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蕪城(五) 勾引。
彼此對視的寂靜之中, 酒罈子裡的酒光晃動一下,粼粼的像是灑落在水面上的螢火。
過分安靜的空氣裡可以聽見彼此咚咚的心跳。
然後在回答之前,青蘅忽地被堵住口。
這個突如其來的吻令她有些措手不及。
位置倏地顛倒。對面的洛子晚傾身, 她被墊著後腦勺壓在桌上,身體後仰,稍稍抬起臉,被他封住呼吸。散亂的衣袂滑落下來, 灑了半張桌面。
因為帶著一點醉意,兩個人親得都有些亂。
近乎本能地深入, 輕而易舉地令對方開啟, 纏在一起, 把甚麼都攪得很亂。接吻的感覺就像是無聲的糾纏, 或者吞噬, 彷彿在粘稠的黑暗之中吃掉對方, 連同身體帶靈魂一起,無法剋制地彼此佔有。
過分混亂的吻裡,有一剎抵達很深的地方,桌上的酒被打翻了, 淌了一地。
沾染上的酒把少年的髮梢浸得有點溼, 幾粒閃爍的光綴在上面。
鼻尖幾乎抵在一起,他垂落的黑色碎髮掃過,頸側的線條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凌亂的碎髮底下,對面的少年半垂著的眼睛沾上一層朦朧的醉意,極深, 彷彿凝聚著夜色,映著一點墜落的螢火似的光,如同引人沉醉溺死其中的危險美麗的毒藥。
似乎在某個瞬間察覺到這種危險, 被親得無法呼吸的青蘅伸出手。
位置再次顛倒。
近乎致命的劍氣擦著掠過,被壓在桌邊的少年衣領被攥住,微側過頭,任憑她用一縷劍氣抵在頸邊,她低下頭湊近過來,呼吸灑在他的耳側。
“師兄,你是故意的。”
說話時她的呼吸仍有些不穩,很輕,彷彿也帶著點引誘的意思,她抵在他耳邊輕聲喃喃,“你想要從我這裡得到甚麼。”
“師妹你明明自己很喜歡。”
微側過頭回答時,頰邊被劍氣擦出一道傷口,細小的血痕蔓延,他似乎完全不在意。
隔著那一道極度危險致命而不穩定的劍氣,靠近她,碰到她的唇邊,他輕聲開口,“明明是你想要得到我。”
“你想佔有我。”
帶來的傷口越來越深,血珠沿著劍氣滾落,彷彿覺察不到危險似的,他輕聲說著,“就像剛才那樣。親我的時候你有感覺,我也有。”
“你喜歡我們做過的那些事……每次接吻,每次觸碰,每次我們之間的距離變近,還有那些更親密的事。”
“我也很喜歡。”
沾著血的髮梢灑下來,染上一點危險的誘惑,過分潔淨的氣息裡彷彿藏著惡鬼般的東西。
“喜歡的話就繼續這樣做。”
他輕聲問:“不可以麼。”
下一刻他再次被揪住衣領壓在桌邊。
她握著劍氣的手指壓在他的頸側,他偏過頭低咳了一聲,被揉亂的衣領滑落,露出那道清晰的傷口,沿著頰邊蔓延到衣領底下,使得因為喘息而微微起伏的頸線和鎖骨更加清晰誘人。
絲毫不介意把他弄傷似的,她握著的劍氣鬆開再抵住,壓著他令他微側開臉,指尖按在他的傷口上,湊得很近,呼吸間,沾上一點他的氣息。
她輕聲回道:“我不相信你。”
他們並不信任彼此。
即使在對敵時可以背抵著背把性命交到對方手裡,也在無法面對面時相信對方的任何一句話。哪怕是一絲一毫的真心也會被當做假意,誰先把自己交付給對方便彷彿意味著認輸。
“我們可是宿敵。”
帶著點咬牙切齒的語氣,她離得很近,手裡握著的劍氣抵在他的下頜下面,稍稍一劃就可以殺死他,她一字一句,“宿敵怎麼可以做這樣的事。”
“一定是情蠱的緣故。”她接著自言自語般地輕聲說,“那些藏在血液裡的毒素會讓人想要做更多,就像毒藥一樣。”
“即使是情蠱的緣故也沒關係。”對面的人忽然再次靠近,唇抵在她的耳側,“你只是喜歡做這些事。”
少年清澈好聽染上惡意的嗓音藏著某種近乎蠱惑的意味,喊她:“師妹。”
“沒關係。”他輕聲,鬼魅似的,在她的耳邊開口,“你只是喜歡親我,可以不用喜歡我。”
“我們可以在沒有人的地方做許多親密的事。”
每句話都含著悄無聲息的勾引,色誘,蠱惑,無聲的慾念在黑暗之中流淌,如同一條閃爍著光芒的危險河流。
“想要的時候,你可以親我,碰我,對我做更多的事。”
“沒有人會知道我們之間的關係。”
“解開情蠱的那一天,你可以把我丟掉。”
“想把我毀掉也可以。”
就像是黑暗之中的風吹過,傳來的少年聲音極輕,帶著難以形容的惡劣意味,同時又藏著那麼多的剋制與埋在底下更深的情緒:“就像我那麼想毀掉你一樣。”
他輕聲問:“要試試麼,師妹。”
自這個夏末起風的夜晚開始,他們彷彿在玩一個危險的心跳遊戲。
無法彼此信任的兩個人,可以親近,可以親吻,但不可以動心。
先動心的人就輸。
只不過其中一個人已經輸了,另一個人還不知道。
話音落下的那個瞬間,青蘅沒有回答洛子晚的問題。
而在那一刻,她忽然靠近,撲倒,親住他。
微微歪著頭被親住的那一刻,面前的少年眼睫很慢地眨了下。
而後,夏夜流螢紛墜的坐春臺上,躲在堆滿酒罈的桌子底下,他們閉著眼安靜無聲地接吻。
互相吸引著的呼吸交錯,輕輕碰撞在一起。無法分辨對彼此的強烈慾念來自於甚麼,不必再剋制之後的這個吻變得難以停止。
一開始是她湊近過去親他,然後被輕掰著下巴,微抬起臉來和他接吻。
她被抵在桌邊,膝蓋頂著他,親著親著往後倒,再被人抱起來坐在桌子邊緣,被扣住後腦勺親。
和之前那些接過的吻不同,這次的吻似乎沒有混雜那麼多情慾,明明是為了滿足慾念而產生的,卻比以往要更加純粹和簡單。
像是品嚐糖果,帶一點奇妙的甜。
被這麼親讓她有點舒服,閉攏著的眼睫簇著,彎起一點弧度,就像被人哄得高興的貓。
輕咬著對方的唇瓣,微張開一點,很慢地吃下去,嚐到一點雪糕似的味道,令她心情變得很好。
直到某一個瞬間,她意識到這樣下去不對。
忽地伸手把他推開,從桌子邊緣跳下來,她踩著草地後退幾步,警惕,看了他一會兒。
她說:“我忽然又不想要你了。”
然後她指了一下倒了一地的酒罈子,命令道:“你留在這裡負責收拾這些。”
說完,青蘅頭也不回地走了。
直到回到劍閣後院裡自己的房間,換好衣服躺上床,埋進厚厚的被窩裡,就像把自己埋在厚厚的雪底下,她仍記得剛才那個吻帶來的感覺。
埋在被窩裡,她抱著被子翻了個身。
這種感覺她絕對不會承認,也絕對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儘管是和最討厭的少年接吻。
但是對於那個吻本身。
她有點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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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因為喝了很多酒,又或許是因為昨天發生的事,青蘅大半個晚上在床上翻來覆去,直到快要天亮才睡著。
以至於次日午時的鐘聲響過三遍之後,她才意識到自己睡過頭了。
匆匆從床上起來時,原定要參加的內閣會議都快該結束了,青蘅把頭髮紮成辮子,換上白色弟子服,抱著一大堆卷宗,急衝衝推開門。
結果看見對面房間的門還關著,從窗外隱約能看見裡面安靜的人影。
對面房間裡的少年居然也睡過了頭。
大約是出於想看小師兄丟人的壞心思,青蘅猶豫了一下,覺得反正內閣會議也趕不上了,不如先去嘲笑洛子晚。
她抱著卷宗站在門口,手掌抬起來,結界鎖“咔噠”一聲開了。
不知道是因為昨夜回來太晚忘記關鎖,還是隻要她過來鎖就會自動開啟,進入他房間的過程簡單得有些出乎意料。
這讓本來想要撬鎖的青蘅驚訝地眨了下眼。
不過她並沒有想太多,抱著卷宗,脫掉鞋子,踩著地板進了洛子晚的房間。
這並不是青蘅第一次在未得到許可的情況下偷溜進小師兄的房間。
從很小的時候起,他們就經常嘗試在對方的房間裡弄點破壞以報復對方,以至於對開啟對方房間結界鎖的流程十分熟練。洛子晚每次進青蘅的房間也從來沒得到過她的同意。
這個少年的房間簡簡單單,沒甚麼陳設,扔在案几邊的書卷沒翻開過,午時的陽光落在上面,明亮的光線裡浮動著塵埃,另一側的床上被子疊得很亂。
把懷裡的厚厚卷宗堆在床邊,青蘅去看床上睡著的洛子晚。
她始終想不明白為甚麼每次看見他都把自己睡得亂成這個樣子。
微側著頭閉著眼在睡的少年蓋著的被子滑落到地板上,額頭埋在枕頭裡,臉頰邊緣還有昨晚被她弄出來的傷口,壓在被子上的一隻手安靜地垂著,腕骨上的情蠱紅痕依舊明晰。
不知道是出於甚麼原因,明明早就不應該還醉著了,睡著的少年仍然籠著一層酒意,淺淺的,融進他身上潔淨的雪一樣的氣息,莫名讓她覺得很好吃。
她昨天晚上就是被這樣的氣味吸引著去親他的。
於是又想起昨夜被他親過。
“你內閣會議遲到了。”從剛才的想法裡跳出來,青蘅伸手去戳洛子晚,試圖把他給吵醒。
也不知道有沒有聽見,埋在枕頭裡的人聲音含糊地“嗯”了聲。
“喂。”青蘅喊他。
沒回答。
“洛子晚。”她兇巴巴喊他的名字。
還是沒回答。
她只好喊:“師兄。”
他迷迷糊糊地應了個“嗯”。
“你居然會睡過頭這麼久。”
青蘅雙手託著臉望向他,“好差勁啊師兄。明明只是被我灌了好多酒而已。”
“另外,有關昨晚發生的事。”
然後,她湊近一些,也不管面前看起來困得快死掉的人有沒有聽見,對他說,“我們只是因為情蠱的緣故短暫地達成一致。”
“我可以喜歡親你,”她用認認真真的語氣說,“但不會喜歡你。”
埋在枕頭裡的洛子晚微微動了一下。
他側過臉,仍閉著眼睛,壓在被子上的手指極輕地屈了下,然後說:
“你喜歡親我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