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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稷山(二十一) 輕輕壓著。

2026-03-23 作者:文成三百斤

稷山(二十一) 輕輕壓著。

撲簌簌的瓦礫從上方砸落下來。

章小榆甩了甩頭, 把堆在文士帽上的灰屑甩開,匆匆忙忙翻身起來,指揮著學宮裡的人群排隊躲進學館裡面避難。

這時, 又一隻掙脫封鎖線的邪祟撞向人群。

“趴下!”章小榆震聲喊。

在這名小學士的指揮下,人群一齊骨碌一下趴倒。

拖曳著巨大骨翼的邪祟歪歪斜斜地橫掃過頭頂上方,撞得屋頂瓦礫粉碎成渣七零八落灑了一地。

幾個飛速掠過的學宮弟子青色身影如展翅的鶴,在底下的人群齊刷刷趴倒的同時, 以無數驅邪符紙和劍氣釘住了那隻邪祟,將其斬殺在半空之中。

“起來!”章小榆再大聲指揮著眾人一骨碌爬起來。

這支擠擠挨挨的隊伍就這樣一邊躲避著邪祟一邊朝學館的方向挪動。

其中有人手抱著吃到一半的瓜, 有人頭頂著給入試弟子助威的小旗子, 許多人在遭到邪祟襲擊的那一刻還以為是試煉的一部分, 直到此時還有些精神恍惚, 掐了別人一把發現不是在做夢之後, 只得緊張兮兮地跟緊大隊伍。

在又一次指揮著眾人趴倒在地躲開邪祟的時候, 章小榆系在文士帽上的傳音符裡突然響起了司業大人清靈仙君的聲音。

章小榆激動得差點跳起來,嗚嗚哭:“司業大人您終於來了!”

“學宮正在遭到數以萬計的邪祟攻擊。”

章小榆接著大聲報告,“長老們正在全力以赴維繫結界,其他弟子負責阻擋邪祟入侵。”

“不過可能擋不了太久了……”章小榆聲音發緊, “邪祟的數量太多了, 防線正在不斷收窄。還請司業大人儘快出手。”

“我暫時出不來。”

站在佈滿禁制的廟社裡,壁龕下的美麗女人微微側頭,纖長的手指撥了一下耳邊的長髮,“不過敵人也出不來。”

“甚麼敵人?”章小榆慌張地往四下一看。

“引動那些邪祟攻擊修士是一名化神境的修士。”傳音符裡的司業大人聲音平靜地說,“對方的實力或許還在我之上。”

“化神境的修士怎麼會出現在學宮裡?”章小榆緊張得聲音發顫。

“對方以元神潛入浮生鏡裡, 因此不受止戈之約束縛。”

儘管被無數道禁制困在廟社裡,站在壁龕下的美麗女人神態極淡然,甚至透出一點肅殺的嫵媚, 她輕聲道,“對方在和我在比誰的速度更快。”

“敵人的目的是破壞止戈之約。”她說,“一旦失去止戈之約的靈誓束縛,對方就能從秘境裡出來大開殺戒。”

“倘若止戈之約搶先被毀,那麼就是對方贏。”

“倘若搶先將對方困死在浮生鏡之中,”她的聲音清泠泠,“那麼就是我們贏。”

章小榆似懂非懂地點頭,聽見司業大人繼續指揮:“先去浮生鏡那邊。”

於是章小榆拔腿就跑。

立在學館前的浮生鏡早已停止不動了。大片的邪祟正在上方撕咬著結界,作戰的學宮弟子們身影翻飛如雨燕,斬落墜地的邪祟屍骸重重砸在地上。

章小榆一邊跑著繞過一地屍骸碎片,一邊聽見傳音符裡的司業大人說:“三件事。”

“第一,學宮的叛徒是蘇翎。找人跟住他。”

“是蘇翎大師兄?”過於震驚的章小榆差點一個跟斗摔地上,“怎麼可能是大師兄?”

“他拿走了半卷止戈之約。”傳音符裡的司業大人不理會小弟子的震驚情緒,“剩下半卷我沒有帶在身邊,絕不能讓他找到。”

章小榆突然反應過來似的:“司業大人是準備好了被取走半卷止戈之約嗎?”

“作為引蛇出洞的誘餌。只有半卷的止戈之約就算被取走也無法破壞靈誓。”

司業大人聲音輕輕,“只是沒想到真的是蘇翎。”

“這是對賭。雙方都不擇手段。”

站在壁龕下的美麗女人側了側頭,半邊如水的青絲滑落在肩上,“而對方不知道的是,我有一件賭贏的籌碼。”

“這是第二件事。”而後她說,“去學館幫我取這件東西。”

“收到!”章小榆立刻領命。

“第三件事。”司業大人接著說,“封印浮生鏡。”

章小榆的腳步打了個滑:“那裡面的入試弟子怎麼辦?浮生鏡被封住的話,任何人無法離開秘境,豈不是所有弟子都會死在裡面?”

“他們現在該出來了。”

站在壁龕下的女人抬起目光,望向屋頂上方漏下的天色,手指輕輕撥開長髮,“死在裡面的話,那些孩子愧為五宗七家的弟子。”

話音未落,轟轟烈烈的“砰”一聲,停轉的浮生鏡裂開一道刺目的痕。

剛衝到浮生鏡邊的章小榆腳步一剎,沒停住,和掉出來的一大群弟子面對面撞了個滿懷。

“發生甚麼了?”有的弟子捂著撞疼了的腦袋。

他們剛才好不容易用傳送陣死裡逃生到浮玉城,再透過留在那裡的陣眼衝出秘境,一落地就望見了烏泱泱成群結隊的邪祟,數量不比之前把他們追著殺的惡靈少,好幾個弟子眼睛一閉一睜希望這是幻覺。

“學宮正在遭到邪祟攻擊!”

今日之內重複了太多次這句話的章小榆已經語速飛快,熟練地從地上一骨碌爬起來,“敵人的目的是破壞止戈之約,請諸位即刻協助我們!”

“還要打?”另一名弟子抬頭望了一眼漫天的邪祟,兩眼一黑,很想躺下。

雖然嘴上抱怨著,但是身體已經行動起來,還有作戰能力的弟子們紛紛準備加入戰局。

“對抗邪祟的人手嚴重不足,一部分人要負責守住結界,一部分人要封印浮生鏡,還需要人協助我去學館取一件東西。”

章小榆迅速地告訴他們此刻的局勢,“另外還需要派人去找蘇翎大師兄,阻止他取走另外半卷止戈之約。”

“我我我可以負責去跟人。”擠在入試弟子們之中,陣修傅時青舉起手,“我追蹤陣法學得還可以。”

“不過我只可以跟人,不擅長打架。”他誠實地說。

“暫時只需要跟住他。”章小榆按照司業大人的指示回答,“大師兄不知道剩下一半止戈之約在哪裡。整座學宮裡只有司業大人一個人知道。”

“那我去了。”傅時青一點頭。

這邊的章小榆準備衝去學館取東西,離開之前仔仔細細地叮囑:“司業大人說,浮生鏡一定要徹底封死,一絲一毫的東西都不能放出來。”

“要困住的東西是化神境修士的元神。”

這一次章小榆難得神情穩重嚴肅,“倘若逃逸出來再次奪舍,沒有甚麼東西能夠阻止它。”

“一旦我方失敗的話,”他壓低聲音,“會變成一場屠殺。”

而他的話剛說完,浮生鏡表面翻湧起黑色的氣流。

彷彿知道了他們封印浮生鏡的目的,一瞬之間上方離得近的邪祟全部朝著這邊的方向撲了過來。

反應快的弟子在那一瞬間死死護住其餘弟子。

密密麻麻撲上來的邪祟如同密集的蜂群,迸濺開來的氣流擦過張開的靈力罩,潑濺成大片的碎金般的火花。

成群撲來的邪祟轟然撞擊在劍陣上。

一邊以劍陣抵擋著撲來的邪祟,青蘅一邊以靈識搖晃一下牽連著的同心契,朝洛子晚那邊喊:“喂師兄你不是說可以擋住他嗎?”

“都說了我只能擋住他十息。”同心契那邊傳來少年乾淨的聲線,他微微喘著氣,很輕地咳嗽著,顯然受了傷,但是從聲音裡無法判斷受傷的程度。

“對方是化神境的鬼修。”他輕聲道,“我們不是第一次見到他。”

回憶了一下,青蘅迅速反應過來:“當時在月老廟奪舍了趙小石的人也是他。”

“手法和那次在紅蓮秘境裡一模一樣。”那邊的洛子晚低聲說,“把邪祟引到雲水澤靈舟的人也是他。”

“可是仙門記載裡沒有出現過能夠對應上的化神境鬼修。”青蘅思考著,“這個人到底是甚麼人?”

“暫時不重要。”那邊的洛子晚又低低地咳了一聲,“你們要怎麼封住浮生鏡?”

“甚麼辦法能封住這東西!”與此同時,浮生鏡外的弟子一邊抵擋著邪祟一邊回過頭大聲喊。

“封靈陣!”一名陣修弟子猛地一拍腦袋,大聲回答,“用封靈陣可以封住一段時間!”

“那些東西已經在從裡面流出來了……”

另一名陣修弟子注視著浮生鏡面上湧流的黑色氣流,“在啟陣的那一刻必須切斷這些東西和裡面的聯絡,不然封印就是前功盡棄。”

“需要裡面和外面一起切斷,半分差池都不可以出現。”這名陣修弟子轉過臉,“這件事有人能做到嗎?”

“我可以。”踩著遍地屍骸的青蘅提劍斬殺一隻邪祟,落地時扯動一下同心契,喊:“師兄。”

那邊的洛子晚“嗯”了一聲。

“誰慢了誰是小狗。”青蘅說,兇巴巴的語氣,“輸了的人要替對方擦地板。”

“那輸的一定是師妹你。”秘境那邊的少年聲音懶散地答。

“開始佈陣。”站在浮生鏡下的陣修弟子大聲說。

聚集在一起的陣修弟子交錯的靈力結成繁複的陣法,護法的弟子們身影起落斬殺撲來的邪祟,同時應對著在浮生鏡面上湧流的黑色氣流。

“陣成!”一名陣修弟子大喊。

提著劍在半空之中翻折的劍修少女身形猶如一道青色的匹練,隨著她的動作,漫天結成的劍氣如瀑斬下,死死釘在浮生鏡的鏡面上,切斷了每一道黑色氣流。

“師兄你比我慢一步。”她眨一下眼,在識海里朝那邊的人喊,“是小狗哦。”

緊接著,她微微怔了一下。

那邊的少年在那個瞬間掐斷了同心契的連結。

結成陣的劍氣浮動在整片遍佈金色箴言的天幕上,緩緩運轉的光一束接一束照在斑駁的血泊上,秘境裡的少年躺在遍地的屍骸裡,咳了一聲。

微垂著的漂亮眼睛已經看不見東西了。胸口被無數道黑色氣流貫穿,半邊玉石的身體碎裂,身上到處都是傷口。

“雖然都只是元神,但是這麼做的話你會死,我不會。”

那個沙啞的聲音說,“你無論怎麼做都彌補不了境界之間的巨大差距。”

“這麼說話意味著你在害怕。”

浸著血的黑色額髮掃落下來,躺在屍堆裡的少年歪頭,彷彿好奇似的,“原來化神境的修士也會害怕被封印在秘境裡麼?”

轟隆隆雷鳴般的聲音自天幕上方傳來,那是封靈陣在浮生鏡表面不斷結成的聲音。

釘死在鏡面上的劍氣鎖死了每一寸流溢的黑色氣流,鎖在秘境上方的劍陣則切斷了任何一絲元神出逃的可能。

貫穿胸口的無數道黑色氣流也被劍氣鎖住,如同叢生的荊棘般把敵人和自己一同釘死。

躺在屍堆裡的少年抬起手,接過一道上方落來的劍氣,緩緩握住。

“還有,我不會死。”

因為傷得太重,身體快要沒有力氣了,他聲音極輕,說話的語氣彷彿好玩一樣,帶著點細碎的玩笑意味。

“我只是很討厭擦地板。”

握著劍氣的手指幾乎粉碎,簌簌地掉著細沙般的碎片,他慢慢地把劍氣往下劃。

最後他輕扯了下嘴角,笑一聲:“還是挺疼的。”

隨著那個往下劃的動作,與封印秘境的陣法同步,鋪天蓋地的劍氣從遍佈金色箴言的天幕上驟雨般墜落,無視一切地釘死在秘境裡屍堆上的每一寸地面,貫穿了躺在血泊中的少年身體和被一同鎖在地上的敵人。

-

封印住浮生鏡的下一刻,迎來的是狂潮般的邪祟反撲。

學宮裡的弟子們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已經陷入了邪祟的包圍之中。那些紛湧撲來的邪祟目標是正中心的浮生鏡,試圖透過撞擊的辦法解開此刻的封印。

“封印最多還能持續多久?”有一名弟子緊張地問旁邊正在維持封靈陣的陣修。

“最多三日。”旁邊的陣修弟子低聲回答,“化神境的元神不是封靈陣可以壓制住的。在陣破之前必須有同等化神境的修士出手相助。”

“有辦法送信出去向其他仙門求援麼?”

“一切對外送信的渠道都被截斷了。之前學宮的人嘗試過很多次。”

“那怎麼辦啊?”問話的弟子表情絕望,“數以萬計的邪祟,沒有化神境的修士鎮壓,憑我們根本守不住啊……”

“我要幫司業大人送東西。”

另一邊的章小榆急得熱鍋上的螞蟻一樣轉來轉去,“我們必須儘快把東西送到司業大人手裡。”

“現在所有作戰弟子都集中在學館一帶,外面的道路都被邪祟佔領了。”

一邊甩符籙一邊擋邪祟的符修弟子說,“這時候去送東西很容易把命都送掉了。”

“那也必須送過去啊!”章小榆焦急到跳腳,“司業大人此時被禁制限制在學宮禁地裡!”

“能夠限制化神境修士的禁制,你我去了也解不開。”對面的弟子指出,“不要說解開了,憑我們的能力,連進都進不去。”

章小榆還要再說甚麼,突然被人打斷了。

“我帶你一起過去。”提著劍落在他們身側的青蘅轉過臉,“學宮禁地我去過一次。”

“我當初和你們交朋友的決定果然是正確的!”章小榆頓時眼淚汪汪的。

接著,猶豫一下,章小榆問:“和你在一起的你師兄呢?”

“鬼才知道。”

同心契斷掉那個瞬間產生的空落感令青蘅有點不高興,被人提到那個令人討厭的少年,更加心情不好,她撇了下嘴,乾巴巴地說:“大概在睡覺吧。”

出發去禁地送東西的時刻在黎明。

日出時分,邪祟的攻勢稍微減弱。踩過滿地的邪祟屍骸,沿著一條小路一路跑,青蘅帶著章小榆進入了不遠處的學館。

章小榆按照指示翻出司業大人要的東西時,青蘅側了一下臉,輕輕眨一下眼,有點愣住。

“我認得這個。”她指著那個荷包說,“是我師父讓我送的東西。”

“裡面是甚麼?”章小榆忍不住問。

“不知道。”青蘅搖了搖頭。

停頓一下,忽然回憶起甚麼似的,“倘若是這時候一定要拿到它,我大概能猜出來裡面是甚麼了……”

對話間他們已經在往禁地的方向跑。

就像之前那名符修弟子說的那樣,從學館到禁地的道路都被邪祟佔據,過去的一路上極為艱難。

在又一次被大群邪祟擋在半道的時候,青蘅抓出一張傳音符給學館那邊的入試弟子傳音。

“喂喂你們那邊忙嗎?”

她對著傳音符語氣急切地問,藏身在房屋的兩道牆之間,一隻龐大的邪祟正擦著屋頂掠過去,“我帶著一個人闖不過去,可以多派幾個人過來嗎?”

“完全忙不過來!”

回答的人是半龍少女東方琅,她正握著一把符紙往邪祟堆裡炸,傳音符裡響起噼裡啪啦爆炸的聲音,“第一道防線已經被衝潰了,現在大家都守在學館外面……”

入試弟子們用的傳音符都連結在同一條傳音線上,在青蘅朝著這邊喊話的同時,這邊的弟子們也正在大聲呼叫,伴著各種各樣的符紙聲和爆破聲,場面一度混亂到彼此之間快要聽不清對方在說甚麼。

吵得亂糟糟的傳音符裡響起陣修傅時青的聲音。

“你們先安靜一下。”這名年輕的陣修壓低聲音緊張兮兮道,“我找到蘇翎了,正在跟蹤他。”

傳音符裡頓時一靜。

“他人在哪裡?”

“在往一處荷花池深處走。水橋盡頭搭著一座學館。”

從傳音符裡擠進來的章小榆立刻說:“那是司業大人約人下棋的地方。”

這名小學士疑惑道:“蘇翎大師兄他去那裡幹甚麼?”

聽到“下棋”兩個字的時候,青蘅忽然想起洛子晚說過他和司業大人下過一盤棋。

“我師兄在那裡。”她忽然說。

“——他是去殺人。”

-

此時此刻的荷花池後,值守弟子們正在鎮守學館。

從邪祟入侵後開始,他們和學宮其他人斷了聯絡,但是始終忠於職守,守在學館的結界外,護住結界不受邪祟攻擊。

這一帶在學宮較為僻靜的地方,大部分邪祟都朝著浮生鏡方向發起攻擊,這邊的學館遭受的攻擊不多,因此值守弟子們還能勉力支撐。

邪祟持續不斷的進攻之下,值守弟子們早已疲憊不堪,收束的防線越來越窄,到最後所有人聚在學館結界外一圈。

整個過程之中,結界裡一直沒甚麼動靜。裡面的人像是睡著了。

腳步聲從橋上傳來。

其中一名值守弟子眼前一亮,恭恭敬敬地喊:“大師兄!”

從橋上走來的是手捧銅鏡的年輕人。這邊的值守弟子並不知道蘇翎是背叛學宮的人,看見他走過來,還以為他是來幫忙的。

走過來的蘇翎對他們頷首,停在學館結界前,手掌按在門上的結界。

“沒想到師尊大人會把另外半卷止戈之約藏在這裡面,害我猜了好久。”

他彷彿自言自語,又彷彿對著裡面的人說話,“寧可相信一個外人,也不相信自己的親徒麼?”

下一刻,他倏地側身。

幾道從結界裡切出的劍氣極危險地擦過頸邊。

蘇翎不以為意地抓住一道劍氣,手指捕捉到一縷粘連著血的靈力,笑了笑:“果然是反噬。”

“我在浮生鏡的畫面裡看出來了。”他溫和的語氣對裡面的人說,“那樣使用元神會付出很大代價吧?”

“想要把那位大人的元神封印在浮生鏡裡,原來這就是師尊大人設的局啊。”

這個年輕人喟嘆似的,“可惜結果是我們這邊贏了。”

值守弟子們摸不清楚蘇翎大師兄在說甚麼,正在遲疑不決間,突然一個聲音從背後響起:

“攔住他!別讓他進去!”

衝過來的人是陣修傅時青。他一邊往這邊跑一邊用盡全力地展開一個防禦陣。

話音落下的同時,手捧銅鏡的蘇翎輕叩鏡面。

那原本是一件驅邪的法器,此刻卻被用為殺人的武器。

從鏡面刺出的寒芒四射向周圍一圈的值守弟子,直到殺氣刺下來的那一刻他們都不敢相信一向受人尊敬溫文爾雅的蘇翎大師兄會對人下殺手。

“咚”一聲,防禦陣法及時展開,護住了一圈的值守弟子。

衝到最前方的傅時青氣喘吁吁,雙手握著佈陣的石子,他咬了咬牙,展開的陣法死死擋在學館結界前。

“不過一個金丹期的陣修。”

手捧銅鏡的蘇翎抬起頭,望向他,依然是那副溫溫和和的語氣,“我們之間差了一個境界,想要殺死你的話,我只需要動動手指。”

銅鏡在他說話的同時四射出無數道殺氣。

然而在銅鏡即將與陣法相撞的瞬間,紛湧如驟雪的劍氣斬下,落地的劍修少女踩著邪祟的屍骸,停落在學館結界前,回過身。

“司業大人之前想讓你和我師兄比試一場,看看她指點的弟子和我師父的親徒誰比較厲害。”

一路上趕來的太急,青色的髮辮在風裡翻飛,明豔的臉頰上濺著一路殺穿的邪祟的血,血珠沿著劍刃滴滴答答地滑落。青蘅挑起劍尖,往下劃,歪一下腦袋。

“看來還是我比較厲害。”

說完的下一刻,她踩著劍氣,雙手握劍迎上去。

兩個彼此是老朋友的化神境修士教出來的最出色的弟子在這一刻毫不留情地相擊,而年紀更小的那個展現出了更為強大的實力,踩著邪祟的屍骸幾乎把對方壓著打。

“再過不久那位大人就能衝破封印從秘境裡出來……”

用一面銅鏡擋著劍氣被壓著一步步後退的蘇翎這一次不再表現得溫文爾雅,他抬起手,用銅鏡召喚著大批的邪祟朝學館結界發起大規模攻擊。

繚繞著黑色霧氣的鏡面上倒映著那張殘酷猙獰的年輕人的臉。

“最後贏的只會是我們一方。”

話未說完,銅鏡鏡面裂開,折身的劍修少女以一道劍氣斬在他的鏡面上。

“不好意思。”她歪頭,打斷對方的話,“是我們贏了。”

“喂喂東方琅,你們進入學宮禁地沒有?”她一面按了下傳音符衝著那邊大聲喊,“真的好慢啊!”

“我知道啊你不要催啊好煩啊!”

禁地廟社那邊的半龍少女東方琅大聲回覆,她正在用大把的符紙炸開禁地上的禁制,頭頂上方還有大批的邪祟衝下來,另外幾名弟子正在拼命擋住它們的攻勢。

“看見最前面那間廟社沒有?”

傳音符裡響起另一名負責觀察敵情的陣修弟子的大聲喊話,“現在開始跑!”

章小榆邁開腿跑。

浮生鏡外的弟子們正在拼盡全力守住最後的防線,禁地廟社裡的弟子們結成防禦陣法對抗一道道禁制,學館結界前的值守弟子們全力以赴對抗撲來的邪祟。

章小榆還在拼命跑。

踩過堆在地上的邪祟屍骸,跳過倒塌的房屋木柱,躲開紛紛破碎墜落的瓦礫,炸開的符籙和四濺的電流,無數潑濺的血光與劍氣。

廟社前的巨木上掛著的桃符和符紙嘩啦啦地響。

被風吹來的水汽幻化出當年的仙門家主們簽訂止戈之約的畫面,霧氣般的幻影倏爾凝聚,倏爾消散,跑來的弟子穿過他們,彷彿穿越光陰。

結成的防禦陣法被邪祟突破的剎那間,這名跑得跌跌撞撞的小學士衝到了位於盡頭的廟社。

章小榆把手裡的荷包丟了進去。

裡面封存的是一道化神境劍修的劍氣。

如山崩般的劍氣一剎斬下。

站在壁龕下的女人手握那道劍氣斬下的同時,設立的所有禁制紛紛崩解,音域展開,化神境的龐大靈力籠罩了整座稷山。

而後,她以稷山為器,撥絃。

第一道琴音響起的那個瞬間,雲破日出,諸邪退散。

無數拔地而起的氣流如同倒掠的雨水,紛紛地誅殺撲天的邪祟。流過天幕的琴光像是青鳥拖曳的羽翼,在半透明的結界上拉出長長的極光般的譜線,如夢似幻。

在那一刻徹底放鬆下來,躺倒在地上的弟子們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另一邊,荷花池上的學館前,紛墜的雨水下,手捧銅鏡的蘇翎趁著邪祟逃走的那個時刻一起跑了。

“你們去追。”青蘅說完,轉身回頭,伸手去推開學館的門。

結界在她的手指碰到的那一刻無聲地崩碎,門忽然被拉開,披衣拉開門的少年站在門口。

分明是夏日的午後,他披了件深色氅衣,彷彿和人下完棋,午睡剛醒似的,黑色的碎髮有些凌亂。

在她抬起頭的那個瞬間,他身形晃了一下,栽倒下來。

一下子被帶著往後倒,她被人壓著躺在地上,他凌亂的碎髮灑落在她的頰邊。木地板上到處散亂著符紙和陣法,交疊的衣袂覆蓋在一處。

頭頂上方天空邪祟還在被紛紛地誅殺,砸落下來如同無數隕落的流星。而學館外午後的光線如織,雨珠跳進池塘,門裡棋子散落在木地板上。

明明是這樣一個完全不相宜的場合,差一點就要經歷生離死別,說話時用的偏偏是日常輕快的語氣,彷彿他們的分別只是下了一趟山,回來以後還要在坐春臺對坐著喝酒。

被人輕輕壓著在地板上,青蘅側過臉,從這個角度可以看見他的側臉。

她說:“喂,師兄,你回來啦?”

微側著臉,額頭抵在她肩窩的少年半垂著眼,輕聲應道:“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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