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蕪城(十七) 有點過分。
錯落懸掛在院子裡的鬼火燈籠應和著鼓瑟的聲音晃動。
整座府邸內到處湧動著漩渦般的鬼氣, 遍地拉出的光影狹長而幽深重疊,活脫脫一個陰森死寂的鬼宅。
唯有那一道極沉靜的鼓瑟聲,自深處傳來, 令人想到古老發黃的卷軸。
樂聲和他們之前兩次在血河上聽過的調子類似,也和鬼燈會的皮影戲上的曲調相仿,出於同一種古樸而高雅的樂譜。
青蘅的指尖在洛子晚的掌心輕勾了下。
這是示意她明白他的意思。
緊接著,她眼睫眨動一下, 倏地被抱起。
“餵你幹甚麼?”她不滿的聲音抱怨道。
“地上髒。”洛子晚偏頭朝著地面掃一眼,乾淨清冽的嗓音用著嘲諷的語調, “等下師妹你會嫌髒不願意走。”
青蘅趴在他懷裡往外看, 看見黑暗裡遍佈在地上的血手殘肢。
她把腦袋縮回去, 不想弄髒自己的衣襬, 任由洛子晚抱著她走進門, 過了片刻, 又覺得不甘心這樣聽從他的話,仰頭,命令道:“換個舒服的姿勢抱我。”
遍地是鬼氣的庭院中央,抱著她的少年十分順從地彎身放她下來, 使得她恰好踩著他的鞋子站好, 沒碰到地面上的髒東西。
她伸出來的雙手勾住他的脖子,攀上去,在他的懷裡找好一個最舒適的姿勢,窩著,佔據領地一樣, 把他的懷抱變成令自己舒服的地方。
額頭抵了下他的胸口,聞到喜歡好聞的潔淨氣味,她仍覺得不足夠, 招招手,讓他低下頭,手指掏出一張傀儡符,往他的腦袋頂上貼。
然後說:“這樣才可以。”
低著頭的少年縱容她使喚自己,絲毫沒有不高興的樣子,反而很是順從。換作以前,倘若被視為宿敵的師妹這麼指使,兩個人大概要打起來。
不過此刻這對師兄妹都沒有意識到他們的相處方式在變化。
或者說,就算意識到了,兩個人也不會承認。
踩在滿地的血手殘肢裡嘎吱作響,在這座鬼氣森森的庭院裡穿行而過,抱著懷裡少女的少年每一步走得極慢。
片刻後,他似乎想起甚麼,說:“我記得在城門口我們打賭輸了,我答應欠你做一件事。”
他偏過臉,問:“這個算麼?”
“不算。”青蘅說,“這次是你自願的。”
“那要怎麼做才算數?”
“等我想好。”她說,“我說了算數才算數。”
“喂,師妹,你這樣有點過分。”
他清澈好聽的聲線染上一絲指責和埋怨的意味,“你不承認算數的話,豈不是我要一直欠著你?”
“你就要一直欠著我。”青蘅輕輕哼著,“師兄生來就是欠師妹的。”
“誰叫你先拜入師門、先獲取師父的教導、先佔據師兄師姐的喜愛。”儘管完全是毫無道理的論證,她仍然說得十分理直氣壯,“所以你欠我很多。”
“不然我一定很早就打過你。”
走在庭院裡的兩個人看似在有一搭沒一搭聊天吵架,其實目光都在靜靜地觀察這座鬼宅般的城主府。
穿過中央遍地鬼氣血手的庭院,往深處是一座梓木搭建的宅邸,屋簷之間墜著拉長的蛛網,積累的灰塵厚得像是已經積了百年。
像是塵封多年久無人居住,又像是主人無意於打掃。
但是府邸依然古雅而沉寂,保持著當年不變的模樣,厚重的灰塵氣息撲面而來,恍然間彷彿揮開塵埃就可以回到兩百多年前的舊地,陽光傾瀉,人來人往,鳥雀啁啾啼鳴。
停在最盡頭一扇緊閉的門前,洛子晚側過臉稍稍讓開一下,青蘅從他的懷裡伸出一隻手,把一張探測符紙按在破舊的門面上。
隨著這個動作,符紙上的一層靈力無聲地盪開,清水一樣的光芒漫過整座府邸。
“是‘伐邪’。”站在門前的洛子晚低頭注視著閃爍光芒的符紙,“很古老的陣法。兩百多年前有人設在這裡以鎮壓邪祟。”
“城外血河底下的邪祟應該是被這個陣法所鎮壓。”
一邊說著,青蘅一邊環顧四周,“你有沒有覺得比起城主住的府邸,這裡更像是一處古廟社?”
“也許這裡是死去的巫祝大人曾經居住過的地方。”
洛子晚側頭瞥了一眼庭院中央堆滿石磚的空地,“那裡看起來是一個小型祭壇,聽說從前的巫祝會在這種地方祭祀祈谷。”
“現在的問題是怎麼開啟這扇門。”他回過頭,以指節叩了一下門面,“通往裡面的門被陣法封死了。”
話音未落,跟著他們的小石子鬼跳了下來。
這群原本是山中精怪的煤炭糰子一隻挨一隻往那道封印的陣法上擠過去,它們身上散落的魂靈碎片與陣法上的靈力相呼應,釋放出星星點點碎銀似的光芒。
刻印在門上的陣法轉動了起來。
“這些小東西還可以當鑰匙用嗎?”青蘅眨了下眼。
“看來這裡的主人在歡迎我們。”站在門外的洛子晚輕聲回答,“這些鬼怪原本就想要指引我們前來這個地方。”
最後一道門也開啟了。宅邸深處是長而幽深的廊道,盡頭的暗室內亮著火光,濃稠的血腥氣撲面而來。
從洛子晚懷裡探頭出去的青蘅被捂住眼睛。
捂著她的少年的掌心輕壓著她的眼瞼,她纖長的睫毛在他的指間蝴蝶般眨動幾下,聽見他貼近在她耳畔的聲音傳來:“別看。很難看。”
“很多屍體。”在她開口反駁之前,他捂著她的眼睛解釋道,“應該是兩百年前屠城的時候被殺死的人。”
“死狀慘烈。”他彷彿毫不介意地直白描述,“有被劈砍成兩半的、碎屍的、腰斬的、腸子掉出來的……”
而後他歪一下頭,“師妹你很想看也不是不可以。”
青蘅很確定這混蛋就是故意說這些話嚇唬人的。
她有些忿忿地仰頭,沿著他捂著她的乾淨指尖輕咬一下以示不滿,但確實不想看到他描述的那些血腥畫面,低迴腦袋讓他捂著眼睛,待在他的懷裡。
門底下一群小石子鬼也擠過來,其中一隻跟著仰了仰頭,指著眼睛,表示也要捂。
然後被一道劍氣拎起來扔掉。
抱著自己師妹的少年頭也不回地往裡面走。
其實並沒有他描述的那些死狀呈現。堆積了兩百年的屍體早已變成乾枯的骸骨,幾乎辨認不出被殺死時的狀況。
然而廊道里的場面仍舊慘烈到殘忍恐怖的地步。
堆疊如山的骸骨遍地都是,殘留的血跡濺在牆面上,斷裂的箭矢斜插在其間,猶然可以想象出當年屠城時候鮮血潑濺的殺戮畫面。
簡直一個活生生的人間煉獄。
抱著自己師妹的少年安靜地走過去,周身寂靜,而似乎可以聽見亡魂哭號泣訴,他乾淨的那隻左手捂著她在懷裡,底下提劍的右手低垂著,纏繞著無數道殺伐劍氣的氣流。
沒有半分血汙沾到她的衣角。
正如那些不堪的、骯髒的、有關殺戮的東西,應當離她很遠很遠。
穿過充斥血腥氣的過道,停在盡頭的少年鬆開捂住自己師妹的手,她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看見盡頭是亮著微弱火光的一間暗室。
火光幽暗的暗室門口,站著一個小小的鬼孩子。
瘦小的孩子扎著羊角辮子,赤著足,站在門檻邊,穿得破破爛爛,小乞丐一樣,是他們之前在雲州城見過的、那個喜歡糖人的、叫小藜的孩子。
“微生大人喊我在這裡等你們。”
見到他們,小鬼孩子抬起頭,清清脆脆的聲音說,“微生大人等你們很久了。”
青蘅踩著磚石地板落地,伸手牽住洛子晚遞來的一隻手,跟著小鬼孩子走進門後的暗室。
暗室內一側,立著一張五十弦的瑟。另一側,火光一明一滅,燃燒著紙錢的銅盆前,年輕的瞎子坐在牆邊,極為投入專注地一把一把往裡面扔紙錢。
正是和青蘅與洛子晚在鬼燈會上說過話的那個盲眼的年輕人。
給他們引路的小石子鬼紛紛蹦過去,跳到盲眼青年掌心,極親暱地蹭了蹭,“砰”一聲炸開,化作一團清氣,飄落的魂魄碎片注入銅盆裡。
“是我拜託它們引你們一路過來。”
與此同時,名叫微生淵的盲眼青年抬起頭,那雙空洞無神的眼睛倒映著火盆裡明滅的光,“實在是我自己不方便過去。”
“你快要死了。”
對面的洛子晚安靜地垂眼注視著這個年輕瞎子,他落著點火光的黑色眼瞳像是血色的曼陀羅,說話的語氣極平靜。
“確切地說,”青蘅輕聲道,“快要魂飛魄散、永世無墜輪迴。”
從他們走進這間暗室的那一刻起,這對師兄妹就察覺到這個作為鬼的盲眼青年魂體快要消散了。
設在府邸裡鎮壓血河邪祟的龐大陣法不知為何正在四面潰散,而這個名為微生淵的鬼正在做的事是把自己的魂體燒進陣法裡,以維繫這座陣法的持續存在。
那些燃燒著紙錢的火盆裡的鬼氣旋轉、飄飛、相融於這個搖搖欲墜的古老陣法裡,好似一場寂靜而無聲的飛蛾撲火。
“是。”坐在燃燒的火盆前的盲眼青年輕輕頷首,承認,“我快要死了。”
垂下眼簾,他輕笑了笑,“不得往生的那種。”
“這裡的鬼說你是城裡的副城主。”青蘅捧著那個從左庶長鬼那裡拿來的銅盆,火光點亮她澄淨的眼睛,“在鬼燈火上你是故意指引我們來這裡。”
“是。”微生淵笑了笑,“不過算不上甚麼副城主,只是偶爾幫著打點一些城裡的事務。”
而後,他回過身,喊了聲:“小藜。”
站在一旁的小小鬼孩子立刻應聲。
“我死以後,把我的屍骨燒了,投入血河。”手指撥著火盆裡燃燒的紙錢,年輕的副城主下命令的聲音溫和而平靜,“甚麼也不要留下。”
以前執行宗門任務時以渡靈的形式送走過很多鬼,也不是沒有見過鬼的消弭,但這仍然是青蘅第一次看見一隻鬼主動選擇消散的過程。
這個坐在銅盆前的盲眼青年一邊安靜地燃燒著自己的魂體,一邊交代著死去的後事,彷彿說著與自己魂魄俱散全無關係的事。
而後,於斜長拖曳的幽暗火光裡,年輕的瞎子長長一拜,輕聲懇求道:
“在我死之前,唯有一事相求。”
捧著銅盆的青蘅被洛子晚拉著側過身,沒有受對方的禮。
她目光落在這個盲眼青年身上,問:“你雖然被稱作副城主,但並不是掌管春蕪城的人吧?”
“我確實不是掌管現在的春蕪城的人。”微生淵輕聲回答,“掌管如今的鬼城的是曾經在這裡死去的巫祝。”
他垂睫輕聲道:“而作為鬼的我已經兩百一十六年未曾見過她。”
與之前從左庶長口中得知的資訊一致,春蕪城生前掌管祭祀的巫祝死後變成了鎮壓血河邪祟的鬼,這座城的意志就是她的意志,這座城的行為就是她的行為。
儘管看不見也無法觸碰,居住在這裡的每隻鬼都受到長達兩百多年的庇護。或者說,他們看見的這座城本身,就是當年死去的巫祝留下的意識。
“你請求的事和近年來的血河異動有關麼?”洛子晚問。
“是。”微生淵再次輕輕頷首,“原本鎮壓邪祟兩百年的鬼氣在那之後越來越躁動不安,甚至開始不斷吞食和攻擊被庇護的鬼。”
“這種行為已經讓鎮壓邪祟的陣法越來越衰弱了。”他低聲說,“我因此不得不以自焚魂體的方式幫助維繫陣法。”
“六七年前,血河上來過一個人。”
他低低嘆了口氣。
“那是個聰明狡詐的鬼修,有辦法深入到鬼的意識裡,於是對她說了一段話。”
“說了甚麼?”青蘅問。
“我不知道。”微生淵搖了搖頭,笑笑,“我再也不可能知道了。不得不請你們幫忙瞭解。”
“你想請我們做的事是叩靈。”洛子晚說。
“是。”微生淵頷首,“請你們進入魘夢之中。”
化作這座城本身的巫祝相當於兩百多年來一直陷在混沌的夢裡,仙門的人稱這種鬼做的夢為“魘”,只有修仙者以叩靈的禁術進入魘夢之中才能得知鬼生前所見之事。
“對一座城這麼大的鬼使用叩靈,”對面抱著劍的少年抬了一下頭,“以我此刻的狀況暫時做不到。”
“我知道。”盲眼青年再次長拜,“我死的話,就可以做到。”
這下青蘅徹底明白了這個名為微生淵的鬼在做甚麼。
把自己的魂體燒進陣法裡為引,再把死後的屍骸投入血河為餌,魂飛魄散前的某一刻,存在一次可能的機會,觸碰到那個無法被看見的人的夢裡。
僅僅是一次觸碰的可能,就要付出這麼大的代價。
“對你來說是很重要的人麼。”低著頭以劍柄在地上畫陣法的洛子晚隨口問了一句,語氣裡並沒有甚麼等對方回答的意思。
“是。”長拜的盲眼青年笑了笑,爾後輕聲道:“多謝。”
青蘅以靈力點燃了一張叩靈符,燒在那個紙錢紛飛的銅盆裡,遞過去放在陣法中心。
繁複龐大的陣法展開,無數交織的靈力絲線亮起,青色的火焰嫋嫋燒出煙氣,暗室裡幽暗的火光一閃一滅。
黑暗之中,五十弦的瑟無風自鼓動,吱吱呀呀地奏起曲調:
彼黍離離,彼稷之苗。
行邁靡靡,中心搖搖。
知我者,謂我心憂。
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悠悠蒼天,此何人哉?
“是亡國之音。”陣法前的少年黑色髮梢垂落,閃滅的火光落在倒影般的眼瞳裡。
而捧著銅盆的青蘅抬起頭。
“這裡是……”她輕聲道。
“兩百多年前的春蕪城。”洛子晚輕聲回答。
以叩靈陣法開啟的畫面在他們的面前緩緩展開。
平蕪盡頭坐落著春山般的小城,人來人往的街巷間聲如潮水。煙火氣嫋嫋,蟲鳴聲咿呀。
風吹過滿城的梓木沙沙地響。
她走了進去。
作者有話說:標註一下引用詩句來自《詩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