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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春蕪城(十六) 勾著。

2026-03-23 作者:文成三百斤

春蕪城(十六) 勾著。

黑暗裡紙錢燒出的火光灼灼, 照映著這對漂亮師兄妹的臉。

明明都是笑眯眯的樣子,卻給人以極度危險的感覺,隨意低著眸的少年手指勾著抹劍氣, 輕快得好似隨時可以殺只鬼,而雙手捧著臉的少女如花的笑靨更像是一位活閻羅。

躺在地上裝死的左庶長鬼知道自己裝不下去了。

左庶長鬼爬起來。

儘管正在被人以死亡威脅,這隻鬼仍然保持住了身為左庶長的威嚴,坐在青石磚路牙子上, 一隻手從懷裡掏掏掏,掏出來一隻破舊的木菸斗。

接著, 藉著銅盆裡那一點火, 左庶長鬼緩緩地點菸, 吐出一個菸圈, 露出十分深沉的神情。

“說來話長……”左庶長鬼緩緩開口。

“給你半炷香時間說完。”對面的少年眼皮也不掀地打斷。

左庶長鬼被迫長話短說。

“兩位應當已經知道這座鬼城原本是雲州境內一座獨立小城, ”左庶長鬼緩緩道, “舊史記載於兩百一十六年前覆滅於一場戰火之中。”

坐在青石磚上的青蘅點一點頭。他們在鬼燈會上演的皮影戲裡看過這一段被演繹的往事。

“然而舊史記載很少提及的是,”吐出來的菸圈嫋嫋,左庶長鬼的聲音低沉,“當年的春蕪城是獻城投降而遭屠城之災。”

“那場慘烈的戰事持續了三年, 春蕪城被圍困三年之久, 最終決定開門獻城並且答應敵軍的條件以投降求生。”

老者年邁而蒼老的嗓音彷彿將人帶回兩百多年前的那個時刻。

“然而對方食言了。”

“降城之後,敵軍著手屠城。”

黑暗裡吐出的菸圈緩緩地散去,火光映著那杆破舊的菸斗,左庶長鬼的嗓音變得沙而啞。

“那場屠城持續了一整個日夜,直到血流漂櫓, 白骨露於野,屍骸堆滿城內外,血從城牆上一直流淌到河水裡, 每一塊磚石每一寸土地都是血紅色的。”

“那一日,”左庶長鬼低聲道,“死了三十萬人。”

“一座足足三十萬人的城池,怎麼可能在一日之內被屠盡?”青蘅手撐著臉想了下,提出。

她輕聲道:“哪怕是人間最極致的武器也做不到這樣的殺人技藝。”

“除非……”話語頓了下。

“除非攻城的敵軍裡有仙門之人。”旁邊的洛子晚忽地接過話。

兩個人對視一眼。

“兩百多年前的五宗七家還沒有簽訂止戈之約,那個年代的仙門修士會參與人間戰事。”

青蘅思考著,自言自語地問:“可是仙門的人協助攻打春蕪城是為了甚麼呢?”

然後她立刻自己給出了答案:“光酒。”

之前青蘅和洛子晚在鬼燈會上喝過的那種金色酒液,是從土地靈脈裡提取製作出來的靈力之物,對於靈力者的修煉有極大的幫助。

“他們是為了靈脈而殺人。”洛子晚低聲說,“屠滅了整座春蕪城三十萬人,埋在地底下的靈脈就會變成屬於他們的東西。”

“即使想要快點修煉也不應該做屠城這種事。”

青蘅撇了下嘴,有點兒生氣似的攥拳,“就算我一點也不喜歡保護凡人,也絕對不會為了修煉殺人。”

“那就是後來決定簽訂止戈之約的原因吧。”

背後的洛子晚十分自然地欠身過去地摁住她的拳頭,順便捂著她的腦袋把她按進懷裡,帶著點珍視和鄭而重之,動作好似對待一隻即將炸毛的貓。

“就像師父說過的那樣,倘若沒有被阻止的話,對於化神境的仙門修士來說,殺死一城的凡人只是揮手之間。”

“不過,”他聲線忽地停頓一下,“那天死了三十萬人。”

黑暗中,燈火下的少年向左庶長鬼抬起眸,平靜地指出:“而你沒有死。”

這一次左庶長鬼卻沒有恐懼他的目光。

“你說得對。”手支著那杆菸斗,坐在青石磚路邊,這位年邁的左庶長鬼笑笑,“我沒有死在那一天,而是活到了壽終正寢。”

“城破那天,我逃走了。”

鬼低聲道:“因為知道一定會輸。”

燒著紙錢的銅盆裡一明一滅地閃光,敘述生平的鬼聲音低而沙啞,和緩緩吐出的菸圈重疊在一處。

“兩百一十六年前我是春蕪城裡的左庶長,手下領一萬步卒和八千個弓兵,帶著滿城三十萬人的期望上了戰場。”

“那是數十餘年不經戰事的春蕪城打過最艱難的一場仗。”

“戰敗的時候正值素秋季,春蕪城宣佈戒嚴已經三年,百姓恐慌,城中騷亂,御街堵塞,不復通行。”

“敵軍十萬人繞過黑石道,抵達白水橋,我奉命帶八千弓兵斷橋。”

“然後……”

鬼的聲音低低的。

“我畏懼退卻了。”

“面對烏泱泱的十萬敵軍,那一刻我只想帶著人調頭就跑。”

“死傷太多了,幾乎不剩下能打仗的人了,到處都是血,堆在戰場上的屍體高得像山,烏鴉就在上面徘徊。”

“我帶著八千人逃跑了。”

“此後,城裡的二殿下決定帶全城百姓獻城而降。再一日,發生了那場可怕的屠城。”

“三十萬人都死了,而逃跑的我活了下去。”

“並且一生一世都在為那一次的怯懦而悔恨不止。”

“看過鬼燈會上的那場皮影戲嗎?”手支著菸斗的左庶長鬼蒼涼地笑了笑,“那是我寫的。花了一輩子反覆地寫。因為不想忘。”

“後來一輩子我都經常在想……”

左庶長鬼掐了掐菸斗,用一種很用力的語氣。

“為甚麼我沒有死在那一天呢。”

“為甚麼我沒有和其他人一起死呢。”

“為甚麼我沒有回頭呢。”

“要是回了頭就好了。”

“可是……已經回不了頭了。”

如果那一天沒有回頭,這輩子就再也無法回頭。於是死了變成鬼還要記得所有生前的舊事,魂魄飄飄蕩蕩地回到不復存在的故鄉,固執地不肯消散。

只為了彌補那一場一生一次的不能回頭。

只因為兩百一十六年前在城外橋下,面對黑壓壓的十萬敵軍,一生怯懦了一次,悔恨直至死去也無法再彌補。

“其實你也不算做錯太多。”青蘅歪過頭,她澄澈的眼瞳倒映著左庶長鬼的身影,“八千人對上十萬人,你沒有帶著人逃跑的話,結局大約是全軍覆沒。”

“而你帶著人逃跑的話,”她接著說,“至少還有人能活下去。”

“但是打下去也不一定會輸。”低著頭撥著紙錢的洛子晚隨口插嘴道,“當時的春蕪城是獻城而降的吧?”

他偏頭,指出:“也許當時帶著士卒斷橋的話還有守住城的機會。”

然後評價:“作為一位左庶長你確實不太及格。”

剛被青蘅一句話安慰的左庶長鬼再被洛子晚一句話戳得傷心躺下了。

青蘅對於令人討厭的小師兄對鬼講話的方式感到不滿,抬起頭瞪了一眼這個少年,然後再從袖子底下勾著他手指掐他一下。

對面的洛子晚稍稍側過臉,只好接受她批評的目光,承認自己說錯了,然而嘴裡仍然隨口反駁:“只是很難理解有甚麼好怕死的。”

而後,他輕聲道:“明明活著才更痛苦。”

說完這句他那雙乾淨的眼睛低了下,再抬起來時又恢復成懶散模樣,手掌揉了下衝著自己表達不滿的師妹的發頂,阻止她再掐過來的動作。

“死在那場屠城裡三十萬人的怨氣化作了血河裡的邪祟,日復一日地埋在此地兩百多年。”

“此後兩百年來這裡的邪祟從未作亂,春蕪城變成了一處群鬼聚集之地。”

“這意味著有甚麼東西一直在操縱著血河的鬼氣鎮壓邪祟。”

停頓一下,洛子晚說:“有甚麼人在庇護著春蕪城。”

抬起頭,他再問:“是甚麼人?”

左庶長鬼躬身,捧起那個燃燒著紙錢的銅盆,這一次換了極為恭敬的語氣,回答:“是死去的巫祝大人。”

“春蕪城世世代代主管靈脈祭祀的巫祝,身懷龐大的靈力,在城破那一日身死之後,魂魄選擇主動留在人間鎮壓邪祟,變成了庇護春蕪城的鬼。”

“巫祝大人就是這座城本身。”

“後來這裡的鬼都稱呼其為……”左庶長鬼低聲答,“‘城主大人’。”

嘩啦啦的風起,鬼火燈籠搖曳,血紅色的天幕裂開一線,更遠處的血河上方鬼氣沸騰,彷彿照應著這句話。

“起初的春蕪城只有很少的鬼,後來聚集了越來越多,來自各地的鬼生活在春蕪城裡,熱熱鬧鬧,就像這座城還活著的時候。”

“直到六七年前,庇護春蕪城的城主大人突然開始吃鬼了。”

“這裡的鬼都說這是收貢品。”左庶長鬼說,“也許是因為這些年城主大人不得不依靠進食的方式來維繫春蕪城的存在……”

“你送往城主府的這些鬼氣是送給城主大人吃的麼?”青蘅伸手,指了指那個燃燒著紙錢的銅盆。

“是。”左庶長鬼點點頭,接著聲音變小,“這些事大多數鬼並不知情,一直是我忙來忙去……”

“你今天辛苦了。”抬起頭的洛子晚打斷他的話。

左庶長鬼愣一下,還沒反應過來,輕輕巧巧站起來的少年十分順手地取走了他手裡的銅盆,輕快道:“我們幫你去城主府。”

“這這這不可以……”左庶長鬼開始結結巴巴。

“說了這麼多話,一定很辛苦吧?”雙手捧著臉的少女笑眯眯對鬼說,輕盈的眼睛眨了下,跳起來站在自己師兄旁邊。

她回頭,彎眼睛:“我們去送東西就好,你好好休息哦。”

落下這句話,一陣疾風似的氣流掃過,踩地的少女已經和前面的少年背影消失在街道盡頭,幾隻“嘿咻”“嘿咻”的小煤炭糰子蹦跳著緊跟了上去。

只留下愣在原地的左庶長鬼茫然撓了撓腦袋。

-

街道另一側,“嗒”的兩聲輕響後,兩個人的身影前後落地。

“他有些話沒有說。”彎下身的洛子晚把沒跟上的兩隻小石子鬼拎起來,一邊說,“不太確定是沒有說完,還是他自己也不清楚。”

“這裡的許多鬼的過往都和春蕪城有關。”

捧著那個紙錢銅盆的青蘅走在他身邊,“按照之前聽到的說法,每隻鬼都有不想消散的理由,其中不少鬼都是為了彌補某種虧欠。”

“屠城的時候有的城民沒有死,而是逃出城活了下去。”

洛子晚低聲說:“某種執念讓他們變成鬼以後還想回到春蕪城。”

“死去以後仍然在荒野之中飄蕩百年,固執地想要回到最初離開的故鄉,儘管大多已經不記得當年的事,可是寧肯被吞吃也要留在這裡……”

青蘅輕聲問:“那種虧欠到底是甚麼?”

“我更好奇的是他們所說的‘城主大人’。”

洛子晚一邊說話一邊把掙扎著想要跑去青蘅那邊的小煤炭糰子抓回來,“倘若生前沒有執念的人,死後不可能變成鬼。”

“況且是一整座城這麼龐大的鬼。”

青蘅抬起頭,望了望上方開裂的血紅色天幕,“能產生出這麼強烈的鬼氣,死前應該很恨才對吧?”

“卻又庇護了春蕪城兩百多年……”

她揉了下頭髮,嘟囔:“想不明白。”

說話之間,兩個人抵達了城主府外。

一枚細細彎彎鉤子似的月亮底下,這座梓木搭成的府邸顯得極沉靜。

硃紅色的垂花門柱下,掛著的兩盞鬼火燈籠輕輕“嘩嘩”地晃,繞在燈籠柄上的繩結響動,一串明豔的紅在燈火裡亮得極為惹眼。

而聚集在府邸裡的鬼氣濃郁得猶如實質。

站在門外階上的洛子晚低頭,指節叩三次門。旁邊的青蘅捧著燒灼紙錢的銅盆,抬起眼睛。

門洞開的那一刻,忽而有鼓瑟的聲音傳來,清清幽幽,渺渺靈靈。

青蘅在那個剎那被洛子晚輕握了下手指。

“啊。”他輕聲說,“是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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