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蕪城(十五) 碰到她的唇畔。
風在黑暗之中湧動。
燈火沿著滑落的髮梢跌墜下來, 透著細碎的暖色的光芒,流淌的酒水一樣。
儘管看不清此刻微低著頭的少年的神情,她仍可以感覺到他灑下來的呼吸, 輕輕勾起來一點的嘴角,說話間帶著呼吸的氣流碰到她的唇畔。
以他們此時的這個姿勢,只要稍偏頭就可以親到對方。
呼吸交織在一處。
極輕的,不穩定的, 羽毛一樣的,氣息糾纏著彼此。他們之間的距離極近, 近到只差毫厘。
然而無法確認對方的想法和感覺。
互相視對方為宿敵的兩個人, 連說出的真話也像是騙局。雙方都在無聲地試探, 進退之中踩在某種界限的邊緣, 而不確定最後的結果會是甚麼。
青蘅不確定洛子晚忽然說出這樣的話是甚麼意思。
像是一次直白的試探, 又一種新的色誘方式, 某種臨時的陷阱,故意為之的使壞,惡作劇的手段,或者壞心思的勾引。
又像是……
真的粘人。
不過青蘅不可能相信答案只是最後一種。
確定了這一點之後, 她的第一反應就是:
想要報復回去。
她踮腳, 手指抓扯著洛子晚的衣領,拉拽一下,反過來靠近他,微仰頭,捱得很近, 鼻尖幾乎貼著他的鼻尖,嘴唇距離他的嘴唇只有毫厘之差。
那個瞬間他眼睫幾不可察地眨動一下。
然後聽見她回答說:“可以啊。”
“但是有條件。”她的呼吸輕輕擦過他的唇角,講話慢吞吞的, 像是挑釁又像是撩撥,“讓我高興的時候才可以。”
她抬頭的時候,從這個角度,可以清晰地看見面前的少年那張骨相清絕的臉,流淌的燈火沿著挺拔的鼻樑畫出流暢線條,底下輕輕勾起來的嘴角帶著令她熟悉的使壞似的弧度。
他聲音隨意的,彷彿不經心地,回答說:“好啊。”
“可是我現在不高興了。”青蘅鬆開手,歪著腦袋看過來,故意慢吞吞地說。
洛子晚偏一下頭,額髮掃下來,眼睛被遮著,使得她看不見神情,他嘴角輕彎著,問:“怎麼做才可以讓你高興?”
青蘅一本正經地站好,對著被丟了一地的小煤炭糰子,指一下,說:“你要和它們好好相處。”
“可以試試看。”他語氣懶懶地說。
青蘅愣了一下。
徑直走過去的少年欠身下去,手指撥了一道劍氣,把小石子鬼一隻接一隻丟過來,撲通撲通地裝了她滿懷,被甩得暈乎乎的小煤炭糰子紛紛地發出抗議。
而後,停在抱著一大堆小煤炭糰子的青蘅面前,他隨手揉了一下自己師妹的頭髮,在她表示抗議之前低下頭,挨個摁了摁她懷裡的小石子鬼。
無視它們的反對,他彎起眼,明明比鬼還要壞,偏裝出無害又友好的神情,微笑著,對它們說:“好好相處哦。”
被摁頭相處的小煤炭糰子掙扎了一下,失敗。
然後它們眼睜睜看著面前眼神微笑的少年在自己師妹的視線下禮貌地說:“麻煩你們帶路。”
稍低下頭時在自己師妹看不見的地方,他摁著它們腦袋的手指看似不經意地凝著點威脅性的靈力。
而幽幽的鬼火燈籠下,對方微笑著的神情比鬼更可怕。
小煤炭糰子在如此威脅下被迫一隻接一隻從青蘅懷裡蹦出來,跑去帶路。
接著在自己師妹望過來時,假裝甚麼也沒有發生的少年無辜地抬起頭,指了一下在前面領路的小石子鬼,答:“我和它們好好相處了。”
“不是我趕走的。”他用著輕快的語氣說,“是它們自己主動跳下去的。”
青蘅剜了洛子晚一眼,懶得反駁,伸手拽住他的袖子,另一隻手提了一盞鬼火燈籠,拉著他跟上前面引路的小石子鬼。
提起來的鬼火燈籠悠悠晃晃,兩個人跟著一小群鬼在城牆下走過。
黑色的天幕上淺銀色的月亮像一枚細細的鉤子,下方星羅棋佈鱗次櫛比的坊市街道寂靜。
風嘩嘩地流過青石磚路,遠方偶爾傳來夜裡打更的聲音。
行走間他們的影子被燈火拖得很長。
“喂,師兄。”
提著燈籠走了一會兒,青蘅想起一件事,回過頭。
她說:“你總是可以聽見死去的鬼魂的聲音。”
停頓下,她補充:“別人聽不見的聲音。”
“很早以前我就想問了。”
鬼火燈籠底下的繩結墜子一晃一晃,她側過臉去看身邊的洛子晚,“之前也是。剛才也是。你說過亡者的聲音很吵。”
她問:“為甚麼你可以聽見那些聲音?”
鬼火燈籠裡的光芒跳動了一下。
“因為我殺過人。”燈籠裡的火光投在他垂著的眼睛裡,回答時洛子晚的聲音很輕,始終漫不經心的,聽起來沒甚麼情緒,“很多人。”
“殺過人的修仙者就會聽見亡魂的聲音嗎?”
“只有殺過很多人才會。”
明明說著有關殺人的殘忍的話,對話間他帶著隨意的語氣像是在閒聊,“殺過人的修仙者惡孽纏身,師父說那是一種類似詛咒的存在。”
“亡者悲哭的聲音會一直困擾著你……”他輕聲說,“日夜不休地使你無法安眠。”
“你真的殺過那麼多人嗎?”青蘅看著他。
“對啊。”面前的少年聲音懶懶散散,“有一次你親眼看過。年紀小的時候。”
青蘅回憶起很多年前那個流星墜落的夜裡,年幼的她抱著藥罐跑進山路後的林間,撞見了血泊裡的小師兄殺人的那一幕。
“很糟糕吧?”微垂著眼睛,沒有看她,他輕聲自語似的說著,“控制不住的狀態下,差一點就殺掉你了。”
“那個時候。”他偏了下頭,看過來,“害怕麼。”
“怎麼可能。”
回想起和小師兄結仇的事讓青蘅感到不悅,她撇了撇嘴,咬牙切齒道:“那個時候沒有趁機殺掉你真是可惜啊。”
這個反應讓偏開頭去的少年輕笑一聲。
過了片刻,她又說:“師父知道這件事。”
不是問句。青蘅用的是肯定的語氣。
“那原本是我討厭你的原因之一。”她盯著洛子晚,“所以那天晚上你做過的事,內閣和長老會的人都是知道的嗎?”
他沒回答這個問題,忽然問:“那是你討厭我的原因麼?”
青蘅沒空搭理他的問題。
“這說明這件事是機密。”她接著分析道,“每次你領內閣特派令下山執行的任務也是同樣級別的機密。”
她抬起頭,“你執行的任務——”
說到一半她被捂住腦袋按進他懷裡。
“雖然不是很想讓你知道,不過師妹你差不多猜到了。”拉她進懷裡的少年低聲在她耳邊說,“現在不是討論這些的時候。”
“前面。”他抬起眼睛,“有甚麼東西在那裡。”
說話間,洛子晚稍稍側開臉,青蘅在他的懷裡輕眨一下眼。
幾片帶著餘燼的紙錢從街道的盡頭飄過來,燒盡了的紙灰擦過他們的頰邊,如同一把夏末被點燃的紙蝴蝶翻卷著墜落在地。
街道盡頭,隱約出現一隻鬼捧著紙錢銅盆奔忙的身影。
捧著紙錢銅盆的鬼前往的方向和小石子鬼引青蘅和洛子晚前去的是同一個方向。
“是白天見過的那位左庶長鬼。”青蘅對洛子晚悄聲確認道。
“我記得他。”洛子晚回憶了下,“他的那面銅鼓可以測出鬼的實力。”
對視一眼的兩人顯然都不打算放過盤問任何一隻鬼的機會。
排著隊在前面領路走到一半的一群小煤炭糰子突然被按停住,剛轉回腦袋發出茫然提問語氣的“嘿咻?”,下一刻就被一隻接一隻打包塞進了麻布袋子裡。
抱起麻布袋子的青蘅熄滅了鬼火燈籠,遞出一隻手任由面前的洛子晚牽住。
兩個人往街道盡頭亮著火光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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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更半夜,一輪彎彎細細的銀色月亮下,燒盡的紙錢嘩啦啦地四散紛飛,青石磚路上正捧著紙錢銅盆往前的左庶長鬼步子匆匆忙忙。
這隻鬼看起來像是在趕著去甚麼地方送東西。
捧著的銅盆裡紙錢被風吹得一路跑一路掉,於是這隻鬼一邊跑一邊撿亂飛的紙錢,忙得不可開交。
正在忙忙碌碌滿地撈紙錢的時候,忽然有個人影出現在鬼背後,拍了拍這隻鬼的肩膀。
背後的少年聲線極有禮貌地說:“晚上好。”
並且嚇了鬼一跳。
“晚晚晚晚上好。”左庶長鬼結結巴巴。
突然從背後出現並且嚇到鬼的少年看起來一點也沒意識到自己的出現方式很恐怖,幫忙把亂飛了一地的紙錢撿起來,放回燃燒著鬼火的銅盆裡。
整個過程裡左庶長鬼一動不動全身僵硬瑟瑟發抖。
而對面的少年依然十分禮貌的樣子,簡直像偶然路過的年輕客人,問路一樣,用一種詢問天氣似的輕快語氣,極友好地問:“請問你打算去哪裡?”
“我我我哪裡也沒打算去。”左庶長鬼結結巴巴地回答,還記得不久之前那面被這個少年盯了一眼就裂開的鼓,感覺自己也快要裂開了。
“這裡面是甚麼?”對面的洛子晚歪過頭又問,看了看左庶長鬼捧著的銅盆。
“沒沒沒有甚麼。”左庶長鬼立刻答。
對面的少年低著頭撈了撈銅盆裡飄飛的紙錢,似乎有些專注地在研究裡面的東西。
而左庶長鬼趁機“咣噹”一下砸出自己帶著的銅鼓,搶過銅盆轉身往小巷另一個方向逃跑。
背後的洛子晚也沒追,低著頭仍專心地觀察那些燒過的紙錢,只喊了聲:“師妹。”
“嗒”一聲,落地攔在小巷口的青蘅再次嚇了鬼一跳。
對一隻鬼來說,丟人的事除了被人嚇一跳,就是兩次被人嚇一跳。
左庶長兩眼一黑,躺下了。
“你看起來鬼鬼祟祟的。”雙手撐著臉的青蘅半蹲著在青石磚邊,望向躺在地上裝死的鬼,“你正在做的事是不能讓其它鬼知道的秘密嗎?”
“你正在趕去的地方是城中央的城主府。”一旁的洛子晚用劍柄撥了撥那些燒得翻飛的紙錢,“你送往城主府的東西是提純過的鬼氣。”
“你似乎知道些甚麼。”青蘅對鬼彎起漂亮的眼睛,笑意盈盈的,“比其它的鬼知道得更多。”
“比如說……”沒有抬頭的洛子晚接著說,“你似乎記得兩百多年前的事。”
這對師兄妹審問鬼的方式活像地府裡的閻王爺。
“麻煩回答一下。”
嘩嘩亂飛如紙蝶的紙錢裡,微歪頭看過來的少年極為友好禮貌,身邊漂亮輕盈的少女則天真地眨一下眼睛。
“兩百年前的春蕪城到底發生過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