙門可以控制的範圍。”

“仙門議事會派出的弟子們前往各州境,目的是一口氣把其中隱藏的岐山派勢力全部找出。”

“此後……”

一枚棋子在棋盤上滾動一陣,“嗒”一聲,滑落下去,滿盤棋子被打亂重洗,棋局上一線折射出來的陽光刺目耀眼。

“同時毀掉。”

“所以接下來一段時間會很忙。”

手指抬起來,接住滾落的棋子,二師姐師風玲撥了撥桌上的地圖,溫溫柔柔的語氣接著往下說,“我們首先要確定岐山派在京城內的各處據點。”

“我想再去一趟負雪樓看看。”青蘅手撐著臉在桌邊,指了一下那張地圖上畫圈的地方,“我爺爺不在府裡,應該是有甚麼不對勁的人在搗亂。”

“皇宮裡應該也有人在籌劃著甚麼。”

幾根黑而長的直髮從頰邊掃下來,師風玲微彎下脖子,點了點地圖上的北極星之位,“昨日我在皇宮附近遇見了妖物,追過去時被結界擋住了,皇宮沒有通行令無法入內。”

“負責的弟子正在派人去請一道入宮旨意。運作下來大約還要三五日。”

“我們會在這裡多待幾天。”她手指繞著纏在髮間的紅繩,頓了頓說,“剛好等你們大師兄趕來匯合。”

“不過這幾日也不會閒著。”

繫著一段綢緞的劍滑入她的手裡,師風玲彎了彎漂亮的眼睛,明眸眯眯地望向坐在桌邊的小師妹,“小蘅你和我一起去殺妖。”

椅子上的青蘅立刻抱著劍站起來乖巧應了聲。她很喜歡和二師姐一起殺妖,一路劍氣亂飛、血光遍地、妖物哀嚎,是一件難得的比跟小師兄打架還要令人興奮的事。

“至於你麼。”師風玲手指伸出去,點了點旁邊的洛子晚,“你待在小蘅的房間裡別出來。”

“你出現在這裡是違反了門規,別讓其他弟子知道你在這裡。”

師風玲眯著眼睛笑一笑,溫柔的語氣聽起來倒也不介意,“否則咱們師門幾個要集體被罰去擦地板。”

她手裡繫著綢緞的劍繞了一圈挽出個劍花,轉身推開窗時,師風玲頭也不回,哼歌似的,飄飄悠悠道:“小蘅你回房間收拾一下準備出發。”

抱著劍的青蘅點一下頭,乖巧聽話的聲線答“收到”。

“以及,記得把你小師兄關在房間裡。”師風玲輕輕笑著補了句,“小心別把他放出來找你。”

說完,這位輕哼著歌的二師姐從窗臺邊滑下去,走了。

留下聽從二師姐指示的青蘅與聽到要分開後顯得心情很不好的洛子晚待在茶樓內。

青蘅拽住身邊的洛子晚的袖子。

她一路拉著他回到她自己的房間,並且往房間各處設下了針對他的結界鎖,而後,站在房間中央,微微低下腦袋,專心致志地給面前的少年設下專屬的封印。

“白天不可以去找你麼?”問話的時候,他聲音很輕,如同無聲透著引誘的蛇,柔順的黑色額髮從額頭垂到眼瞼,顯得他的神情近乎無辜,底下那雙黑色的眼睛則晃動著點暗色調的光。

“白天不可以。”青蘅說完,停了一下,又說,“晚上我會回來睡覺。”

她接著道:“跟你一起。”

“所以……”

呼吸交錯在一起,彷彿被勾引住似的,又像是故意互相引誘,往上仰的腰被他輕輕託著,她踮著腳湊近一些,在額髮滑落的少年的耳垂邊,附耳低語:

“這些天我們要一起睡。”

作者有話說:小蘅:你來做甚麼?

白顏:我來殺我師兄。

小蘅:酷。

小蘅:(握爪)我也要殺我師兄。

小洛:(戳小蘅腦袋)不要看見甚麼都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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