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蕪城(四) “你想親我。”
對於洛子晚的提議, 青蘅在一瞬間有點心動。
畢竟她是真的很想進入化神境。
對於一心一意想要提升境界的青蘅來說,倘若雙修可以讓修行一日千里,就算和她最討厭的小師兄似乎也不是不可以。
不過這個想法只在腦海裡閃過一下。
“你不許誘惑我。”
青蘅回過頭, 盯了洛子晚一會兒,在識海里回道,“師父說過修行要踏踏實實,不可以走歪門邪道。”
“不是歪門邪道。”他以手掌支著下巴, 若有所思的樣子,“既然師父和司業大人是這樣突破化神境的, 師妹你應該也可以。”
“你想試試的話, 告訴我就好。”
識海里他說話的聲音變輕, 帶著些許的呼吸聲, 就像是抵在她耳邊輕聲開口, “你想甚麼時候試都可以。”
有一瞬間動搖的青蘅最終抵抗住了破境的誘惑。
“我們可是劍修。”她撇過臉, 堅決地拒絕,“況且我要比你先破境,才不要和你一起。”
兩個人在識海里對話的時候,另一邊的師兄師姐已經換了別的話題。
“封印在浮生鏡裡的那個化神境鬼修原來是師父認識的人麼?”
桃木劍上的一串桃符“嘩啦”響一下, 靠在桌邊的大師兄徐折丹撐著手肘微傾身, 挑出其中一枚追蹤的桃符遞過去,“我在十二城執行任務的時候追查到過類似此人的蹤跡。”
“仙門議事的時候我在。”一邊說著,徐折丹回過頭朝旁邊的兩個師弟妹歉意地笑一下,“當時沒和你們打招呼,是因為不方便顯出身份。”
“稷山發生的事我在內閣會議上聽過覆盤。”
師風玲說, 手伸過來,指節挨個敲了敲青蘅和洛子晚的腦袋頂,“那時候的情況真危險, 你們兩個差點回不來了,以後不許做這麼冒險的事。”
“都是小師兄的錯。”青蘅抱著腦袋說,在桌子底下去掐洛子晚。
這次沒來得及掐住,手指剛碰到他的手指,被他反過來扣緊,壓在桌子底下,單手支著下巴坐在桌邊的洛子晚彷彿沒甚麼反應,他乾淨清晰的聲線接她的話:“都是我的錯。”
“主要是你的錯。”師風玲手指點了點桌面,教導,“以後遇到危險帶著師妹一起跑,誰也不準一個人留下。”
“二師姐說得對。”坐在桌邊的洛子晚偏頭,撐著下巴的那隻手伸出來,欠身過去,揉亂了青蘅的頭髮,他清冽的嗓音裡藏著幾分只有兩個人才能聽出的不友好,“師妹這麼可愛,我怎麼捨得丟下她。”
被揉得生氣的青蘅在桌子底下掐了個惡訣對付他。
感覺到他指尖很輕地屈了一下,想必是被她的訣弄得很疼卻只能忍著,她一邊歪過腦袋,燦爛地笑:“師兄最好了。”
這對師兄妹又一邊表面上偽裝親密一邊在私底下打來打去。
“好了好了。”師父道乙讓大師兄徐折丹去把師風玲拉回來。
“那個化神境鬼修確實是我認識的人。”接著,他低聲道,“我們原本以為他已經死了。”
“那個人姓季,名澤,是雲州出身的修士,是個才華橫溢的人。”
倒映在酒盞裡的光芒晃動,彷彿陷入了回憶之中,抱著手倚在桌邊的師父身影顯得模糊而遙遠。
“二十多年前,我和清靈在春蕪城外和他相識。”
“春蕪城……”
青蘅轉過臉,看一眼洛子晚,和他確認了一下,“仙門會議的時候說攻擊稷山的邪祟來自那個地方。”
“邪祟來自那個地方倒也不奇怪。”坐在對面的師風玲撥了撥自己耳邊的長髮。
“師姐說過那是你出生的地方。”青蘅歪頭說。
“是哦。”師風玲溫柔漂亮的眼睛彎一彎,“那是一座很有名的鬼城。我在認識你們大師兄之前一直住在那附近。”
“鬼城?”青蘅眨了下眼。
“挺嚇人的地方。”師風玲笑眯眯的,“聽說兩百年來很少有生人能從裡面出來。”
“大部分進去的人,”她的聲音飄飄忽忽,湊近些,“都死了。”
“說是一座存在了兩百年多年的著名鬼城,但其實仙門裡也只有化神境修士和少部分弟子聽說過。”
對面的徐折丹伸手把師風玲拉回來讓她別嚇唬師弟妹,“在那座城一帶生活的大都不是活人。”
“存在了兩百多年的鬼城都沒有仙門的人去引渡嗎?”青蘅提問。
“那麼大規模的鬼氣已經很難引渡了,除非化神境以上的修士親自出手。”徐折丹說,“但在止戈之約的束縛下,化神境的修士不能干涉人間之事,因此這座鬼城就這麼一直存在著。”
“不過春蕪城自有春蕪城的規矩。”
師風玲手指繞著一縷彎長的髮絲,接過徐折丹的話,“春蕪城裡的鬼不會出城傷人,因此仙門的人也不會特意去管。”
“師姐你居然出生在那樣的地方。”青蘅感嘆,她轉過臉,突然好奇,“師姐是怎麼拜入師門的?”
“你們二師姐最開始遇到的人是我。”旁邊的徐折丹笑著插嘴。
“起初師父還只有我一個徒弟的時候,很不會教人,放手讓我去遊歷人間十二城。”
他回憶著,“當時我聽說春蕪城這個地方,對此很好奇,提了劍想要去闖,在城外遇到了師風玲。”
“那時候你們二師姐只有十幾歲,我也沒比她大多少,起初見面的時候,剛下過雨,血淋淋的,我差點以為她是隻鬼。”
他撥了撥桃木劍,笑笑,“那時我問她想不想離開這裡,她說好,就這麼和我走了。”
“真是懷念啊。”師風玲笑著說。
從小喜歡看話本子的青蘅從這段對話裡想象出了一大堆故事,卻沒有人可以分享討論,於是在桌子底下狠狠掐了一下身邊捧著酒盞正在走神的洛子晚。
一個沒留神被她這麼掐一下,他差點被弄得悶哼一聲倒在桌子上。
“你掐我幹甚麼?”牽連著的同心契動一下,識海里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抱怨。
“就是想掐你。”青蘅不滿地回答,“不要開小差了,專心聽人說話啊。”
“你最近似乎很喜歡管我。”洛子晚偏了一下頭看她。
青蘅不再搭理他,雙手託著臉做出好奇的模樣,側過腦袋又去問師父道乙:“那師父和司業大人去春蕪城是在大師兄之前嗎?”
“當然。”抱著手倚在桌邊的劍修仙君笑了笑,“那時候我和清靈還沒破境,都還只是元嬰境的修士。”
“聽說破境前師父和司業大人以及第三個人結伴在十二城遊歷了很多年。”
青蘅回憶起從前在學宮修士章小榆那裡打聽到的故事,“那第三個人就是這個叫季澤的人嗎?”
“是他。”師父道乙緩緩地說,“起初我們因為欣賞對方的才華而結交,後來因為發生了一些事而產生了紛爭。”
“發生了甚麼?”青蘅忍不住問。
“有修士死了。”道乙低聲說,“儘管這種情況很少見,但是在一些對靈力之人極不友好的地方,凡人確實會殺死修士。”
“當時的情況下,或許倘若有化神境的修士能夠出手,就不會有修士死了。”
“我們都很憤怒,因此發生爭吵,曾經一度懷疑止戈之約存在的意義。”他輕聲說,“後來分道揚鑣,是因為對方選擇走一條違背止戈之約的路。”
“後來我和清靈才知道那個人真正的野心是凡人應該被修仙者統治,”他低聲道,“為此不惜破壞靈誓以挑起仙門之戰。”
“師父,”青蘅小聲提問,“其實我也不太理解靈誓存在的意義。為甚麼不可以讓化神境的修士干涉人間之事?”
“因為強大的力量必須得到限制。”師父道乙笑一聲,“倘若沒有靈誓限制,只要我想,動動手指就能屠滅一座數萬人的城。”
停頓一下,低垂眼,抱著手倚在桌邊的劍修仙君輕道:“憤怒的時候,也未嘗不曾想過。”
“修仙一途的本心是求道求長生,”
他緩緩道,“倘若使用這種力量來實現慾望,那也不再是求仙問道者了。”
“倘若以後你們要破境,也會面臨一次選擇。”
指節叩了叩酒罈子,師父道乙望向面前幾個徒弟,“獲得力量的同時,也意味著甘心自縛,從今往後不得干涉人間之事,自此與凡人殊途,一生求道。”
青蘅乖乖點頭,再問:“師父,那個化神境鬼修也經歷過破境嗎?”
“破境之後會受到靈誓束縛,他當年破境時試圖背棄靈誓,我們都以為他死了。”
抱著手倚在桌邊的師父道乙輕聲慨嘆,“沒想到他成了鬼修,還是岐山派的人之一。”
“修仙者殺人會沾染惡孽,而鬼修的修煉方式卻是吞噬生魂,極易墮魔毀道。”
旁邊的徐折丹低低地說,“既然是化神境的鬼修,恐怕這個人已經惡孽纏身,很難再被稱為人了。”
“既然知道敵人是誰,就有對付的辦法。”
師風玲幽幽的語氣說,“儘管是鬼城,但春蕪城的規矩是從不傷人,這個人居然有本事引動邪祟攻擊稷山。”
“不管他是人是鬼,”她彎起溫柔漂亮的眼睛,“殺掉就好。”
“不要帶壞師弟師妹。”徐折丹懶洋洋道,“打打殺殺不好。”
“殺死這種惡孽纏身的人可不會有損道心。”師風玲飄飄悠悠的語氣回道,“說不定還能積攢功德。”
在師兄師姐對話的時候,坐在對面的青蘅想了一會兒師父說的話,突然記起一件事。
“師父,”她掏一下,從芥子袋裡掏出一個荷包,“司業大人讓我把這個還給你。”
她記起的事是司業大人讓她把師父送過來的荷包再送過去。
繫著袋子的荷包很舊,似乎是一個歲月久遠的老物件,鬆鬆地敞開著,裡面封存的劍氣被用過一次,完好無損地再返還回來,彷彿連動也沒動過。
倒映在酒盞裡的光晃動一下,端著酒坐在桌邊的師父沒接,看了那個荷包一會兒。
“這是二十多年前原本說要送的東西。”他搖著頭,低低笑一聲,“送的人好不容易送出去了,收的人卻不再想收了。”
後知後覺的青蘅終於在這一刻察覺到氣氛不對。
對面的大師兄徐折丹敲了一下二師姐師風玲的腦袋。
師風玲隔空敲了敲洛子晚的頭示意他說話。
洛子晚頭也不抬,敲了敲青蘅的發頂。
而青蘅沒有人可敲。
她只好把那個燙手的荷包塞進師父手裡,再站起來抱著酒罈子給師父倒滿酒,乖巧道:“師父喝酒。”
師門的幾個徒弟用最快的速度設法把剛才的一幕揭過去。
夏夜裡劍閣後山的坐春臺晚風流動,蟲鳴咿咿呀呀,極為熱鬧,酒香氣在空氣裡浮動,草葉間篩下的光芒像是金子那樣灑下來。
徐折丹挑著講了幾件最近發生的人間的趣事,師風玲在一旁笑盈盈地補充,抱著酒罈子的青蘅挨個給人倒酒,偶爾回答一些師父道乙問她和洛子晚的有關稷山之行的問題。
也許是白天的時候真的有點累,幾個人說話的時候,坐在桌邊的洛子晚捧著酒盞經常走神。
懷著一點使壞的心思,青蘅故意給他倒了格外多的酒,想試試看把他灌醉了會是甚麼樣子。
結果到了後半夜的時候,他真的有一點醉,手撐著腦袋,歪了一下,低著頭靠在桌邊睡著了。
在坐春臺上醉酒不是少見的事,幾個人還是繼續喝酒說話。師風玲讓青蘅去把洛子晚手裡握著的酒盞收走,以免他睡著了把酒碰灑了。
青蘅乖乖聽話去做,靠近的時候盯了洛子晚一會兒,覺得把他灌醉了後他只是睡昏過去,沒發生甚麼讓他丟人的事實在可惜。
盯著他的時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想起很多年前撞見過小師兄殺人。
就像師兄師姐剛才說過的那樣,修仙者殺人後會沾染惡孽。
可是她清楚地知道身邊這個少年的神魂極其乾淨和純粹,沒有一絲一毫修仙者殺人之後會沾上的惡孽。
“那個化神境的鬼修,”她把話題拉回來,“他兩次想要殺死小師兄。”
“第一次是在月老廟裡,第二次是在浮生鏡中。”
她想了想,問師父,“那麼急切地想要小師兄的命,只是因為他是青蓮洛氏家的人嗎?”
“你小師兄在青蓮家的身份確實比較特殊。”
稍頓了一下,師父道乙回答,“某種意義上來說,我是把他‘借’到宗門裡的。”
“不過具體的不能說,這是協議的一部分。”
這位端著酒盞在桌邊的劍修仙君長長地嘆了口氣,“當年為了收這個徒弟,我和青蓮家的家主談過判的。”
“小師兄被師父帶走的時候是甚麼樣子的?”青蘅雙手託著臉好奇地問,終於找到機會把之前列在自己問題清單上的問題問出來。
“是一個很糟糕的小孩。”師父道乙笑了笑,“具體的事你可以問你小師兄。”
“師兄說他不記得了。”青蘅歪了歪頭。
“他騙你的。”這位疏懶的劍修仙君毫不猶豫地拆穿自己第三徒的謊,“又沒失憶,怎麼可能不記得。”
“不過可能只是不願意回想吧。”他頓了下,又說。
“我還記得你小師兄剛來宗門的時候。”對面的大師兄徐折丹笑一聲,對青蘅說,“是挺糟糕的。”
“而且很嚇人。”師風玲笑著補充,眼睛彎彎地朝著青蘅望過去,“你怎麼突然關心起這個?”
“我只是有點好奇而已。”
趁著這個令人討厭的少年醉了酒,青蘅決心要把各種有關他不好的事挖出來,“小師兄剛開始是甚麼樣子?”
“很安靜,不太說話。”徐折丹回憶了下,“像是沒和人說過話。”
師風玲插嘴:“而且也不會笑,像只很小的鬼物。”
也許是趁著人喝醉了酒可以說一些沒說過的話,師兄師姐當著面把各種各樣的事說了一遍。
於是青蘅按照自己的理解,拼拼湊湊得出了一個對小師兄很壞的印象。
她在心裡悄悄想:就算在很小的時候就認識小師兄,她果然也一定會很討厭他。
師門聚會結束的時候已經很晚了。
夏末夜晚的林間,流淌的風如流水,浮動在空氣裡的酒香氣濃了又散,盛滿酒的酒罈裡落著幾粒星辰的光。
執行任務的徐折丹這次是臨時回來,第二天還要趕回去,和他們道別後離開了。師風玲捏了個訣把坐春臺打理乾淨,幫師父道乙把剩下的酒罈子送回去。
青蘅被她喊住留在這裡等洛子晚酒醒。
他們這樣的靈力之人就算醉了酒醒得也很快,並不需要等太久。然而等待的過程還是讓青蘅覺得有點無聊,捧了一盞他手邊沒喝完的酒抱著小口喝。
喝一會兒酒,仍覺得無聊,她伸手去碰他。
面前醉了酒的少年遍身籠著淡淡的酒香氣,好似浸在甘冽的酒裡,碎雪一樣潔淨的氣息染上酒意,莫名地,產生一種對她而言更加強烈的吸引力。
就像她會喜歡的食物。
她湊近一些,輕抵著他,鼻尖嗅了嗅,實在沒有忍住,使了一個術法,讓他無法察覺,再很慢很慢地挪動他,把他推得歪靠在桌邊。
從這個角度看過去,可以看見他被弄亂了的衣領裡面。
沾著酒香氣的髮梢滑下來,在她沒注意的地方,他垂落在身側的腕骨上紅痕鮮亮,袖子底下的手指微動了一下。
而青蘅坐在洛子晚的對面,仍微微歪著腦袋看他。
沒來由的,想對他做點甚麼。
明明只是想要弄點破壞,以他們之間的關係,做壞事該是坦坦蕩蕩的,她的動作卻好似溜進來的小貓一樣,有點緊張兮兮的,像是怕被人發現。
靠近一點,再靠近一點,碰到他的鼻尖,彼此的呼吸裡也帶著點酒香氣,輕輕碰撞著,弄得到處都潮溼。
在她靠近到最後一點的時候,被抵在桌邊的少年眼睫眨動一下,睜開。
幾粒細碎金子似的光濺在對視的兩人之間。
他忽然說:“你想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