稷山(九) 被發現。
“找人?”
章小榆腦袋一晃。
還以為這個少年要他幫甚麼複雜的忙, 原來只是找人的話,那很簡單。
“找人這種事,道友找我幫忙, 那可算是找對了人。”
章小榆胸脯一挺,驕傲道:“學宮上上下下,上到祭酒大人,下到灑掃弟子, 所有人我都認識。”
“別說學宮裡了,山城裡裡外外, 我認識的人也可多了。”
章小榆再一拍胸口, 表現出很可靠的樣子, 說:“道友你要找甚麼人, 放心和我說來。”
對面的少年似是想了一會兒, 手指輕碰著茶盞, 片刻後,說:“那個人是合歡修。”
“合歡修?”章小榆愣一下。
“家師說他在稷山有一位老朋友,託人轉交一封信件過去。”
對面的少年單手託著臉,若有所思的樣子, “不過家師託人送信的時候甚麼也沒說, 沒提那位老朋友的名字,只說了那位老朋友是學宮裡一位合歡修。”
這些都是真話。洛子晚和青蘅從蓬萊出發時,師父道乙仙君確實讓他們轉交一封信件給某個老朋友,而給出的唯一的線索是“合歡修”。
儘管這些年來修仙界風氣開放,很少還有仙門的人把合歡修視為邪修, 但是願意公開自己合歡修身份的修士依然很少。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許知道那個合歡修身份的人都是值得信任的人。
“原來是託人帶信啊……”
章小榆撓撓頭,說, “不過我還真認識道友你說的那位合歡修。”
“因為,”章小榆頓一下,“整個學宮裡,合歡修只有一位。”
“——就是司業大人清靈仙君。”
此時此刻的章小榆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簡簡單單就把司業大人給賣了。
“畢竟修合歡道算是秘密,整個學宮裡也沒幾個人知道司業大人是合歡修,大部分人都以為她只是琴修。”
章小榆壓低聲音,神神秘秘湊過去道:“但是我卻知道司業大人修合歡道。你猜我怎麼知道的?”
對面的少年歪了下頭,很配合地表現出好奇的樣子。
“因為司業大人有時候喜歡畫點合歡修小冊子送到書鋪子裡。”
章小榆真把他當成值得信任的好朋友,掩著嘴壓低著嗓音說秘密,“大多是我出學宮的時候幫她送的。”
“你別看我這樣,”章小榆腦袋一抬,更加驕傲道,“我可是司業大人的關門弟子。”
“仙門的人似乎傳言說,清靈仙君不收徒弟。”對面的少年想了想。
“雖然說不收徒弟,但是遇到有人虛心求教,司業大人還是會指點一二。”
章小榆得意抬一抬下巴,“司業大人常帶著指點的有三位弟子,我是第四個,也算是她的徒弟了。”
對面的少年撐著臉,想了一會兒,想到甚麼似的,忽然從不知道甚麼地方,取出一本合歡修大能的筆記,手指壓著一頁,遞過去,問:“這個你認識麼?”
“這是司業大人的字跡!”章小榆立即認出,抬頭震驚道,“道友你從哪裡拿到的?”
“路上撿的。”對面的少年面不改色。
然後在桌子底下被旁邊裝靈傀的女孩踩了一腳。
那本合歡修筆記是他們之前在宗門藏經閣禁書區翻到的,內容是某位合歡修大能手寫的雙修筆記。青蘅沒想到洛子晚這傢伙居然把這本小冊子帶出來了。
更沒想到的是這位和道侶日夜不休雙修三百天到化神期的合歡修大能居然是師父的老朋友。
“不過筆記上說記載的人是百年前的化神期合歡宗大能。”
洛子晚指了一下小冊子第一頁,“可是清靈仙君不是二十年前突破化神的麼?”
“那道友你就有所不知了。”
章小榆一本正經擺出一副傳授知識的神情,“一般出這類合歡修冊子,都不會使用本名,而是會編一個名字或者假託給前人,這種方式在話本子界叫做‘託名’。”
“你以後去買這類小冊子,”章小榆再教育他,“一定要專門挑那種看起來破舊的、被人翻過很多遍的,一般來說這種內容最為詳實可信。”
對面的少年點一下頭,很配合地露出學到知識的神情。
然後又在桌子底下被旁邊的少女踩了一腳。
這一下被踩得很重,洛子晚悶哼一聲倒在桌子邊,弄得對面的章小榆趕緊問他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問著問著被忽悠著同意了帶他們進學宮,再忽悠著忽悠著就答應了領他們面見司業大人。
於是兩個人就這麼騙了一個學宮的人帶他們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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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宮坐落在山城之上,築山穿池,竹木叢萃,其中搭建著風亭水榭,樓閣梯橋,中起木質的涼臺暑館。長長的步橋用白色的木板架成,彎彎折折,通往一池荷花盡頭的學堂。
學堂的木門前掛著一卷竹簾。風吹簾動,竹影婆娑,滿地清陰匝匝。
章小榆領著裝成靈傀師的少年和打扮成靈傀的女孩,停在學堂門前,躬身,扣三下門扉,而後恭恭敬敬道:“司業大人,有人求見。”
門裡,落著光的青綠色藻井下,白玉竹簞上的清靈仙君正帶著三名弟子修行。叩門聲響後,一個空濛蒙如幻夢的女聲從門裡傳來:“何人求見?”
“是一位靈傀師,青州人士。”章小榆闆闆正正彙報,“他師父是司業大人的老友,有信帶給司業大人。”
彙報完畢,章小榆被一卷飛出來的書“咚”一下敲了腦袋頂。
“別人說甚麼你就信甚麼?”坐在白玉竹簞上,訓斥小弟子時,連手指也未抬一下,仍闔著眼的清靈仙君清冷冷道,“小榆你呆頭笨腦,以後被別人賣了都不知道。”
“還好沒真賣給壞人。”
她又嘆了口氣,再睜開時,眼底晃動著一縷清光,開口道:“你們兩個是道乙的徒弟吧?”
“第三徒洛子晚,見過清靈仙君。”門口的少年恭恭敬敬地一拜,“家師確實有信託弟子送給仙君。”
“第四徒青蘅,見過清靈仙君。”在他旁邊的少女把靈傀符紙摘下來,乖乖跟著行禮,從芥子袋裡取出一個小荷包,“師父的信在這裡。”
“嘩啦”一響,竹簾分開,娓娓的長裙襬拖過玉質地板,穿青色絹裙的女人停在門口,後面跟著三位弟子。
她微側一下臉,打量面前的這對師兄妹。不再裝成靈傀師,白衣服的少年摘了斗笠,很安靜地任人觀察,跟在他身後的女孩樣子乖巧,扎著的髮辮垂下來,像乖順的小貓尾巴。
“裝得倒是很聽話。”
清靈仙君瞟了他們一眼,“幾個徒弟都是小騙子,跟你們師父學的。”
白衣的少年笑一聲,沒有接話,不卑不亢問:“仙君是甚麼時候認出我和師妹的?”
“你們一進學宮,從靈力波動就能認出來了。”
抬了抬纖長的手指,周圍盪開細微不可察的靈力流,穿青色絹裙的女人輕輕地笑一笑,“果然是那個人的徒弟。教出來的劍修都是一個樣子。”
“不過我很多年沒有見過蓬萊宗的人了。年紀這麼小的元嬰期弟子,也是百年難得一見。”
她又說,偏眸望過來,“那座墜毀的靈舟是你們救下來的吧?”
“是。”對面的少年恭敬地頷首,“當時沒有和仙君相認,是弟子之過。”
“原來靈舟上的神秘人物是你們兩個!”頭上頂著卷書的章小榆在這時轉過臉,瞪大眼睛,“我當時還誇你們兩個做好事不留名呢!”
“等一下。”
一向呆呆的章小榆突然腦瓜子一靈,盯過來,“那麼前日那個交了貨逃逸的靈傀師……”
“那個不是我。”對面的少年頭也不抬地回答。
清靈仙君沒太在意他們的對話,微偏過臉,示意恭謹站在背後的大弟子出來。
手捧銅鏡的年輕人頷首,走出一步,立在自己的師尊身側。清靈仙君纖長的指尖點了一下對面的白衣少年,再回過頭,對自己的大弟子輕抬下巴,道:
“蘇翎,和他打一架。”
這句話弄得幾個弟子都愣一下,望向自己的師尊。
章小榆更是眨巴幾下眼睛:“司業大人,和誰打一架?”
“我想知道我指點的弟子,和他教出來的徒弟誰更厲害。”
纖白的指尖挑著幾縷靈力,這位美麗的司業大人空靈的嗓音悠悠然地說,讓人聽不出她語氣裡的好勝意味,“足足二十年不見,也不知道誰修煉得更快一些。”
“不過今日沒空。”
她忽然又輕笑起來,在大弟子準備奉命出手之前阻止了他,“剛才是開玩笑的。”
她一揮袖,道:“你們都先退下。”
幾個弟子依言退下,留下青蘅和洛子晚跟著清靈仙君進入學堂。
午後的陽光從青綠色的藻井上方投下來,一圈一圈的光影晃動在玉質石板上。
領著青蘅和洛子晚進來,示意他們坐在一側,清靈仙君抬手取了幾盞茶,手指撥一下送過去兩盞,自己也託著一盞茶,才側過臉,露出側耳傾聽的樣子。
“你們兩個稱呼我學宮的職位就好。”
在對面的少年說話之前,她先開口,“學宮裡很少有人叫我仙君。這個名號和你們師父並列,聽著有點不習慣。”
捧著茶盞的白衣少年頷首,而後道:“之前沒有和司業大人相認,是因為有不得不這麼做的理由。”
“宗門裡有岐山派的同黨。”
他輕聲說,“出行之前,師父懷疑學宮裡也不安全。”
“有我坐鎮的學宮,怎麼可能不安全。”清靈仙君輕哼一聲,“你們師父這是看不起誰。”
執著茶匙的纖長手指撥了撥浮動的茶沫,她接著問:“你們乘坐的靈舟墜毀,是有人動了手腳吧?”
“靈舟上有人引來了邪祟。”
坐在洛子晚的身邊,青蘅點點頭,雙手託著茶盞,“這件事司業大人已經派人在查了麼?”
“找到一些蛛絲馬跡,還在派人跟蹤。”
清靈仙君說完,攪動一下茶匙,“把你們師父的信給我。”
青蘅乖乖點頭,從座位上跳下來,行一個晚輩禮,把那個小小的荷包呈送過去。
荷包上封著一張封字訣,在清靈仙君碰到的那個瞬間自動開啟了,露出裡面放著的東西。青蘅試著悄悄偷看一眼,但是沒成功,假裝很乖地再坐回洛子晚的身邊,埋著頭小口喝茶。
清靈仙君接過荷包,也沒用手碰,靈力輕託著,讓它浮在面前。黛青色的長長髮絲在靈力的作用下浮動著,她微低著眸,注視了一會兒,很安靜地沒有說話。
許久後,才輕輕笑一下,她說:“二十年不見了,到現在給我這個,到底是甚麼意思呢。”
坐在一側的青蘅和洛子晚都不知道她在說甚麼,都沒敢接話。兩個人捱得很近地坐著,青蘅格外好奇師父和清靈仙君的關係,忍不住私底下掐了掐洛子晚的指尖,想要在他的掌心寫寫畫畫自己的猜測。
剛寫下一筆,被他壓著指尖摁回去,在她的掌心反過來寫:“會被發現。”
青蘅只好低著頭悶悶喝茶,等著離開學堂再繼續和他討論師父的八卦秘聞。
沒喝幾口,兩個人就被清靈仙君點了名。
這位司業大人開始問他們有關之前岐山派的情況和靈舟墜毀的具體過程。
坐在案几前的少年不卑不亢地回答,旁邊的青蘅一邊聽一邊給他補充,偶爾以指尖纏著靈力揮一下,用靈力把當時的情況畫出來給司業大人看。
計時的刻漏水聲滴答,光影橫橫斜斜地落。
幾盞茶的時間過去,兩個人回答完清靈仙君的問題,被安排去找章小榆給他們在學宮裡騰房間住,再一起乖巧禮貌地道了謝,起身準備離開了。
正在推門出去的時候,卻聽見坐在白玉竹簞上的司業大人問了句:“你們兩個要不要換個師父?”
青蘅愣一下,拉著洛子晚的袖子,回過頭。
“我還挺喜歡你們兩個的。”
這位美麗的司業大人託著臉,坐在案几後,歪著頭打量他們,和之前那副清冷端正的形象不同,眉眼間的神情多了幾分靈動和嫵媚,“二十年前我破境時說過不收徒弟,這一回忽然想收了。”
接著,她慢悠悠道:“你們兩個中了情蠱吧?”
連蓬萊宗都沒人發現的秘密被一眼看破,正在下臺階的青蘅差點一腳踩空,一把攥住洛子晚的袖子,把他扯得也絆了一下。
看見這對師兄妹這麼大的反應,這位司業大人就猜到他們是被戳破了秘密。
“別擔心。除了我以外沒人會發現,我也不會告訴別人。”
她眼睛眯一眯。
這麼一眯一彎一斜間,坐在案几後的司業大人嫵媚得驚人,她撥了撥黛青色的長髮,忽然輕輕地笑起來,“你們別跟著那個師父了,拜我為師好了。”
“我的意思是……”
她笑。
“你們要不要來我這裡學雙修之法?”
作者有話說:小情侶吃瓜反被吃.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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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經閣的合歡宗雙修小冊子在35章,司業大人清靈仙君第一次出場在40章
忘了也沒事,小細節不影響的