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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稷山(十六) 佔有。

2026-03-23 作者:文成三百斤

稷山(十六) 佔有。

這時, 從一塊石頭上跳下來的東方琅打斷了他們的對話。

兩道大袖在身後翻飛,灰色兜帽被風鼓起,這位半龍少女並指壓在自己額角的一枚細嫩龍角上, 擺出一個探察的動作,神情嚴肅,壓低著聲音,深沉道:“我察覺到剛才那個方向傳來令人不安的動靜。”

“你們東方一族的龍角還能這麼用嗎?”青蘅歪過頭。

“少君的龍角並沒有甚麼用處。”

旁邊的年輕人溫和地補充, “她只是覺得這個動作顯得她很厲害。”

“宋臨湛,剛才沒讓你說話。”東方琅垮下一張脆薄如冰雪般的臉。

“是, 少君。”年輕人恭恭敬敬地回答。

遞出的一隻纖巧的手掌擱在年輕人的掌心, 東方琅就著他托起的動作, 輕輕盈盈地跳回那塊石頭上。

攏一下被風吹起的兜帽, 另一隻手裡捏著的一把符紙亮起赤金色如火焰燃燒的光芒, 她輕眯一眯眼。

“——有很多人來了。”

-

被大片的惡靈追著跑的是一群跌跌撞撞的入試弟子。

跑在最前面的那個是一名陣修, 用一個小型探路陣法指引著方向,中間兩個女孩子分別是抱著琴和握著笛子的樂修,最後面的一名儒修和一個劍修拼盡全力地負責殿後,一群小修士在惡靈的追逐下嗚嗚哇哇地跑來了。

轟隆隆的腳步聲猶如雷鳴, 踏得地面砂石撲簌簌震動。滾滾的飛灰濺起在血霧裡, 成群的惡靈如黑色的大潮追趕著前方几個米粒般渺小的人影,彷彿張開一張吞噬一切的血盆大口。

“到底為甚麼會開出這種級別的秘境啊啊啊——”

跑在最後負責殿後的那名儒修弟子已經徹底失去儒門儀態,一邊跑一邊神情崩潰地把芥子袋裡的經書倒出來往外扔,餵給追著他們跑的一大群惡靈,試圖以此減緩它們追趕的速度。

眼見撲到身後的惡靈張著大口嘎嘣嘎嘣地吃掉紙頁, 那名儒修弟子發出絕望的聲音:“這一次丟了這麼多書,回宗門之後家師必定會把我吊起來打……”

然而很快,扔出去的經書也被追來的惡靈吃完了。

眼看浩浩蕩蕩的惡靈就要追上夥伴們, 這位儒修弟子神情凜然,落後一步,決然道:“你們走,我殿後!”

然後他猛一扭身,視死如歸地面對著一大群烏泱泱的惡靈,雙手結印,一邊整個人抖啊抖啊,一邊嘴裡唸唸有詞:“君子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正道,守節伏死而已,雖驅世以笑我,吾必一以行之,是之為大丈夫……”

沒等他把臺詞唸完,兩道影子交錯著從身後掠過。

炸起的青紫色雷電與狂湧如瀑的劍光裡,落地的半龍少女手裡握著一束電光,另一側,踩在惡靈倒地的屍骸上,扎青色髮辮的劍修少女提著劍,擦掉飛濺在頰邊的血,回過頭,明燦燦的光芒落在她明淨耀眼的眼瞳裡。

“你們先走。”她清脆的聲音說,“我在這裡殿後。”

“好帥!”抱著琴的那個樂修女孩子忍不住露出小聲讚歎,被她的同伴拉著手催促,“快走啦不要拖人家後腿!”

念臺詞到一半的那名儒修弟子則假裝無事發生地小跑著跟上去。

“惡靈的數量有點多。”

迎著撲面衝上來的惡靈潮,握著劍的青蘅回過身時,牽連著的同心契曳動一下,識海里響起洛子晚的聲音,“要幫忙的話喊我一聲。”

“我才不要你幫忙。”青蘅在識海里哼了聲。

跳在一塊巨石上,手裡握著一束電光的東方琅興奮地朝青蘅看去:“還是你一半我一半?”

噼啪作響的青紫色電光分作兩柄長刀抓在東方琅的雙手,畫著複雜紋樣的符紙環繞飄飛在她的周身,好似燃燒的火焰。

無數道劍氣浮起在青蘅的面前,結成一道亮起的燦金色劍陣,她抬手以向前的劍尖劃出龐大無邊的劍意,一瞬之間連墜落的雨珠都被她的劍意割開。

兩個作戰的女孩子的起手式都顯得很帥。

然而也只有起手式很帥。

由於這一次的惡靈數量實在太多,兩個女孩子的配合過於不默契,一個人在包圍的惡靈之中折身時,另一個人恰好從側邊經過,於是兩個女孩子在半空中“砰”一下撞到一起,磕痛了腦袋。

戰鬥的過程中時不時響起互相大聲的指責:

“你擋住我揮劍了!”

“你快讓開啊啊我要丟符紙了——”

“這隻惡靈明明是歸我的!那隻才是你的!”

在第十幾次和人撞得腦袋疼之後,青蘅忍無可忍,扯了扯同心契,在識海里喊:“師兄。”

然後她悶悶地小聲說:“幫我。”

“你們兩個剛才撞來撞去的樣子很好玩。”耳邊傳來少年的一聲極輕的嘲笑,他仍裝成靈傀的模樣,提著那柄撿來的劍,停落在她的身側,“剛才我看見東方家那位隨侍也在笑。”

而後在漫天的血雨裡,他提起劍,同她背抵著背,輕聲開口:“斬。”

同時斬下的劍意如同一剎紛湧的雪,交纏在一起的弧光似裁開紙面般切出去,每一道劍氣都精準利落地切中惡靈的要害。

撲簌簌落下的血雨如同紅色的殘櫻,在黑暗之中潑濺的血猶如名家筆下昳麗的扇面。踩在遍地的血泊裡,折返落地時,扎青色髮辮的女孩甩開劍上的血,在她背後的少年低著頭擦拭染血的劍身。

同一時刻,一千多道劍氣切斬,以相同的速度和節奏斬殺了所有的惡靈。

東方琅說:“哇。”

從惡靈的屍骸上跳下來,拉著身邊的少年的袖子,青蘅炫耀道:“我的靈傀厲害吧?”

“你的靈傀居然如此厲害。”東方琅承認,她感慨了一句,轉過頭,大聲道,“宋臨湛,你得多學習,你還不如一隻靈傀呢。”

“是,少君。”走過來的年輕人接過她的手,溫順地回應。

東方琅就著他托住的手掌往下跳,避開髒兮兮的血泊,輕輕巧巧地落在一塊石頭上,低著腦袋讓面前的年輕人幫她整理兜帽和髮辮,一邊嘴裡還在不服輸地說:“至少剛才我斬殺的惡靈比你多。”

“明明是我斬殺的比你多。”青蘅立刻反對。

東方琅大聲問:“宋臨湛,你剛才在旁邊看,你說我斬殺了多少隻惡靈?”

“少君斬殺了二十三隻。”年輕人恭敬地回答,“這次的斬殺數目是少君拿過的最好的成績。”

“看!”東方琅得意地晃了晃腦袋,額角上的兩枚細嫩龍角探出來,接著被面前的年輕人拉下兜帽蓋住額頭。

青蘅沒有甚麼隨侍幫她計分數,並不清楚自己斬殺了多少隻惡靈,在這次攀比中有點敗下陣,但是轉念一想,道:“可是後來的惡靈全部是我斬殺的。”

“有一半是你的靈傀斬殺的,不算數。”東方琅伸手指向掛在她腰間的計分牌,“你看,計分牌上都沒有計分。”

“那我斬殺的惡靈也比你多。”青蘅哼一聲。

兩個女孩子一邊吵吵嚷嚷一邊往回走。

之前被惡靈追著跑的一群入試弟子迎上前,其中最前面那個年輕青澀的陣修一見到青蘅和洛子晚,眼睛一亮,整個人就滑過來,順勢行了一個大拜,激動道:“恩人!”

“是我啊恩人!我叫傅時青!”

這名年輕陣修彷彿見到了偶像一樣神情激動地跑過來握手,“我就是靈舟上那個陣修!你們當時開著靈舟撞稷山的時候我就在上面負責操縱大陣……”

他是之前青蘅和洛子晚在雲水澤靈舟墜毀時隨手揪來幫忙的那個陣修。

因為裝成靈傀的少年做了點簡單的易容,只有過兩面之緣的東方琅並沒有認出來,但是傅時青對這對拯救靈舟的師兄妹的印象實在太過深刻,以至於一眼就認出了他們。

然而還沒能來得及和這對患難相逢的熟人相認,傅時青的識海里猛然響起一道聲音。

元嬰境靈識入侵的威壓有如實質,那個少年在他的識海里說話時帶著一點輕鬆意味,彷彿並不是威脅,卻令這位陣修直接從滑過來行拜禮變成了滑跪。

“別亂說話。”識海里的少年聲音淡淡的,“照我說的做。”

於是這位年輕陣修按照他的指示,默默打了個滾從地上爬起來,抬頭望了望天,道:“天氣真好啊。”

“你腦子被惡靈撞壞啦?”旁邊的同伴茫然看他,也跟著望了望天,“秘境裡在打雷下雨啊。”

“我腦子確實被惡靈撞得有點糊塗。”傅時青只好撓了撓頭。

這段小插曲讓人忘記了之前的事,只有其中一個同伴想起了甚麼似的,問他:“你和他們認識嗎?”

“不認識不認識。”傅時青立即擺手,“我也是第一次見到他們。”

他小心翼翼地瞥一眼,看見被拉著袖子的少年額頭上貼著傀儡符,仍在安安靜靜地裝靈傀,於是知道了這對師兄妹是要他保守秘密,更加下定決心要聽恩人的話,說:“剛才我是腦子糊塗認錯人了……”

兩邊的入試弟子們互相做了介紹。

原來這群小修士在進入秘境之前彼此並不認識。他們分別來自東方太山、落雪崖無情道、南玄琴宗、踏月樓薛家、青州傅氏,在各自被惡靈追殺的路上相遇結識,由於單打獨鬥都打不過,遂決定組隊行動,漸漸形成了這樣一支小分隊。

剛互相介紹完,還沒能多說些甚麼,不遠處又一群烏泱泱的惡靈來襲。

這一帶是地勢開闊的平原,暮雲低垂,血雨瓢潑,濃重如墨汁的烏雲裡間或漏出幾束星光,撕裂天幕的蛛網般的金色閃電照亮天際線下奔湧的惡靈群。

撲湧上來的惡靈群擠擠挨挨,彼此間還會相互撕咬,血呲呼啦,如同大片翻湧的血海,照在一剎一剎亮起的電光之下,陰森森的,簡直像是修仙界限制級恐怖片裡的場景。

這一幕令那名來自東方太山的儒修弟子徹底失去儀態,吐字優雅的嘴從惡靈的祖宗十八代開始罵,罵到這次抽出這個秘境的人時被同伴拉住,這群小修士逃命似的繼續被惡靈追著殺。

這一次追上來的惡靈數量多到一群人加在一起也解決不掉,於是東方家的少君和蓬萊宗的弟子也加入了逃亡的小分隊。

被大批惡靈追殺的路上,這支小分隊遇上了別的小分隊,於是小分隊組成了大分隊,來自五宗七家的弟子們一窩蜂地被追著跑,浩浩蕩蕩的場面堪比修仙界的大逃殺。

“這麼多惡靈真的殺得完嗎!這次稷山試煉不會是想把我們往死裡整吧!”其中有情緒崩潰的弟子震聲道。

“那邊!”有人大喊,“那邊有一處廢棄的村舍可以躲一下!”

一群入試弟子氣喘吁吁地湧進村舍。

這是一處已被戰火燒燬的村舍,破敗倒塌的屋子上歪斜插著破碎的兵刃箭矢,殘垣斷壁上殘留著被符籙燒灼過的痕跡。儘管被燒得甚麼也不剩,但是比起一望無垠的平原,這些斷牆和屋舍勉強算是適合對抗惡靈群的地形。

沖天的劍光與符籙紛飛,伴著四下潑濺的血光。實力強的弟子們在最前方設了一道戰線,失去戰鬥力的弟子則待在後方,幾個醫修正在治療受傷的弟子。

村舍後的空地上橫七豎八躺著吱哇亂叫的弟子,前線上也時不時有受了傷的弟子被送進來,一邊嘴裡罵罵咧咧一邊被痛得發出嗷嗷叫。

不少弟子都是宗門世家裡溫養著長大的小孩,第一次遇到這種慘烈的戰爭場面,有的弟子眼睛一閉躺平在地上想死,還有弟子嗚嗚哭著喊想要回宗門找師父云云。

從前線回來累得趴下的陣修傅時青正想躺倒下來休息一會兒,突然,被入侵的識海里再次響起那個少年的聲音,他問:“你會布‘艮山’陣麼?”

“我結課考試的時候這個沒考過……”傅時青結結巴巴。

“幫個忙。”識海里的少年輕聲說,“湧進來的惡靈數量太多了,我師妹還在那邊作戰。”

剛才跟著入試弟子們衝進來的時候,這個裝成靈傀的少年被自己的師妹扔在弱病殘的那一堆弟子裡。她丟下他匆匆就出去和成群的惡靈戰鬥了,連一句話都沒來得及和他說。

儘管規規矩矩地裝著靈傀,袖子底下纏繞著靈力的手指卻沒停過,他以凝聚的靈力劃開一線,一個已經結好的小型陣法浮起在半空中。

“現在去布艮山陣。”識海里的少年聲音說,“再不攔住惡靈的話,它們還會衝進來。”

“這這這麼複雜的大陣就算榨乾這裡的所有陣修弟子也不夠布成……”傅時青再次結結巴巴,“而且以我的水平和靈力布不了很大的陣……”

“不用你的靈力。用我的就夠了。”對面的少年毫無耐心地打斷,傀儡符底下那雙黑色的眼睛淡漠沒甚麼情緒,忽而微笑,“借用一下。”

傅時青愣了一下,緊接著瞪大眼睛,發現自己突然像被操縱傀儡一樣操縱著站起來,四肢僵硬地朝著前方的戰線走過去。

站在戰線前方,眾目睽睽之下,他大袖一擺,倏地,有如神助般地開始佈陣,佈陣手法精巧堪比老宗師。

無數靈力絲線從舉著的那個小型陣法往外擴散,和前線負責防禦的其他陣修弟子們互相配合,漸漸結成一個抵擋惡靈的艮山大陣。

其中有認識傅時青的人瞪大眼睛,難以置通道:“哇哦,你甚麼時候這麼強了?”

被誇得飄飄然的傅時青有種踩在雲端的感覺,手還在被人操控著佈陣,胸脯忍不住一挺,道:“那是你不知道我的隱藏實力。”

另一側,提著劍在前線斬殺惡靈的青蘅感覺到牽連著的同心契輕動了下。

“是你布的陣?”她立刻問,“師兄你怎麼會用這種複雜的陣?我記得每次陣閣選修課你都在睡覺。”

“你不記得那一節恰好是我唯一認真聽了的課麼?因為那天你太吵了弄得我沒法睡覺。”

彼此連線的靈識帶來少年的聲音,因為動用了大量的靈力,他說話間帶著一點輕輕的喘息,“距離艮山陣布成還有十息。等一下開陣的時候不能被任何東西打斷。”

“交給我。”青蘅一抬下巴。

“十。”洛子晚開始計數。

前線作戰中的每一名入試弟子也都在心裡計數。

九、八……

握著一束電光的東方琅甩開數道符紙,噼裡啪啦的青紫色電流炸開。從半空中折身的青蘅提劍斬下,紛湧的劍氣在同一時刻切向撲上來的惡靈。

七、六……

琴聲錚然響起,坐在高處的樂修弟子與儒修弟子配合著前線戰鬥的弟子們結成一道防線。

五、四……

一道接一道防禦陣法亮起,共同結陣的每一位陣修弟子以靈力絲線聚攏向陣心。

三、二……

站在戰線前方的傅時青猛地拍向陣心。

一。

艮山陣成。

那一剎那,如靜立之山的陣法轟然籠罩了半邊天空,無數牽連著的靈力絲線相互連線,形成的結界如同巍然不動的城牆,倏爾亮起的無數細小的燦金色光芒彷彿流動的螢火。

撲湧如海潮的惡靈終於被攔在了外面。

幾個本來彼此討厭的死對頭符修弟子激動地握手言和,累壞了的陣修弟子們氣喘吁吁地躺在地上,一群樂修弟子興奮地合奏了一支歡快的鄉間小調。

還有許多弟子紛紛跑過來大誇特誇負責陣心的傅時青,誇得他一張年輕青澀的臉通紅,甚至有善文辭的儒修弟子許諾等出了秘境要給他立小傳,傳記裡一定要寫上這一夜傅時青一戰成名的事蹟。

總而言之,大家其樂融融,來自各宗各派的弟子意外因為這一戰結交成了好友,相約出秘境後還要載酒同遊人間十二城。

“我知道了!”

這時,一名通曉仙門史的儒修弟子忽而跳起來大聲道。

“一切都和仙門史的記載一樣。”

“卯時三刻,五宗七家的援軍抵達,浮玉城會開啟。”

這名儒修弟子指著村舍上一塊破破爛爛的牌匾,“上面的舊文字寫的是‘風鈴鎮’。當年的浮玉城之戰時,五宗七家的援軍集合的地點就在風鈴鎮。”

“也許這就是闖出秘境的辦法了。”另一位儒修弟子若有所思,“我們要像當年的援軍一樣,守住被圍困的浮玉城。”

“那我們現在要做甚麼?”躺在地上的一名入試弟子舉手提問。

“在這裡等著就好。”那位儒修弟子經一番思考後回答,“等卯時三刻的浮玉城開門。”

這邊的入試弟子們還在七嘴八舌地討論闖出秘境的可能辦法,另一邊的空地上,幾個醫修正在忙忙碌碌治療受傷的弟子。

後半夜血雨停了,雲消霧散,漏下來的幾束星光照進運轉中的艮山大陣裡,流淌的光影經過半透明的結界變得斑斕燦爛。紛墜如雨點的光芒落在斑駁的瓦礫間,零零落落的村舍小道上人影來往穿梭晃動,忽地有了幾分戰火後的寧靜。

沒人在意的一棵桃木樹下,額頭上貼著傀儡符的少年仍在乖順地扮演靈傀。

從被扔在這裡到現在,他都沒怎麼動過,極淺的光芒綴在低垂著的纖濃眼睫上,白色衣袂上彷彿落了雪,就好像一個被主人丟在冬天裡的雪人,很安靜地等待著下一次的落雪時分。

直到很輕的腳步聲響起時,傀儡符底下那雙黑色而無神的漂亮眼睛彷彿被點上了一點光亮,緩慢地眨動一下。

走過來的人並沒有看他。她坐在他身邊,靠在樹下,伸展著雙手,做了一個伸懶腰的動作,旁若無人似的,嘴裡抱怨著:“好累啊。打了那麼久架。”

低著頭的少年笑一聲,也沒有看她,只是說:“本次作戰你一共斬殺了一百零三隻惡靈,其中八十三隻是金丹境以上級別,只有十四隻是元嬰境以上級別,剩下的連金丹境級別都沒有。”

而後他歪過頭,望著她,乾淨如碎雪的聲線帶著嘲諷的語氣評價道:“好差勁啊師妹。”

“你怎麼數得這麼清楚?”青蘅眨了下眼,緊接著,惱火道,“師兄你果然是我最討厭的人。”

惹惱自己的師妹似乎是這個少年很喜歡做的事之一。他垂著眼睛,輕聲笑,笑著笑著,低低地咳嗽起來,似乎剛才那一次佈陣讓他極疲倦,咳了一會兒,輕聲道:“我有點累。”

“師妹。”他輕聲說,“我想睡一會兒。”

“你不許又靠在我身上睡。”她盯著他。

他沒回答,低著頭就這麼睡著了。

“喂,”這次他沒靠過來,反而讓青蘅不高興了,“你怎麼說睡就睡啊?”

她伸手,想喊他醒來,手指伸出去到一半的時候,忽地看見黏土做的靈傀身體上,錯落的裂開的傷口痕跡。低著頭睡著的少年滑落的大袖遮住手指,只露出很小一部分垂著的指尖,上面也都是細密的裂口。

因為動用了太多靈力而承受不住的靈傀身體已經到處破碎了。她手指動了下,往下落,撥開衣領,碰到他頰邊的一道傷口。他沒甚麼反應,因此她仍然不清楚,像這樣靈傀做的身體碎開時,到底是不是如他所說的那樣不會疼。

“不準在這裡睡。”青蘅兇巴巴地對他命令,儘管知道他此刻昏睡過去了聽不見。

不知道為甚麼,她忽然更加不高興。

手指碰到貼在他額頭上的傀儡符,動用了上面的傀儡術和命言咒,她以靈力強行命令著靈傀做的少年起來。這種行為幾乎具有強制意味,她強迫著這個處在無意識狀態裡的少年被她牽著往另一個方向走。

陷入昏睡的少年已經沒甚麼知覺,但是會被她牽著手走,閉攏著的眼瞼極安靜,黑色的碎髮覆蓋下來,被她牽住的指尖冰涼,像是一個丟在雪地裡等了她好多年的雪人,被挖出來的時候,快要消散了。

一路上有不少弟子經過,有的弟子好奇地問:“是你的靈傀嗎?”

還有人湊過來,觀察一會兒,誇讚道:“真好看的靈傀。”

在半路上和人聊到自己的靈傀,青蘅點一點頭,很認真地回答:“只是使用起來要很小心。用多了容易碎掉。”

“我也想要有這樣的靈傀。”

其中有一個弟子流露出豔羨的神情,忍不住問,“我可不可以摸一摸?”

“不可以。”青蘅說,“他是我的。”

找到一個沒有人的屋子以後,她把靈傀做的少年拉到裡面。

這是一間戰火中燒燬的木屋,裡面甚麼傢俱也不剩下,四面的牆之內空空蕩蕩,地板上拉出斜長淅淅瀝瀝的光影。流淌的風從外面的夜色裡灌進來,吹過沒有窗框的窗戶,吱吱呀呀地響。

半邊倒塌的屋頂一側,漏下來的星光如紛墜的雨,從運轉中的半透明結界之中穿透而過,染上一抹極光般的柔和色澤,斜落下來,寂靜得彷彿置身於塵世之外。

靠在牆邊睡著的少年像是在夢裡,呼吸聲輕到幾乎沒有,歪過來的腦袋挨著她,額頭抵在她的發頂上。

青蘅抬起眸,看見洛子晚垂著的眼睫上沾著血,把手伸過去,擦了擦。

不是他的血。靈傀的身體就算碎掉了也不會有血。那些血跡是被濺到的血雨,抑或是沾上的惡靈的血,髒的。她不喜歡他被弄髒,伸手把濺在他臉頰上的血跡擦乾淨。

擦乾淨以後,這個令人討厭的少年睡著的模樣安靜得過分,潔淨剔透的光芒照在他的側臉上,彷彿洌洌的雪光,照著這樣一個白玉為肌骨、秋水為神魂的少年。

太過脆弱易碎,好似把他的一切暴露在她面前,任憑她親手毀掉。

以往每一次,遇到這樣的時刻,她都很想毀掉他。

可是這一次,她這樣靜靜地注視著他,忽然產生一個莫名的想法。

——不想他醒來。

比起想要毀掉他,更想要佔有他。

想要他只屬於自己一個人,不會跑去任何地方,不會被任何人搶走,永遠不可以離開,永遠只在她身邊。

如果他這樣一直睡著的話,是不是可以一直只屬於她?

某一個瞬間,她心想。

她想擁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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