稷山(十九) 很多次。
樹影之間, 篩下來的光芒灑了一地,就像是被打翻了的清水。
洛子晚滑落下來的黑色碎髮掃到青蘅的頰邊,帶起一點潮溼的涼意。
很近的距離間, 他們的呼吸彼此輕輕地碰撞,含著些許的混亂,產生想要靠近和擁有彼此的感覺。
俯下身的洛子晚同她額頭相抵的那一刻,掌心覆蓋住她的眼瞼。
她纖長的眼睫在他的掌心輕顫。看不見東西以後, 對一切事物的意識和感知都變得更為清晰,包括被他輕抵著額頭注入元神的那一瞬間。
被他的元神碰到靈域的一剎, 她倏地輕咬住唇。
也許就像他說的那樣, 最初的一次確實是意外, 他們當時差一點就要神交了。在他的元神碰到的那個瞬間, 她的靈域近乎主動地微微開啟, 彷彿想要佔有甚麼, 讓他微微探進來一點。
兩個人的呼吸都變得有些不穩。
覆蓋的掌心底下,她纖長的睫毛一下下顫動著。那一刻似乎意識到甚麼,稍分開一下,微低著頭的洛子晚指腹碰了一下她的額頭。
牽連著的同心契勾動一下, 令兩個人可以感知到對方的感覺。
也許是瞭解到她此刻的感覺, 面前的少年更加清楚要怎樣做才讓她產生更加強烈的快感。
再次進入她的靈域的時候,混雜著更加濃烈的慾念,過於危險的少年如同含有劇毒和惡意的鬼物,引導著她佔有自己,令她一點點地吃掉自己。
起初只是在邊緣輕輕擦碰著, 一下一下,或快或慢,比她呼吸的節奏要快, 令她早已不穩的呼吸變得更亂,被掌心覆蓋著的纖密眼睫不停地顫動。
接著,進入她的靈域。
那個瞬間湧來的強烈感覺幾乎吞沒她所有的意識。
因為可以感知到對方的感覺,這樣強烈的快感成倍地疊加。比起之前的每一次解蠱,這一次僅僅是額頭相抵的動作,就已經讓她徹底無法呼吸,整個人軟倒,身體都在顫抖。
然後元神分開,再進入了一次。
…………
遍地光影粼粼的草地上,在她被弄得快要失去意識之前,微低著頭的洛子晚和她分開,覆蓋住她眼瞼的掌心挪動一下,指腹按在她的唇瓣上,令她微張開口,把一抹乾淨清明的靈力餵給她。
慢慢接受了他渡過來的靈力,躺在草地上的青蘅從剛才的神魂交融裡恢復過來,微微地喘著氣。
她想要抬起頭時,坐在對面的洛子晚伸出手,無名指腹靠過去,抹了一下她溼潤的眼尾。因為剛才的神魂交融,他清澈的嗓音裡也含著點輕微的喘息,卻絲毫不掩飾嘲笑的語氣,說:
“溼掉了,師妹。”
“明明你也是。”青蘅坐起來用雙手去推他,把他推倒在草地上,聽見他微微喘息的聲音,她湊近他的臉頰,“才兩次。師兄你糟糕得不行。”
“明明是師妹你太差勁了。”洛子晚歪過頭指出,“要不是擔心你明天的試煉通不過,這種事我們還可以做很多次。”
“我怎麼可能通不過。”青蘅反駁道,“這種事做多少次都不會影響我試煉。”
“我還可以——”
青蘅話沒說完,被按進洛子晚懷裡,耳邊響起他透著點細碎笑意的聲音:“好了師妹。知道你可以做很多次。下次再做。現在該睡覺了。”
青蘅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被他套著說出了以後要和他做很多次這種話。
她憤憤地要和他打一架,被按在懷裡不許動,使勁掙扎了一會兒。因為真的很睏倦了,她慢慢垂著腦袋,眼瞼閉起來,不知不覺靠在他的胸口睡著了。
星辰漏下來的光一片一片地掉下來,如同碎玻璃一樣,跌落在懷裡沉睡的女孩的髮間。
似乎擔心掉下來的星光會傷到她,躺在草地上微偏著頭的少年伸出手,掌心輕輕地覆蓋在她的發頂上,彷彿想要幫她擋住。
流遍草地的風悄然無聲,他低垂著眸,眼底倒映著寂靜的星光。
-
次日破曉時分,最後的守城戰展開。
浮生鏡試煉的最後一日,來學宮看試煉的人比開幕時還多。
山城本地的、外地的,修仙者、凡人,各式各樣的人雜坐在一起,有的搬小板凳,有的鋪地布,還有的覺得學宮地板本來就乾淨的,直接一屁股往地上坐。
大家擠擠攘攘地坐成一大片,抱著瓜果糖糕氣泡水,興高采烈地討論著試煉可能的結果。
浮生鏡上方的計分牌上,入試弟子們的比分極為焦灼。
東方家的少君和蓬萊宗的弟子並列第一,時上時下,第二名和第三名是彼此緊咬著的落雪崖無情道的首徒和香積山合歡宮的小徒弟,後面還跟著踏月樓薛氏的陣修弟子、東方太山的儒修弟子以及南玄琴宗的兩姐妹。
一束金色的曦光穿破濃雲之時,轟隆隆如滾雷的鼓聲響起,前後兩批入試弟子對惡靈群發起夾擊。
城牆上一群設陣的陣修撚木為兵、扔石為陣,佈下一道巍峨屹立如山的防禦大陣。錚錚然的曲音裡,坐在高臺上幾名廣袖的樂修撥絃奏樂。提著劍的劍修弟子們與手握符籙的符修弟子們同時掠陣而出,紛飛如瀑的劍光與乍亮的符紙劃破天幕。
這一刻彷彿回到了近兩百年前的仙門戰場,年輕的修士們拔劍而起、浴血奮戰、縱死不退。
和惡靈群奮戰多日之後,入試弟子們漸漸摸索出了一套斬殺惡靈的辦法。惡靈並不是每一隻都具有神智,藏在其中的一部分是操控惡靈的頭目,只要斬殺頭目,其下一小群惡靈便會群龍無首、不攻自破。
前後夾擊惡靈群的入試弟子們形成包抄,其中留下一個缺口。一群體修弟子引誘惡靈深入追擊,進入路上的埋伏陷阱裡。躲在底下的符修弟子扯動引線,把準備好的大堆雷火符引燃。
炸——
轟然炸響的雷火符蓋過了頭頂上方的雷鳴。
與此同時,兩側的劍修少女與半龍少女踩著惡靈的屍骸躍起。縱橫交錯的劍光與電光結成密集的網,轉瞬之間覆蓋了整片戰場,斬下的劍意如潮水盪開,紛紛地切開剩下的惡靈。
從半空中折返落地時,劍刃上的一弧血光猶如扇面潑濺,綻開飛揚的花瓣。
緊接著,浮生鏡投影的畫面停住了。
“結束了嗎?”底下的人群裡有人愣了一下。
猶如一個卡頓的定格畫面,浮生鏡裡的投影停止在劍光斬下後的一刻,此後一動不動,不再呈現更多畫面。
“這意思是結束了吧?”
人群裡有一名修士茫然扭頭問道,“惡靈皆被斬殺完畢,試煉到此為止了?”
“我我我覺得事情可能沒那麼簡單……”另一個人結結巴巴地說,抬起手指向浮在半空中的計分牌,“你看。”
——計分牌停住了。
正在轉動的分數轉到一半,以一個極為詭異的扭動狀態,停止在了木質的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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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宮的另一側,禁地裡。
一角娓娓的青色紗裙拖曳過青磚地板,停在密密麻麻寫滿“禁”字元的門前。
抬起一隻纖細美麗的手輕叩門面,學宮的司業大人清靈仙君解開了禁地結界上的禁制,推開門,走進裡面。
井邊繫著粗繩的水桶依然盛滿水,水面上倒映著清澈微雲的天空。古老的巨木上掛滿的符紙和桃符在風裡嘩啦地響著,水汽形成的煙霧裡幻化出一百多年前在樹下籤訂止戈之約的家主們。
經過廟社前的巨木時,司業大人稍停頓了一下腳步,回頭望了一眼那些煙霧似的人影,彷彿和其中甚麼人寒暄似的,輕輕道:“師尊大人,午好。”
她推門進入廟社,背後的幻影如雲霧似的消散了。
正午時分的光線照在廟社之內,浮動的塵埃在空氣裡無聲起落。正中的壁龕上端重地盛放著開啟的卷軸,午時的陽光照在燙金篆刻的字型上,每一個字元都熠熠生輝。
這位美麗的司業大人站在壁龕下,拉開一個抽屜,從攏著的青質大袖底下取出一份一模一樣的卷軸。
和盛放在壁龕上的卷軸相比,這一份卷軸上籠罩著截然不同的龐大靈力,設在上面的禁制對於化神期的修士而言都無法解開。
即將把真正的止戈之約放回該放的地方時,背後有一道冰涼的殺氣抵在了她的脖頸上。
站在壁龕下的美麗女人沒有回頭。她垂下眼簾,輕輕地笑了笑,有一剎那,容顏嫵媚至極,又一剎蒼蒼然,像是壁畫上仕女鮮豔的顏色斑駁剝落,透出一股蒼然的華貴,格外美麗而蒼老。
“原來是你。”她輕輕說,“蘇翎,這麼多年我一直把你當做我的親徒對待。”
站在她的背後,用一道靈力凝聚的殺氣壓在她的脖頸側,手捧銅鏡的年輕人溫順恭謹地笑了笑:
“師尊大人,午好。”
-
同一時刻的秘境裡。
從半空之中折身落地,踩在惡靈龐大的屍骸上,提著劍的青蘅回過頭,扎著青色緞帶的髮辮隨著她回頭的動作甩開。
“結束了嗎?”累倒在底下的一名符修弟子趴在地上氣喘吁吁地問。
“按理說應該結束了……”
另一個器修弟子有些不解地望了望四周,“我們怎麼沒出去?”
“從剛才開始,計分牌不動了。”
一位抱著琴的樂修弟子指了指掛在自己腰間的木牌,“還有人和我情況一樣嗎?是我的計分牌壞了嗎?”
“你們有沒有發現一個問題。”
突然有個醫修弟子冒頭出來,“自從我們抵達風鈴鎮開始,沒有一個弟子離開過秘境。”
“受傷重的弟子合該被浮生鏡判斷為失去戰力、然後被扔出去的。”
另一個醫修弟子嘟嘟嚷嚷,“治療那麼多人快累死我了,我帶的藥物都不夠用了。”
“我們和外界的聯絡被人為切斷了。”
從惡靈屍骸上跳下來的東方琅手裡握著一把燃燒的符紙,灰色的兜帽底下,她的神情映在火光裡顯得高貴而凝重。
“有人對浮生鏡動了手腳。”
輕踩了一下腳底的屍骸,提著劍從上方落在地上,青蘅正想接話,忽地被從背後過來的洛子晚拉住手,以指節碰了一下額頭。
牽連著的同心契曳動一下,識海里響起他輕聲說話的聲音。
“——外面出事了。”
作者有話說:神交甚麼的以後再多寫!這次先淺淺交一下!
話說,我們大家可不可以約定一個暗號,催更的時候請用表情:,這樣我就知道我被催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