稷山(十七) “因為喜歡。”
這個想法只存在了極短暫的一剎。
她讓昏睡中的少年靠在牆邊, 推門出去打了一桶水。
提著水桶回來後,她把裝滿水的木桶擱在地板上,挽起袖子打了個結, 坐在他身邊,而後低著頭,伸手扯開他的衣袍。
就像一個打理自己的布娃娃的小孩,她纖長的眼睫垂落著, 動作帶著一點固執的認真。
破敗的木屋裡四處漏光,藉著漏下來的隱約光芒, 她拆解開靠在牆邊的少年的衣帶, 托住他的下巴令他微偏開頭。
凌亂滑落的衣領底下露出鎖骨, 頸側有一道極深的傷口, 從下面一直蔓延到頰邊。
大約是黏土做的靈傀身體已經很脆弱了, 稍稍用力的動作都會讓裂口更加嚴重, 只是一個微微偏頭的姿勢,令頸側的那道傷口變得更深,彷彿整個身體快要沿著裂痕碎開。
青蘅的動作卻並不因此變得更加小心。她抿著唇,顯得極不高興似的, 毫無耐心地繼續拆開他的衣領, 讓那道傷口徹底暴露出來,然後以凝聚著靈力的手指沾上一點清水,按在他頸側的傷口上,壓下去。
細小的靈力絲線浸著水,絲絲縷縷地修補靈傀身體上的裂口, 彷彿用針線縫補一個破碎的布娃娃。
許久之後,也許是在睡夢之中感知到甚麼,低垂著頭的少年烏濃的眼睫輕動了一下, 低低地咳了一聲,緩慢地醒過來。
微側著頭靠在牆邊,他垂著眸,仍然沒甚麼力氣,任憑她擺弄,察覺到她在做的事,似乎有些驚訝,輕聲道:“師妹,你沒有賣掉我,也沒有丟掉我。”
然後他輕笑了一聲:“但是你心裡一定在想對我做甚麼壞事。”
青蘅並不想讓他知道自己剛才產生的對他的一些莫名其妙的想法,故意給手上按壓的動作加了點力道。這一下令他劇烈地咳了起來,閉上眼,連說話的力氣都失去,咳嗽著,很輕地喘息。
她命令道:“伸手。”
洛子晚閉著眼,沒動,被她乾脆扯住袖子拉過來,解開纏在手腕上的繫帶,露出大袖底下一截骨節清晰分明的腕骨。
“你看起來真的快碎了。”她歪了下頭,手指輕壓在他腕骨上的那些裂口上。
“聽起來好丟人。”他嘆了口氣。
她以靈力絲線沾了點水,按在他的腕骨上,察覺到他的指尖無意識地蜷了一下,大約是因為劇烈的疼痛。她手上的動作卻絲毫不留情,弄得他忍著疼悶咳一聲,試著躲開,被她揪住一根衣帶拽過來。
身體歪倒了一下靠過來,他的額頭抵在她肩窩裡,每一次被她碰到都悶哼一聲,潮溼的碎髮凌亂地滑落在頰側。
“輕點。”他微微喘息著說,呼吸有些不穩,清澈的少年嗓音裡帶著一點埋怨,“師妹你下手這麼重,是要折磨死我麼?”
“不是說不會痛麼?”她重重哼一聲。
“我之前說的是,”他停頓一下,強調,“沒甚麼感覺,但還是有一點疼。”
青蘅不搭理他,纏繞著靈力的指尖移動著,浸著水的絲線勾連起來,用修補靈傀的方式修補那些傷口,再重新把繫帶包紮上去。
“只能臨時這樣補一下了。”她說,“這一帶沒甚麼製作靈傀的材料,只有這種辦法勉強能用。”
“現在仙門百家的弟子都知道我養了一隻靈傀了。”
她輕哼聲,“師兄你要是碎了,丟人的是我。”
而後,她抬起眸,問:“你還剩下多久?”
“七八個時辰吧。”洛子晚偏頭想了想,“第一次用靈傀做這種事,控制不好,一不小心就使用過度了。也許努力一下的話,這副身體還能再撐個一日才會碎。”
“那一日之後呢?”青蘅撐著臉,“碎掉的話,你會死嗎?”
“怎麼可能。”洛子晚說。
她指出:“你之前還跟我說會死。”
“那是騙你的。”他懶洋洋地答。
這傢伙一向真話假話摻雜著說,還很喜歡騙人,青蘅懶得判斷他說出的話的可信度。她雙手託著臉頰,坐在他身邊看他一會兒,認真道:“在徹底碎掉之前,我們得想辦法把你拼起來。”
他眼睫輕眨動一下,歪過頭望向她:“我以為師妹你比較希望我碎掉。”
“因為你現在是我的靈傀。”
她湊近過來,碰到他的鼻尖,纖長的睫毛掃下來,幾乎帶著一種佔有的意味,輕聲道:“師兄,你現在屬於我。”
聽起來是一個很壞的小女孩對待自己的玩具或是娃娃的語氣,含著一點不耐煩和強制命令的性質,等到用壞了或者不喜歡了就會丟掉。
以往她這麼說話的時候兩人都會吵起來,這一次被這麼對待的少年卻低著頭輕笑了一聲。
他聲音懶懶地說:“好啊。”
這個反應反而讓青蘅愣怔了一下。
坐在地板上不太信任地打量他一會兒,心裡還在思考這傢伙這麼回答的原因,她的額頭忽然被敲了敲。
對面的洛子晚欠身,朝她遞出一隻手,纏繞的白色系帶包紮著掌心,末端垂落下來,打了個結,他歪著頭,真像是一隻很乖順的靈傀,給她牽,說:
“你現在可以帶我走了。”
青蘅一路上都在懷疑其中有詐。
被她牽著手出來的少年很聽話地裝作靈傀,額頭上貼著那張傀儡符紙,被她命令著讓做甚麼就做甚麼,惹得路過的入試弟子們紛紛過來向青蘅討問製作這種靈傀的辦法。
陣外的惡靈還在不眠不休地撞擊著結界,結界裡的入試弟子們則各自找地方休憩養神。
待到如流銀乍瀉的星光透出雲層,風從極東的方向湧來,後半夜時分,卯時三刻的鐘聲響了。
和仙門史的記載一模一樣,卯時三刻,浮玉城開。
叮噹的玉石相擊聲如流水響起,懸掛在屋簷下的三萬多片玉珂在風裡彼此碰撞,燦金色的箴言如金箔覆蓋半邊天幕,一個升起的半透明結界籠罩著整座玉質的城池。
五宗七家的入試弟子們且戰且退,踏入了浮玉城開啟的結界之中。
正如前人留下的記載所述,浮玉城是舊時代最華美的一座城池。
整座城以通透的玉石建成,半浮在空中,底座是墨玉,磚牆以青質的玉磚搭成,屋頂的瓦片則是層疊的白玉,掛在屋簷一角的玉鈴叮咚作響,音質高潔曠遠,宛若一線清冽的甘泉從高天而降。
那些相碰撞的鈴鐺聲裡,浮玉城裡寂靜得彷彿已經落了千年的塵埃。
風捲過空蕩蕩的街道,除了鈴鐺聲再無人煙,隱約可以想見舊日裡盛極之時的城裡人聲鼎沸,紛紛如雲的仙人起落來去,有廣袖的樂修在高樓上撥動琵琶低吟淺唱,嘈嘈切切的樂聲如雨,而人潮如水逝去。
有人輕聲吟唱:“蓮花去國一千年。”
“可惜浮玉城被戰火燒燬之後,仙門再也沒有建造過這樣規模龐大的城池了。”
一個儒修弟子喃喃嘆道,“聽聞當年搭建浮玉城的時候,築城的修士從崑山取走了上萬塊極品的玉石,每一塊都是價值連城的稀世珍寶……”
這名儒修弟子小心翼翼地踩在玉磚上:“我連走路都不敢太用力,生怕磕壞了甚麼……”
說到一半,他猛一下回頭,看見站在玉階上的少年反手握著劍柄,掂了一下,以劍尖沿著玉質的牆面敲了敲。
然後鑿了下去。
“啊啊啊你在幹甚麼啊啊——”這名儒修弟子瞳孔震動,“不要破壞文物啊啊——”
在一群儒修弟子激憤的吶喊之下,青蘅被迫拉了洛子晚就跑。
拐了個彎,跑到沒有人的角落裡,停下來,她轉過臉,瞪他:“師兄你在幹甚麼啊?”
“這個。”站在屋簷下的少年以劍柄敲了敲玉磚,敲擊時玉質的磚塊發出清脆的聲響,他回過頭,說,“很適合做靈傀。”
青蘅眨了下眼:“這樣啊。”
於是躲在角落裡的兩個人開始一起鑿。
碎落的白玉彷彿片片玉石做的紙頁,墜地時發出鈴鐺般的脆響。
等到收集了足夠做靈傀的玉石,青蘅託著臉坐在階上,望著對面的洛子晚低著頭擺弄那一堆碎片。
他以指尖沾了點清水,在空氣中劃出複雜的咒文,手指下壓,叮叮噹噹的玉石彼此撞擊響成一片。
離得太遠看不清晰,青蘅挪過去,試圖湊近一些,忽地被人捂住眼睛,耳邊響起少年的聲音:“別看。”
“為甚麼不可以看?”她纖細茸茸的眼睫在他的手掌心眨動幾下,像是撲閃的蝴蝶翅膀。
“因為製作靈傀身體的過程有點丟臉。”他指出,“你會嘲笑我。”
青蘅想象了一下,更加想看,於是強調:“你在我這裡沒有面子。”
“還是有一點的。”他輕笑。
站在階上的洛子晚一隻手捂住她的眼睛,另一隻手撥動著靈力絲線製作靈傀。
青蘅被他的掌心覆蓋住眼瞼,甚麼也看不見,輕眨著睫毛,只聽見細碎的玉石碰撞聲,以及彼此間輕碰著的呼吸聲。
而後,他忽然靠近,在她耳邊說:“幫個忙。”
被捂住眼睛的青蘅還沒反應過來,忽而感覺到他微低著頭,停在她的面前,和她額頭相抵。
牽連著的同心契曳動一下,些許的靈識波動在彼此勾連的識海之間。
因為被捂著眼睛在黑暗之中,一切感知都變得格外清晰,她感覺到面前的少年把留在黏土身體裡的元神暫時轉移和封存到了她這裡,在某個瞬間進入她微微開啟的靈域之中。
和上一次僅僅把元神注入同心契裡完全不同,碰到靈域的動作有一剎令她有些意識迷離,忽地咬住唇。
“你知道麼。”
彼此勾連的識海里響起少年的聲音,那一剎也有一點呼吸不穩,含著些喘息的聲音很輕,“合歡宗有一種雙修也是類似的做法。”
“叫做神交。”
青蘅倏地咬緊唇,用力把他推開。
下一刻,元神分開,她被人扣住手腕按進懷裡,彼此混亂的呼吸間,察覺到他已經換好了玉石做的靈傀身體。
緊接著,她毫不猶豫地再攻擊。對面的少年側過身避開,躲開幾道擦過的劍氣,紛紛的劍氣擊碎串成一列的白玉瓦,墜落粉碎在地的聲響好似成串的鈴鐺。
“師妹你在破壞文物。”
他一邊往後退,一邊向她指出,“等一下那些儒修弟子看見這裡的場面,有可能會哭天喊地吵得人不得安寧。”
青蘅絲毫沒有停止攻擊的意思。
兩人在紛墜的白玉碎片裡對劍,一路起落翻飛從階上進入殿裡。到最後,洛子晚鬆了一下劍柄,被青蘅以劍刃抵住壓在柱上,她這才停下來,微微喘著氣,抬起眸,瞪著他。
“剛才那是意外。”他指出,“你不開啟的話我不可能進得去。”
“我怎麼可能給你開啟靈域?”她兇巴巴地逼問。
“我不知道。”他微歪了下頭,“我只是借用同心契暫時存放一下元神,那個瞬間忽然碰到了你的靈域。”
靈域是神魂所在的地方。被對方的元神進入靈域,是一件極親密的行為,在修仙界幾乎只會在和道侶雙修的時候發生。青蘅不相信自己的靈域會主動開啟,也絕不相信那只是一個意外。
她再問:“你在哪裡學的有關神交的事?”
“書裡。”他側過臉,回答,“我們在藏經閣找到的那本合歡修手冊裡有記載。”
青蘅生氣地用劍柄使勁撞了他一下。他被撞得悶哼一聲,緊接著,攥住她的手腕,把她拉進懷裡,手掌按著她的後腦勺在胸口,任憑她額頭抵著自己,發洩了一會兒脾氣。
突然在某個瞬間,他低下頭,悶咳了一聲,滑落下來的凌亂碎髮遮住眼睛。
握著劍柄的手指頓一下,青蘅停了一下動作,沒抬頭,額頭埋在他的胸口,問:“喂,靈傀身體才剛做好,你不會又碎了吧?”
“不會。”低著頭的洛子晚笑一聲,“剛才是騙你的。”
徹底被惹生氣的青蘅動用了劍氣要和他打架,被他更用力地攥緊手腕壓下去,扣住後腦勺按在懷裡,整個人被他抱起來,抱著從殿裡出來。
浮玉城的側殿外鋪著玉質的長階。
停落在玉階上的少年抱著懷裡的女孩,另一隻手纏繞著龐大的靈力抬起,金色的箴言和繁複的符文彼此交錯,他以靈力在半空中開始畫一張複雜的陣圖。
“動用這麼多靈力沒關係嗎?”
青蘅從他的懷裡抬起頭,“師兄你不會等一下像之前那樣再碎掉吧?”
“應該不會了。”洛子晚輕撚了下指尖,“浮玉城的玉石材料很好,拆下來做靈傀還挺結實的,不愧是文物。”
走在路上小心翼翼維護文物的幾個儒修弟子打了個噴嚏。
浮起在半空中的陣圖越來越大,化作鋪展開來的一張金色畫卷,上面以線條勾勒了整座秘境裡的地形。勾連的線條繪製出百年前戰火中的景象,彷彿一張盛大燦爛的浮世繪卷。
隨著這張龐大陣圖的展開,浮玉城裡的其他弟子都仰頭觀看。
其中有人輕“嘶”一聲,倒吸了口涼氣。
另一個人喃喃自語:“……我們被困住了。”
呈現在陣圖上的場景是被圍困的浮玉城。城外是密密麻麻的黑色惡靈群,而標記著入試弟子的符號只有寥寥幾道,這意味著除了浮玉城裡,整個秘境裡已經沒有人了。
“陣圖不會是錯的吧?”有弟子忍不住顫聲問,“外面怎麼可能已經沒有其他弟子了?”
“不是錯的。”
一個陣修弟子表情麻木絕望地說,“剛才我和幾位道友也嘗試畫過陣圖。”
“不會有別人了。只剩下我們了。”
“這裡就是秘境裡剩下的所有人。”
這時,彷彿應著他的話,沉重的戰鼓聲從城外傳來,一聲又一聲,轟隆隆如同山石滾落。
惡靈並不會擊鼓,那種聲音來自一百多年前的戰場,彷彿有亡者的幽魂在黑夜中擂鼓,鼓聲如幻影般殘留在這個秘境之中,引人回到當年戰火紛飛、鮮血四濺的煉獄之地。
“當年的浮玉城之戰持續了半個月,記載裡說玉階上的每一寸檯面都浸著血。”
一名熟讀仙門史的儒修弟子低聲說道,“沒猜錯的話,這就是這個秘境的最後階段了——我們要守住浮玉城十五日,擊潰攻來的敵軍。”
“還要守十五日嗎?”
有個弟子兩眼一瞪,在地上癱倒躺平,嘴裡唸唸有詞,“讓我死吧……”
儘管嘴裡說著想死的話,爬起來幹活時,一群入試弟子都相當努力。一列陣修弟子在城牆上張開防禦大陣,坐在臺上的樂修弟子開始除錯琴絃,不遠處的符修弟子們坐了一地,勤勤懇懇地抓著筆畫符。
臨近黎明時分,鼓聲停歇,風也止息,實力強的弟子輪換著值守,剩下的弟子們抓緊最後的機會休息。
這是大戰前的最後一個晚上。
秘境裡的天空變幻莫測,時而有墜落的流星如流火,拖曳的流光彷彿青鳥長長的尾羽,掠過佈滿金色箴言的透明天幕。
青色髮辮被氣流卷得飛起,從城牆上滑落下來的青蘅踩在臺階上,跳下來的時候被洛子晚接了一下。她剛才和人輪換值守完畢,此刻打算趁著日出之前找個地方小睡一會兒。
她踩著臺階落地的時候,對面的洛子晚忽地伸出手。她下意識地躲開一下,被託著下巴抬起一點臉頰,聽見他漫不經心的聲音說:“你辮子亂了。”
“那也不要你管。”青蘅惱火道,覺得他是在嘲笑自己。
“你不是想要我幫你扎辮子麼?”
“對哦。”青蘅眨了一下眼,有點愣住,還沒反應過來,被他提拎著帶走了。
仲夏夜的晚上,草木沙沙作響。頭頂上方的天幕金色的箴言旋轉,漏下來一束又一束流沙般的光。四下清寂無人,流淌著清水般的靜謐。
流光劃過的天幕底下,青蘅乖乖靠在背後的洛子晚懷裡,低著腦袋讓他幫自己扎辮子。
周圍太安靜,只有彼此輕微的呼吸聲,她垂著眼皮漸漸地開始犯困了。一邊打著呵欠,她一邊問:“師兄你怎麼會扎辮子啊?”
“我不會。”他說,“剛才現學的。”
“你居然會學扎辮子。”她說。
雖然每一次使喚這個令人討厭的少年都令她感到快樂,但是他每一次都這麼聽話地任憑她使喚,總讓她覺得哪裡不對勁,並且下意識地懷疑他要做甚麼壞事。
“你的行為好奇怪。每次都出乎意料。”
也許是此刻的氣氛太好,讓她覺得甚麼想法都可以隨便說,她打著呵欠靠在他的懷裡,聲音睏倦地提問:
“你最近為甚麼這麼奇怪?”
他的手指微微停頓了一下。
草木沙沙的響聲裡,微垂著眸的少年眼底映著極淺的光芒,寂靜的,似乎是掉落下來的星光。
“大概。”
他聲音很輕。
“因為我喜歡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