稷山(二十) “帶她走。”
學宮修士章小榆抱著厚厚一沓卷宗在青石板路上走。
隨著他忙忙碌碌的腳步, 堆在懷裡的大疊紙頁書卷嘩啦啦一顛一顛,頭頂學士帽子兩邊長長的帶子跟著一搖一晃。
儘管掛名在學宮司業清靈仙君的指導名單下,勉強算是司業大人的弟子之一, 但章小榆其實是學宮裡的文職人員,並不擅長打架,平日裡負責的大多是整理卷宗之類的職務。
浮生鏡試煉開啟後,章小榆每日忙來忙去地整理每一日的計分情況, 把入試弟子們的表現和成績記錄在冊,再送往學宮裡存放檔案的藏書館閣裡留檔。
此時此刻的章小榆抱著卷宗沿著青石板路, 往藏書館閣的方向走時, 突然感覺頭頂上陰了一塊。
“要下雨了嗎?”
他愣愣地抬起頭, 望見了天空上方的一大片黑影。
那並不是烏雲。
密密麻麻的黑色鴉群鋪天蓋地而來, 猶如濃厚的雲層, 幾乎覆蓋了半邊天空。它們以利爪撞在籠罩稷山的結界上, 撞擊的聲音如一陣陣山崩般的雷鳴。
章小榆愣了一刻,反應過來後,把手裡的卷宗一扔,一轉頭跑了起來。
與此同時, 學館外, 觀看試煉的人群也看見了天空中如同濃雲般密佈的鴉群。
“那是甚麼?”有人喃喃問。
撲向稷山的鴉群不斷地撞上結界,撞得結界一下下晃動。粉碎的骨翼化作血雨,紛墜在整片龐大的結界上,猶如大片的血雲蔽日。
“嘶啦——”結界被撞開一道細小的裂痕,一隻骨刺鋒利的爪探了進來。
起初只是一隻血淋淋的骨爪, 緊接著,越來越多的鴉群衝了進來,森森白骨間浮動著繚繞的黑氣, 恐怖的氣壓席捲了整片稷山上方的天空。
“……是邪祟。”人群之中有修士已經癱坐在地,仰頭喃喃著回答。
“報……報!”
一路衝到學館閣樓上,撞開門,章小榆累得上氣不接下氣,“大批邪祟正在進攻結界!”
“至少有七八千隻……也許更多……”
“又或許……”
轟隆隆如雷霆的撞擊聲裡,章小榆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數以萬計。”
“我們都看見了。”
學館閣樓裡,坐鎮的戒律長老蒼老的嗓音沉著,他揮袖,下令,“由我們幾個老傢伙鎮守結界,學宮作戰的弟子負責對付闖進來的邪祟。”
隨著無數道學宮傳令的飛速下達,學宮各處的弟子們紛紛地出動。
青色的身影如鶴般在結界下方結隊起落,井然有序,一次次斬殺從外面撲進來的邪祟。墜落的屍骸化成大片破碎的骨血,下方善陣的弟子在半空中擺下一道大陣,擋住所有往下落的邪祟。
偶爾沒擋住的幾隻屍骸“砰”一下砸落在人群裡,嚇得不少人跳起來吱哇亂叫。
“小榆你負責疏散人群。”戒律長老一回頭,“帶幾個弟子把他們領入學館裡避難。”
“是!”章小榆立正大聲接令,一轉身往外跑。
跑到一半,他突然想起來甚麼,扭過頭問:
“這麼危急的情況下……”
“司業大人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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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答”一聲,一粒從屋頂上滾落的血珠濺在木地板上。
後背仍被一道凝聚著殺氣的靈力抵著,站在壁龕下的學宮司業清靈仙君微抬起頭,看見了自上方墜落下來的血珠。
那些是從稷山結界上撞進來的邪祟形成的血雨。
禁地裡的廟社以簡單疏鬆的天然白木搭成,並不能擋住如此大規模的血瀑。彙集在屋頂上的血珠滴滴答答地沿著縫隙流淌下來,很快在木地板上聚成了一灘血泊。
而站在壁龕下的司業大人神情安靜,一個自動張開的小型靈力罩在她的頭頂為她擋住了血雨。
“那些邪祟是你引來的麼?”她問。
“是我。”背後手握著殺氣的大弟子蘇翎仍然表現得恭敬,他溫和地笑了笑,“師尊大人之前想過是我麼?”
“想過。但是不願意相信。”司業大人淡淡地說,“學宮禁地之前被人闖入過。只有熟悉學宮的弟子才能以那種不著痕跡的方式出入禁地。”
“現在想來,沒猜錯的話,”她回過頭,“那個人是你吧?”
“是我。”蘇翎握著殺氣的手推了一下,往前幾分,使得司業大人無法再動彈,“不過我去的時候,真正的止戈之約已經被取走了。”
“是師尊大人提前取走的吧?”他語氣恭謹地說,“從很早以前我就發現,學宮裡許多機密的事務,師尊大人都瞞著我。”
“哎,師尊大人這些年來也從沒真正信任過我吧。”
這個溫文爾雅的大弟子輕笑了笑,“倘若從來都不打算信任我,當年又為甚麼收我這樣一個戰敗方的小孩為名下弟子呢?”
“我只是沒有想到,這麼多年的教導仍沒能阻止你走上這種歧途。”美麗的司業大人輕輕嘆了口氣。
她倏爾伸手,無視自後心透來的殺機,握住那道殺氣。
對面的蘇翎顯然怔了一下,下意識地要動手,緊接著,聽見她平靜道:“你殺不了我。”
“只有化神境的修士能殺死化神境的修士。”司業大人聲音淡淡,“憑你的實力,還不可能傷到我。”
“我確實殺不死師尊大人。”
蘇翎恭敬地頷首,“不過我猜到了師尊大人會在這時放回止戈之約,因此在這裡設下了足夠多的禁制。”
“師尊大人是樂修,而這裡的禁制限制了一切音域的產生。”
他溫溫和和地說,“就算無法殺死師尊大人,也能把師尊大人困死在這裡,眼睜睜地看著學宮被邪祟摧毀。”
“能做到這樣的事,動手的不止你一個人吧?”司業大人瞥了他一眼,“你們的目的是止戈之約。”
“是,師尊大人。”蘇翎恭恭敬敬地說,“請把止戈之約交給我。”
“倘若我不給你呢?”站在壁龕下的美麗女人歪頭笑了笑。
“否則的話。”
背後手捧銅鏡的年輕人也笑了笑。
“五宗七家最出色的年輕弟子都要死在秘境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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稷山結界被數以萬計的邪祟攻擊時,浮生鏡秘境裡的入試弟子們也感覺到了。
天空上方傳來轟隆隆的巨響,彷彿從極遠的地方響起的雷霆之聲。地面隨之震動,這意味著浮生鏡本體所在的外界遭到了攻擊。
“我們得設法出去幫忙。”一名符修弟子攥緊手裡一把符紙,“我師父和我師弟此刻都在學宮裡。”
“你們不覺得很奇怪麼?”另一名陣修弟子舉起手,“外面出事的同時,我們被困在這裡。”
“像是一開始就有甚麼人計劃好了一樣……把我們關在這裡。”他喃喃道,“把我們關在這裡的目的是甚麼?”
“你們有沒有想過……秘境裡的惡靈表現得都很古怪?”一名儒修弟子突然提出。
“一般來說,秘境裡的惡靈都是無主之魂,通常只是無意識地遊蕩,很少會聚成大規模的叢集發起攻擊。”
“但是這次秘境裡的惡靈卻彷彿被甚麼人操縱著一樣……”
“有沒有可能……這裡所有的惡靈都受到同一人的操控?”
“怎麼可能?”另一名儒修弟子立刻反駁,“能做到這種事的人,只可能是化神境的修士。”
“我能想到的把我們關在秘境裡的目的只有一個。”
那名儒修弟子低聲說道:“那就是為了殺死我們。”
反駁他的儒修弟子立刻搖頭:“你應當也背過吧?當年五宗七家以止戈為名立下的靈誓如決不可違背的道則束縛著每一位化神境修士。”
“其中靈誓第一條是,”他聲音朗朗,“不可殺人。”
“但是有一種辦法可以破解這條靈誓。”
人群之中忽然有另一名弟子開口。
“那就是回到不受止戈之約束縛的一百多年前——仙門之戰結束之前的時刻,也就是浮玉城秘境裡的時刻。”
“……在秘境裡可以殺人。”
“此時此刻,秘境之中,”那名弟子低低地說,“必定有人想要對我們下手。”
這句話讓所有的入試弟子心裡微微一揪。
下一刻,彷彿應照著那名弟子的話,地面突然發生了異動。
所有被斬殺的惡靈屍骸都開始了震動,黑色的氣流漸漸從屍骸上湧流出來,在半空之中交匯到一處,猶如一條猙獰扭曲的黑色巨蛇。
“立刻動手!”有弟子大聲喊,“把所有惡靈屍骸攪碎!不能讓那東西形成!操縱惡靈的東西應該就藏在某具屍骸裡!”
一瞬落下的劍光與席捲的符紙交織著捲過整片戰場,同時動手的弟子們以最快的速度把所有的惡靈屍骸碾碎絞滅。
然而,浮在半空之中那團蛇群般的黑色氣流絲毫不受影響,仍然在不斷地從攪碎的屍骸上升騰和凝聚。
突然有另一名弟子反應過來:“之前斬殺惡靈的時候我們不是一直在猜測到底指揮它們的東西在哪裡麼?”
“在我們之中。”
“——有人被奪舍了。”
話音未落,入試弟子們之中忽然有人輕輕地擊起掌。
“不愧是仙門這一代最出色的弟子們。”那個含著笑的聲音在鼓掌聲裡說,“都是些很聰明的孩子啊。”
緊接著,那名鼓掌的弟子突然全身抽搐,大口抽氣,整個人扭曲著,四肢打起抖來,數不清的細小的黑色氣流從他的口鼻處竄出來,猶如無數細小的黑色的蛇,與浮在半空中的黑色氣流勾連在一處。
下一刻,四面八方炸開的黑色氣流如刀刃般卷向周圍一圈的弟子。
血光在那一剎那四濺。
有的弟子在那一瞬睜大眼睛,連反應都沒來得及,已經被無數氣流貫穿了身體,釘在遍地的血泊裡,失去了意識,雙眼空洞無神,幾近死去。
噼裡啪啦的電流聲炸起,踩著血泊躍起的半龍少女東方琅在那一刻咬著牙擦過重傷的同伴,雙手握著兩束長刀般的電光斬向那團氣流。
在她的反方向,同時躍起的青蘅提著劍折身而起,龐大的劍意化作虛影自半空中斬落,無數道劍氣從她的身側橫切出去。
兩個女孩子都想到了要在趁著攻擊的間隙殺死敵人。
然而超乎所有人的意料,第一次攻擊之後,那團未凝實的黑色氣流沒有一絲停頓地再次發動了攻擊。
這一次的攻擊比上一次還要猛烈。
無數炸開的氣流從膨脹的黑色氣團刺穿出來,彷彿無數道生長出來的鋒利的黑色骨刺,而從半空中斬向氣團的少女就像即將被荊棘叢穿透的鳥。
幾乎在東方琅躍起的同時,一直站在陰影裡的那位年輕人也動手了。
在這樣緊張的情況下,這裡的弟子們第一次看見東方家的隨侍進攻的樣子。
他並不是仙門修士,沒有靈力,使用的也不是仙門修士的進攻方式。
一瞬之間出現在他手中的利刃和長刀交錯成接近十字的形狀,越過無數道黑色氣流的身影快得彷彿匹練,以極快的速度幻化作一連串重疊的虛影。
銳利的金屬與堅硬的氣流相撞擦起熔金般的火星。
然而所有弟子都低估了敵人與他們之間天塹般的巨大實力差距。
幾乎只在轉瞬之間,所有的攻勢被化解。
洶湧的黑色氣流如同蜿蜒的蛇群,看似柔軟卻堅硬得連兵刃都無法阻擋。
穿刺出來的氣流狠狠地撞上兩邊的攻勢,兩個女孩子都在一瞬間被猛地彈開,朝著她們突刺的氣流就像是毒蛇致命的牙。
接連不斷的金屬撞擊聲響起,用來攔住黑色氣流的兵刃一件件擊碎。
東方家的隨侍死死守在自己的少君面前,直到無數黑色骨刺貫穿他的身體,帶著人往後退出極遠的一段距離,地面上拖出觸目驚心的長長血痕。
另一邊,被彈開的青蘅雙手用力握住劍柄,墜落時被背後的少年接住,他抬起手掌張開一個靈力罩,緊接著靈力罩剎那粉碎,兩人被橫撞的氣流衝得跌出去很遠。
沾著血的黑色額髮滑落下來,洛子晚偏開頭低低地咳了一聲,青蘅清晰地聽見了玉石碎裂的聲音,擋住黑色氣流的靈傀身體掌心裂開一道極深的傷口。
“攻擊對他沒用。”他輕聲說,“那個人是化神境的修士。”
“浮生鏡裡怎麼可能進入化神境的修士?”青蘅愣了下,“聽說化神境的修士不是不能參與仙門間的事麼?”
“那個人用了和我類似的辦法。”洛子晚低聲回答,“進來的不是本體,而是奪舍了他人身體的元神。”
他抬起眸,注視著那團浮在半空中不斷凝聚膨脹的黑色氣流。那些分散在惡靈身上的氣流正在聚集起來,一旦徹底完成凝聚就會變成真正強大到無法阻擋的敵人。
“化神境修士的元神……目的是殺死這裡的所有人。”
短短兩次無間隙的化神級攻擊之後,秘境裡已經沒有還完好無損的弟子了。
實力弱的弟子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實力強的弟子勉強還能戰鬥,氣喘吁吁地握著武器站在地上,然而經過十數日的戰鬥和此刻的受傷,透支的身體早已搖搖欲墜。
“師妹。”牽連著的同心契曳動一下,識海里的少年輕聲開口,“聽我說。”
為了不讓對話被敵人察覺,用同心契交流是唯一的辦法。青蘅握了下洛子晚的手指,在識海里回道:“甚麼?”
“司業大人考慮到過這種情況。”洛子晚低聲道,“當時和司業大人下那盤棋時,她給出了一個離開秘境的機會。”
“以我的極限,只可以擋住對方十息。”他說,“十息之內,找到浮玉城裡的陣眼,離開秘境。”
“師兄你要一個人留在這裡麼?”青蘅眨了眨眼。
“只有我不是本體,所以留在這裡也沒關係。”洛子晚換了懶懶的語氣,“還是說師妹你想留在這裡和我一起死麼?”
他歪了一下頭,“我很高興和你一起死。”
“再說學宮正在遭到邪祟攻擊,裡面不比外面危險。”在她瞪視他之前,他接著指出,“師妹你出去之後應該還要繼續忙著打架。”
“靈傀的身體在這裡碎了的話,你真的不會死掉麼?”青蘅問,抬起腦袋,像是好奇的樣子。
“不會。”他說,“只是碎掉而已。”
“那我走了。”青蘅乖乖點頭。
趴在地上半死不活的陣修傅時青在這時被抓了起來。
“會布傳送陣麼?”彎下身的少年用靈力把這名陣修當工具一樣提起來。
他旁邊站著扎青色髮辮的少女,她正趁著半空中那團靈力還在凝聚的功夫用靈力絲線把秘境裡的所有弟子捆在一起。
傅時青在看見這對師兄妹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又要哼哧哼哧幹活了。
“這個會。”傅時青立刻小雞啄米點頭,“我傳送陣那門課考核成績可好了。”
“把所有人傳送浮玉城裡。”對面的少年轉過頭,凝視著半空中那團黑氣,“不剩甚麼時間了,現在開始佈陣。”
“我……我也可以一起!”又一名躺在地上快要死掉的陣修舉起手。
這群同生共死過的弟子們再次團結了起來,這一次是為了逃出秘境活下去。
似乎察覺到他們的意圖,那團尚未凝聚成的黑色氣流再次展開了攻擊。還能戰鬥的弟子們把受傷的弟子們擋在背後,一次又一次拼盡全力地抵擋著攻擊,每一個弟子都傷痕累累,卻沒有一個人後退。
提著劍的青蘅踩著血泊再一次擋住一道攻擊時,忽然被背後的洛子晚提拎著後衣領抓回來,擱在了陣修們終於畫好的傳送陣上。
“帶她走。”他頭也不回地說。
傳送陣在這一刻亮起。十息之內,他們要在落地後以最快的速度設法離開秘境。
亮起的陣法光芒吞沒眼前孤零零的少年的背影時,他最後說的那句話讓青蘅忽然輕輕眨一下眼睛。
她想起上一次他們溜出宗門下山在滄州城逛廟會,被師父抓回來懲罰的路上,這個令人討厭的少年垂著眼對師父回答的那句話。
就像他說過的那樣,如果遇到化神境以上的危險,他死的話,可以帶她走。
“喂師兄,”她大聲喊,“三日之內你必須活著回來見我,否則我就把你做成靈傀賣掉。”
站在陣法前提著劍,戴斗笠的少年笑了一聲,懶懶地說:“好。”
然後在穿刺而來的黑色氣流前,摘下斗笠,他抬起手張開一個結界,無數浮起的劍氣出現在他的周身,形成一個緩緩運轉的龐大劍陣。
他握劍的手指向上,挑起劍尖,劃出一道劍氣,對著那團群蛇般的黑色氣團,歪了下頭,微笑,聲線平靜。
“好久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